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冤有头，债有主

练武和习文，有些类似。

习文的老人说，写诗的功夫在诗外；练武的老人说，最好的招数是无招。

若是继续往下问，老人只说好好交友、好好生活、好好走一走————就是不让你好好读书好好练武，着实让人摸不着头脑。

当年那大雪山、大轮寺、大轮明王、吐蕃国师鸠摩智，天资聪敏，过目不忘，精通佛法，是个有大智慧的人。

他先是得了吐蕃国密教宁玛派上师授了《火焰刀》神功；又以火焰刀的秘籍与慕容博换了七十二绝技；后在姑苏王家的琅环玉洞得了近乎完整版的《小无相功》；最后还从游坦之手上骗得少林寺的《易筋经》。

涉猎之广，江湖上无出其右。

这鸠摩智痴迷武功，天赋极高，又肯勤学苦练，甚至自行研习将少林七十二绝技合而为一之法，功夫见识俱臻极高境界，却始终于武道巅峰望尘莫及。

甚至因其贪婪执着，强行以《小无相功》模仿天下武学，不仅落了个似是而非，更练出一身内伤，以致走火入魔。反倒是内力尽失后，智大彻大悟，于佛法登堂入室，终成一代高僧。

若是此时的鸠摩智重新习武，极有可能真正走上武学巅峰。

但他今非昔比，心中早已将武学放下。

就像得了他毕生修为的段誉，只需勤加练武至六脉神剑收放自如，便是天下第一。奈何段誉当真是没有半点儿心思学武，更不爱与人交手。

莫说放下，他甚至心中手上从未拾起。萧峰死后段誉带着一众“妹妹”回了大理，封木婉清为贵妃、钟灵为贤妃、西夏公主李清露的侍女晓蕾为淑妃。做了半生太平皇帝，后避位出家。

几乎再未与人动武。

要走上武道巅峰，须是心中放下，手中拾起。如萧峰、虚竹、郭靖、张三丰这般人物，皆是如此。这其中的差距妙难言说，绝非简单的招式内力、武功套路而已。

阿三显然不懂这个道理。

见张真人上前来，那阿三眼露喜色，他坚信张三丰此时身受重伤，哪怕拼个两败俱伤，也足以轰动武林！

他与刚相乃是同门的师兄弟，深知《般若金刚掌》的厉害，全无防备之时被杀招全力猛击小腹，哪怕是神仙也得躺上一躺。

想到此处，阿三上前一步，不抱拳，不施礼，只说了声：“张真人，请了。”便摆开架势，左脚狠狠一踩，竟将脚下青砖震得粉碎，连那挨着的左右两块都未能幸免。

见阿三率先出手，那阿大、阿二缓缓后退。

萧峰在殿后见三人上前之时一副宗师气度，退回去时又瞬间变得唯唯诺诺，真似个任人使唤的奴仆一般，看赵敏一脸严肃站在中央，那纤瘦的身影，竟能将这些高手的气势稳稳压住。

倒对这姑娘倒生出几分欣赏来。

众人见那赵敏的家奴竟出手不凡无不惊愕，若说以内力踩碎脚下一块青砖，在场之人都能办

到，但连那相邻的两块都一道碎裂，足见此人的外家功夫境界极高。

已在杨逍和韦一笑之上。

周颠方才到场，错过了前面许多好戏很是不悦，此时见对方有些先声夺人，立即高声道：“你这长毛怎么砸人家武当的地板，有没有点儿教养，钱我给你记着了，回头可别赖帐！”

殷天正虽知张三丰乃当世一人，但毕竟是一百一十多岁的老人，与这般外家高手硬拼实在不妥，恭敬道：“张真人，对方有备而来，不如这一场由晚辈代劳。”

殷天正辈分颇高，已有三五十年没用如此低的姿态与人说话，毕竟他也是个八十多岁的老人家，只是跟张真人比起来，才显得有些年轻罢了。

张三丰道：“多谢殷兄美意，贫道这几年创了套拳法，叫做太极拳，自觉和一般武学颇有不同，与他拆上几招也无妨，正好趁此机会将贫道多年心血，就正于各位方家。”

明教群豪与赵敏手下一众高手听了，皆是心中欢喜！

张真人是何等样的人物，几十年前所创的功夫已能与少林达摩祖师的绝技比肩，此时百岁高龄又有神技现世，只听那太极拳的名字便知非同小可。

尤其当今世上除了张三丰的近人，再无一人见过他亲自出手，当年见过的人都死了个干净。有此眼福，乃是习武之人一生之大幸！

殷天正见张真人如此自信，心下甚安，说道：“晚辈恭睹张真人神技。”

阿三听得张三丰如此说话，猛然争胜之心雄起，盯着对方的脸屏息凝神，内力运转，周身骨骼噼啪作响，乃是佛门正宗最上乘的金刚伏魔外门神功。

这功夫一显，竟连阿三那张凶恶的脸都有些宝相庄严之意。

萧峰已知《太极拳》的高明所在，见这阿三一身外家功夫未得刚柔并济之妙，便知不是太极拳的对手。

果然，那阿三出手便是全力，身形如电，势如奔雷，抢到张真人面前快拳连攻，一瞬间似有数十条臂膀，数十个拳影，将张三丰笼罩其中，当真是先声夺人。

再看张真人，竟是不紧不慢，不慌不忙，双腿微微一曲，伸出手来左一挥、右一挥、上一挥、

下一挥，看似平平无奇，却是连粘带挤，有引有揉。

那阿三每一拳都奔着命门而去，每一拳都落个空空如也。

众人皆知武当派的功夫讲究以柔克刚，但阿三那等汹涌澎湃之势，竟被轻描淡写化了虚无，尤其张真人道袍不鼓，身侧无风，显然连内力都未用上几分。

心中都对这武当派祖师所创之绝技好生敬服。

明教这边更是连连喝彩，一来是真心为这《太极拳》的神技叹服，二来是故意害这阿三心浮气躁，周颠见那阿三越打越急，越急越乱，越乱越急。

竟是拍着肚子哈哈大笑，又嫌笑得不过瘾，竟然将两根食指伸进嘴里，连连吹起了口哨。

气得赵敏手下咬牙切齿，想要张口骂他，自己这边的人正落于下风不好张嘴，想要吹个口哨跟他针锋相对，又嫌这等轻浮之举着实不太体面。

一来二去，场下观战之人竟比场上打斗之人更急。

那阿三见张真人气定神闲，竟是如此小觑自己，急退一步气势一震，又反攻上前，左手或拳或掌，仍是少林派金刚伏魔的招式，右手却纯是手指的功夫。

拿抓点戳、勾挖拂挑，五根手指曲直变化，迅捷无比，如峨眉刺，如阎王钩，如震山锤，如开山斧，如刀如剑，如枪如戟，如鞭如锏，如棍如叉，攻势凌厉，变幻莫测。

这金刚指力乃是阿三生平的得意功夫，加上他本门武艺甚是纯熟，百招之内足以一心二用，拳、掌、指三路齐出，竟与当年新五绝之首“中顽童|周伯通的左右互搏之术有些相似。

他行走江湖几十年，只要祭出这一手，从未有人能撑过二十招。

张三丰见他忽然变招如此，心道有些高明，依旧上、下、左、右轻轻挥手，全然不受影响，忽听俞岱岩道：“且慢，你这是少林派的《大力金刚指》！”

阿三面露狠色，嚣张道：“是又如何，谁让你当初硬装好汉，不说出屠龙刀的下落，残废二十年的滋味不好受吧！”

俞岱岩恨道：“多谢你据实相告，原来我一身残废是你金刚门所赐，还连累我派与少林和天鹰教结仇————真可怜了我的好五弟！”

萧峰听得如此，眼中杀意一闪。当初张翠山便是误以为爱妻害的师兄全身残废，夹在手足之情与夫妻之爱间进退不知，这才愤而自杀，连累殷素素一起去了，害得张无忌孤苦伶仃。

没想到竟是此人所为。

正犹豫要不要现身时，忽听张三丰道：“既然如此，冤有头债有主。”说罢向前一飘，右掌在阿三头上轻轻一拍，这江湖上的顶尖高手登时全身瘫软，气绝身亡。

萧峰见张真人生杀如此果断，很是佩服，转念一想：“俞三侠乃是二十年前遭难，武当、少林、天鹰教的仇怨由此开始，但那时赵姑娘大概还未出生，可见元庭谋划之深。如今六大门派看似都在这赵姑娘的手上，实际上怕是另有曲折。”

“她的身世必须要打探清楚。”

众人方才还见张真人招式随和圆融，没想到转瞬之间就要了对方性命，杀伐果断至此，连这些刀口舔血之人都不禁心中骇然。

众人惊讶时，那阿二突然猛地窜出，双臂后曲，狠狠向前一推！

这一下时机挑的极高明，掌中的内力更是高明！

当年火工头陀天赋异禀，仅靠一双眼睛就偷学了少林寺诸多外门神功，但内功修炼往往是静心打坐，真气流传、周天搬运，仅靠双眼如何瞧得明白。

于是火工头陀杀人遁走后又返回寺中藏经阁，想要偷些内功的武学典籍。

结果藏经阁因百年前有两位高人前来偷学武功，险些致七十二绝技泄露，自那以后藏经阁中的典籍便不再大大方方摆在架上。火工头陀蹲守数日，才从其他僧人手中抢了两本秘籍。

其中一本是神山上人所创的《龙爪手》，另一本是赵敏借刚相之手送给萧峰的《金刚狮子吼》

口也因如此，西域金刚门的弟子皆不擅内功。这阿二却是门中异数，他这一身内力乃是由外而

内，以外功入内功，另辟蹊径，意外练成了一身江湖上罕见的深厚内力。

远超当年的师祖火工头陀。

说是天授犹不为过。

张三丰见这老者内功之深江湖罕见，运起《纯阳无极功》，探出右手拍在他左掌之上。那阿二顿时觉得自己左手掌力，被一股浑厚内力死死锁住，如大海倒灌江河一般无力抵抗。

阿二正要右掌拍出来救左掌时，张三丰右手一转一带，手肘轻轻一弯，拉着他的左手黏上右手，随后小臂在胸前画了个圆圈，轻轻一推。

正是《太极拳》中的一招“拨云见日。

那阿二仿佛被一柄看不见的千斤重锤迎面砸下，身子向后摔出，霎时间双臂尽断，气海崩溃，几息之间，苦练数十年的内力便烟消云散，再无练回之可能，形如废人。

张三丰面色如常，没有一丝杀意外露，对阿大道：“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