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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6章 决断
【地亩】丝毫不知，它不甘追问的对象，远在天边近在头顶。
只能对着虚空，用人族听不懂的语言发泄长鸣。
“警戒！”
众修以为，随之到来的又是此前的灵波攻击，纷纷展现手段。
然而，今日浩劫，已让贝加尔湖内生命死伤无数。
【地亩】先后经历器灵、妖兽、魔兽三种生命形态转变，头部遭多重重创。
虽仍能发出灵波，但控制力与指向性大幅下降。
【地亩】不愿进行无差别攻击，伤害湖中子民，将全部怒火集中在了器主身上。
没错，它记起来了。
记得自己如何被器主投放在西伯利亚，勤勤恳恳耕土犁地；
完成使命那日，虚弱无比的它呼唤器主，器主如何不响；
它回到出生地贝加尔湖长眠，又是如何诞生器灵，滋养水底世界………
记忆无比清晰的当下，【地亩】苦思不解：
“有什么任务，是需要我完成，我没能完成的吗？”
“我究竟做错了什么，招来这样的命运？”
明明它于湖底再沉睡些年，便会因灵性流逝，彻底死去。
死后遗蜕，持续滋养水中岸上，人与万物均能得享。
“器主，您的同胞就这么急不可耐，对我和我的子嗣赶尽杀绝？”
高天之上。
朱幽涧读不得魔兽内心，灵识却感受到，【地亩】灵性流露的怨恨，以及思考频率的加快。这显然是一个反常的状况。
在灵性不变的前提下，智慧无法凭空增加。
如果发生，势必有外因介入。
朱幽涧略微思忖，找到答案：
“它吃了魔药。”
死透的奥列格，其肥硕尸身仍在【地亩】头部。
本应为奥列格穿戴的蜈蚣外盔甲，眼下变成牢笼似的胃。
加上奥列格囫囵吞枣，吃下的灵性材料几乎没有消化，使得【地亩】一面补充本就属于自身的灵性，另一面通过魔药这种超凡新事物，获得额外的能力。
“智慧，便是其中之一。”
朱幽涧缓缓道：
“魔兽吞服魔药，预料之外的观测么。”
会获得何种超凡之力呢？
【地亩】张开巨口，为朱幽涧揭晓答案。
“声波攻击吗？”
“不对，是蓝绿色的水柱。”
“呃，大湖之神喷水攻击么？虽然合理但感觉好弱。”
“能不能派人谈判？大湖之神的真身是【地亩游】，北海开拓史的元勋。”
“真的假的？”
“老头子编的吧，【地亩游】我听爷爷讲过，那可是仙帝的灵器，怎么会反过来伤害大明？”“真假早已不重要……海豹妖族与此大妖上岸以来，杀害汉人逾千，满人数万。”
“血债血偿！”
哪怕大湖之神的原名曝光，在场修士仍达成一致的迎战共识。
对此，被两名大伴按在最后面压阵的朱慈炯，有些不忍心地道：
“郑大哥跟黄帽不是回来了么？蛙蛙也会说话。能不能让他们仨跟【地亩游】好好谈谈，化解误会……
朱慈炯越说，声音越小。
只因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
哪来的误会？
如果不是二哥占用自己的身体，把大湖之神抓出水面，它又怎会变成这副模样？
连两位大伴听了他的话都面色凝重，完全不像平时那样安慰自己，果然是他太天真了……
杜勋与孙茂林不解小儿心事，注意力完全集中战场。
不久前，还棚屋木房林立的满城，因奥列格与大湖之神合体的首轮清场，现出一片废墟平原。按灵力反应，战场分成四派。
先是【地亩】不容忽视的庞大身躯，蛇立平原偏东的视野中心。
其次是距离【地亩】正面仅二百步的郑成功与沈云英，外加二十余名胎息修士。
吕洞宾解除沉浸表演，与何仙姑与数名修士施展【苔衣隐】，在侧面三百步的废墟内隐蔽身形。最后是背靠湖岸，保持数千步安全距离，由杜勋、孙茂林等大内护卫，王学九、丁小力等北海修士，以及莫里哀、牛顿等泰西使者组成的护储阵型，人数总计四百。
“太子殿下，情况不对。”
杜勋眺望局势，紧张道：
“那好像不是单纯的水柱。”
这一点，战场不少修士从颜色注意到了，并做出水中含毒的猜测。
郑成功与沈云英距离最近，然【地亩】喷出的蓝绿色水柱，仅简单扫过两人，便往修士最多处袭去。“当心！”
“风统修士”
“瞎呀，那么粗那么急的水柱，风怎么吹得动？”
“换水统修士，把它给冻了！”
只要将先攻来的水柱冻结成冰，再由前排修士施展风法，将冰渣往两边吹，即便水中带毒，也伤不到己方。
可就在攻击到来前，莫里哀脸色一变，果断抛起礼帽，放大后笼罩左右数人。
莱布尼茨觉得有些奇怪。
大明修士举世无敌，合力防御怎样也不可能一击即溃。
他们还处在阵列中间，不是最前，公爵的反应实在有些夸张。
莫里哀不这么想，擡掌在骏黑的空间中擦了几下。
帽壁仿佛被擦亮的肮脏窗户，透明的掌印显出礼帽外的情况。
只见水柱没有结冰，直接撞击前排。
“竞然不是水！”
后方修士临危不乱，立即施展风法、土法。
突起的烈风，的确阻止了水柱冲往朱慈炯所在，却也将蓝绿色的液体吹响四处，一半落于修士服饰，一半落于土墙。
再然后，【地亩】闭上巨口，停止进攻。
群修有些发愣。
等检查确认，除前排被水柱正面袭击的修士，因力道过大陷入昏迷；
其余修士顶多衣上沾了疑似液体的液体，皮肤完好无事一
“吓死我了。”
“刚开始冻不住，我还以为是什么大招，结果就这。”
“估计是受伤太重，没啥力量了。”
帽内，莱布尼茨与另外两名研究生物的泰西使者，却一脸疑色地请求莫里哀，取少量蓝色之物观察。莫里哀出于谨慎，只操控帽身转动，让小窗移动之后，对准土墙。
“呀，公爵……这，这些是植物蓝藻形成的水华！”
在朱幽涧前前世，直到二十世纪才有科学家正确认识：
蓝藻，既不是植物，也不是真核藻类。
本质是一类细菌，其中包括能够合成蓝藻毒素的类别。
贝加尔湖的长孢藻，便能产生两种毒素。
一种是肝毒素，另一种是神经毒素。
莱布尼茨尽管和牛顿一样，也读了《科学全书》，但书中并不会提及自然界每一种存在，因此对蓝藻认知有限。
即便如此，蓝藻有毒还是毫无疑问的。
莫里哀连话都来不及听完，立即朝帽外出声示警：
“这些水液是植物！有毒！”
可惜晚了。
若是正常的蓝藻细菌，从中毒到毒发，绝无可能如此之快。
但这些是来自贝加尔湖的原住民，大湖之神的子嗣。
在神明的意志下，它们不仅疯狂分泌生物毒素，还目的明确地挖穿皮肤、爬进修士体腔，极近距离攻击神经与重要器官。
莫里哀示警不过十息，淋了太多蓝绿水华的修士，陆续倒地毙命。
由于神经极端麻痹，发作太快，甚至感受不到死亡降临的痛苦。
“脱衣服！赶紧脱衣服！！！”
“手背上也有怎么办！”
“割皮！”
一时间，数百修士为保性命，撕衣的撕衣，割皮的割皮，有的还施法造出无缝泥土，堵塞鼻孔、气管与耳道。
朱慈炯位于最后，近旁护卫也得到保全。
可这急转直下的局势、挣扎求活的场景，直叫完好者目吡欲裂。
朱慈炯眼含泪水，双拳紧握地擡头看向战场中央。
直立如塔的【地亩】也在看他，半颗眼球内的目光无悲无喜，仿佛在完成分内之事。
纳兰性德恐惧道：
“不乘胜追击……大湖之神在蔑视我们吗………”
朱慈炯掉下眼泪道：
“不是的纳兰……它……只是想让我们感受和它一样的痛苦。”
朱慈炯擡起手背，用力擦拭眼睛，旋即双手并拢在嘴边，朝晚霞盛放的天上喊话：
“父皇！”
“二哥对炯儿说，父皇无所不知，无所不在，无所不看！”
“您现在也在看吗？”
“炯儿向父皇发誓……以后一定好好用功修炼，不辜负父皇、母后还有天下苍生的信……”“如果现在发生的事情，是对炯儿的试炼……”
“能不能请父皇停止这场试炼？”
明明才擦过，豆大的泪珠又从朱慈炯眼角掉落：
“死了好多人……炯儿不希望大家死。”
“是人是妖是魔兽都没有关系……炯儿希望，大家开开心心地在一起相处。”
“父皇，您听见了吗？”
高天之上。
朱幽涧俯瞰尘世。
穿梭云间飞翔的斑斓仙鹤，感知灵识之意，笔直往下掉落。
后在接近地表的半空振翅悬停，张开鹤喙，衔住因蓝藻中毒死亡的修士魂魄，飞往南方大明。朱慈炯不闻崇祯回应，误以为父皇什么没做，于是趴入地面草丛，嚎啕大哭起来。
杜勋与孙茂林不知如何安慰太子。
他们的心情亦是十分复杂。
即便局势恶劣至此，他们依然坚信：
只要仙帝在明，一切混乱都将迎来收场。
问题是，仙帝之心如渊胜海，下修根本无从揣摩。
他们以为的混乱，未尝不是仙帝眼中福缘深厚的试炼……
“太子殿下，诸君！”
因多名修士死亡，气氛沉重至极的战场，忽然响彻男人铿锵有力的高喝：
“与其追问陛下，我生何以多艰……”
郑成功左肩立蛙，右肩立禽，双足蹬裂废墟，竖起的铁拳直指魔兽眼球。
“不如通过试炼，打败命运！”
吕洞宾挥舞木剑，上百道【凝灵矢】饰演的剑气，如真正的剑法一般斩进蜈尾空腔。
莫里哀将牛顿等人放出，操纵礼帽盛满贝加尔湖水，单膝下跪祈祷：
“我主赐福，予我圣水。”
在场修士的脑海，骤然响起暮鼓晨钟般的一声滴落。
明明礼帽里的水没有丝毫变化，莫里哀却像得到强大的武器般，精神振奋。
“快，中毒的人，赶紧排队洗圣水澡！”
修士们不解其意，但生死关头，本能放弃质问，听从莫里哀的安排，十人一组跳进礼帽里。奇怪的是，盛放的圣水还是那么满，完全不往外溢。
身中生物毒素的修士，不过浸泡五息，便觉浑身舒坦，再无麻痹肝痛。
殊不知，蓝藻细菌未被消灭，只是被圣水洗礼，与大湖之神的联系被真正的【神】道权柄强行切断。经此一遭，本该集体阵亡的中毒修士，幸存高达五分之三。
加上郑成功、吕洞宾奋勇作战，士气再次鼓舞起来。
朱慈炯甩掉发上草屑，小脸严肃道：
“你们都去吧。”
“太子殿下？”
“别担心，我现在就跟纳兰离开战场。没了我这个保护对象，我命令你们一一必须全力作战！”“是！！！”
朱慈炯说到做到。
他拉起纳兰性德，只点孙茂林跟随，往湖岸西南段的开拓城狂奔。
“等着……
“终有一日，我会变得比所有人都强……
“甚至……比父皇都强！’
“只有才能，才能保护我珍视的一切！’
众修不知仙朝太子内心决断，简单休整后，立刻进入交战核心地段。
本以为会遭受【地亩】的甩尾打击，当场减员。
岂料，【地亩】并不将百丈身躯彻底铺开，而是收缩直径，呈半陀螺形态高速旋转，像和谁打得激烈一样。
丁小力左看右看一
郑将军一拳不敌，被巨蜈撞进废墟，现在刚被泰西女巫挖出来。
吕仙师仍在施放剑招，数不清的剑光打在魔兽之躯，也许留下了许多白痕，也许是转速太高，他看花了眼。
“奇了怪了，这怪物到底在跟谁打？’
下一刻。
【地亩】仰起巨首，发出久违的哀嚎。
一道小的忽略不计的身影跳出眼眶，立在半空，墨水五官凑出的神态极其认真。
再看外观：
红纸裁剪的混天绫、扣子做的风火轮、金戒指乾坤圈，以及牙签火尖枪，俨然一副迷你哪吒出装。这是卢象升给它当坐骑的那些年，做的最炫的一套衣服，黄帽很少拿出来穿。
可当郑成功被大魔兽一招打成重伤，它生气之下，直接换了身衣服，跳进大魔兽体内，这里踩踩那里咬咬
作为纸人道祖，崇祯前期炼制后期升级的器灵造物，黄帽认真时的战力堪比练气初期，令【地亩】实实在在遭受内创。
然而，即便重伤再多，只要灵性材料的丢失没有越过警戒线，【地亩】仍然保持智慧。
“干，小家伙难得认真一次，也没把它打死……”
郑成功擦拭嘴角血迹，在沈云英的搀扶下刚站直身躯，便见【地亩】仰起头来，再次张开口器，试图往高空喷射蓝绿水华。
一旦形成暴雨，必然洒遍附近几座开拓城，酿造海量伤亡。
莫里哀的圣水再怎么神奇，终归无济于事。
这时。
数以万计的【凝灵矢】，自东北城外攒飞而来，射落在【地亩】体表，将其身躯打得歪向地面。郑成功庆幸望去。
霞光照野，孙传庭率北海主力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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