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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黄锦:殿下,再劝不住陛下,您可能真要提前登基了!
三王退下之后,玉熙殿内静了许久。
嘉靖坐在圈椅里,一动不动。
殿门半掩着,外头的日光斜斜切进来,落在他脚前。
他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似乎是不习惯这玉熙殿的狭窄。
过了有好一会儿,那股子堵在嗓子眼的火气,才慢慢散了些……
他睁开眼,先看了一眼自己垂在膝上的手,指节上还沾着一点没洗净的黑灰,又擡起手,摸了摸额头上缠着的纱布。
指腹隔着布,触到药膏的黄褐痕迹,一阵刺痛。
他嘴角往下压了压。
半边烧焦的胡子,参差不齐地翘着,随着他吸气的动作轻轻颤动。
“黄锦。”
“奴婢在。”
黄锦从殿角快步过来,手里捧着一只青瓷茶盏,先搁在案上,又弯下腰,轻声道:“主子爷,要不要先歇一歇?”
嘉靖没接茶,也没答话。
他的目光越过茶盏,落在案头那两只黄绸包裹上。
一只方方正正,裹着一枚红彤彤的果子。
另一只裹得鼓鼓囊囊,里面是那束穗粒奇大的麦穗。
他盯着看了片刻,忽然嗤笑了一声。
“把裕王那果子拿过来。”
黄锦应了一声,先取了裕王那颗,双手奉上。
嘉靖接过来,放在掌心里掂了掂。
不过一颗罕见些的大颗海棠果,红是红了些,可也就是那点山野之物。
他翻来覆去看了两眼,便随手丢回案上,果皮磕在瓷盘边缘,滚了两圈。
嘉靖才冷笑着说道:
“一看就知道是那群文官们的手笔……”
黄锦不敢接话。
估计是陛下在讽刺这群文官做事粗糙。
嘉靖又指了指另一只黄绸包。
“老五那穗子,拿来。”
黄锦连忙换了那包麦穗,解开绸布,递了过去。
嘉靖一接,手先顿了顿。
那麦穗比他预想的沉。
穗长近尺,粒粒饱满,握在掌中沉甸甸的,不像寻常麦穗轻飘飘的样子。
更奇的是,那穗尖上,竟然还带着一缕没褪尽的青意,竟然像是刚从田里割下来似的。
嘉靖眯起眼。
他凑近了些,用指腹碾了一粒麦子,饱满得几乎要溢位来。
“这东西……”他低声喃喃。
黄锦在旁边看着,轻声道:“主子爷,颖王殿下的这个祥瑞,看着倒像是真的。”
“真不真,朕能不知道?”
嘉靖撇撇嘴,把麦穗放下,手指在案上轻轻地敲了一敲……
“表起来吧……”
他淡淡说。
黄锦点头应下。
别的不说,这麦穗,确实可以称得上一声嘉禾了,这一点,做不的假。
看着黄锦忙活……
“这竖子……”嘉靖嘀咕一声,有时候,他就觉得这竖子邪门的很。
当初献了一颗丹。
当时只当是他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野方子,随手炼出来哄他开心的东西。
可这些时日才知道,那丹……是能救人生死的神药。
想到这,他似乎又闻到了那丹药的清香……
他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咽了口什么。
可恶啊!
这竖子明明知道那药有多神,却一屁不放,硬生生憋着,一个字都不跟他讲?
他猛地拍了一下扶手,冷哼一声。
“其心可诛!”
正在忙着装裱的黄锦吓得一哆嗦,然后,一脸茫然,又小心翼翼道:“谁惹主子生气?主子这是说谁?”
“除了那逆子,还能有谁?”嘉靖眼神一冷。
黄锦愣了愣,笑着哄道:“主子要不把殿下贬到封地去算了,省的眼不见心不烦!?”
嘉靖嘴角一抽……
贬?
真贬了,他还不乐意了……
却见黄锦眼带笑意,他又冷哼一声:“你个奴婢,还敢给朕上眼药了?”
“那哪敢啊!”
黄锦将那禾果放好,又拿起帕子,沾水,小心翼翼的擦拭着嘉靖脸上的黑灰,仔细清理着发间的残烬,同时,还开口道……
“主子是天下之主,谁敢给主子上眼药?奴婢只是觉得啊,不管是裕王殿下也好,还是颖王殿下,他们都不是故意惹主子生气的!他们孝顺还来不及呢!”
嘉靖暗自撇嘴……
裕王怎么样不好说。
但他觉得,朱载墒那小混蛋就是故意的。
算了……
他冷哼一声,闭上眼,靠在椅子上,任由黄锦擦拭,也没再说话。
殿里又静了下来。
黄锦清理完后,又悄悄退出去片刻,再回来时,手里换了一只铜盆。
盆里是热气腾腾的洗脚水,水面上浮着几片艾叶,散出一股淡淡的药香。
他把铜盆搁在嘉靖脚前,又搬了张小杌子坐下,先卷起嘉靖的袍角,再慢慢脱去鞋袜。
嘉靖这一整天绷着,此刻一入热水,脚背上青筋一松,他整个人都跟着吐出一口气。
黄锦低着头,两只胖手在水里轻柔地捏着,从脚背按到脚心,又沿着脚踝慢慢揉上去。
“主子爷今日累着了。”他轻声道。
嘉靖闭着眼,没说话,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黄锦手上没停,过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开口:
“主子将来是要成仙得道的,等主子将来长生九世,我等凡夫俗子一个个故去,主子想跟人气,想跟人斗嘴,都没人了!奴婢倒是觉得,现在能有这份父子亲情,挺好!”
嘉靖默然。
黄锦又道:“时间如白驹过隙,待将来故人如落叶凋零……主子也别太苛责他们……”
他顿了顿,竟抽噎起来,吧嗒吧嗒的眼泪落在铜盆里,与盆中热水融在一起……
嘉靖微微一顿:“多大人了,还哭什么?”
黄锦抹了抹眼睛:“奴婢只是觉得……不能一直陪着侍奉主子,也不知将来的奴婢是否也能尽心侍奉主子,奴婢就心里堵得慌!”
嘉靖一怔,眼神动了动,旋即撇嘴……
“屁话!”
“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难不成,你不想服侍朕了?”
黄锦眨眨眼,笑道:“那哪能啊!奴婢生来就是侍奉主子的!生生世世!别人想服侍主子,还没那个福缘呢!”
“行了……”
嘉靖好笑道:“就你这张嘴会说!”
黄锦憨厚的笑了笑,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脸上笑意收了收,露出一丝为难。
“对了,主子爷,方才颖王爷走的时候,特意交代奴婢一些事……”
嘉靖眉头一动。
黄锦也没卖关子,低声道:“殿下说,那凤凰蛋呀,主子还得滴血认主,否则那凤凰可出不来,甚至可能得死在那蛋里。”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殿下说了,要是成了死蛋,他可不管……”
嘉靖的脸色,瞬间再度一黑。
他就知道那逆子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一颗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破蛋,还滴血认主?
这简直就是把他当傻子糊弄。
这也是亲父子,否则他早把这逆子大卸八块了。
他咬着牙,胡子抖了抖。
“就算是陶仲文当初,都不敢拿所谓的凤凰蛋来糊弄朕。”
“这逆子却直接掏了一颗凤凰蛋给朕,他是觉得朕好欺不成?”
黄锦见他脸色越来越沉,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开了口。
“主子,按理来讲,奴婢不应该说这个话。”
嘉靖斜睨他一眼。
黄锦手上捏脚的力道放轻了些,声音也压低了:“所谓的凤凰蛋,若是别人拿过来的,奴婢一定建议主子直接砸了。”
他停了停,这才继续说道:
“可这是能感召天雷、逆转生死的殿下给拿过来的,那这就不一样了……”
嘉靖的脸色,终于缓缓发生了变化。
黄锦看在眼里,继续说道:“主子,奴婢记得颖王殿下从来不说谎。”
“他的话有时候确实荒诞不羁,可这些荒诞不羁的话,却往往全都实现了。”
嘉靖没打断他。
黄锦便又添了一句:“所以呀,奴婢这才建议主子试试,不成,主子也没损失什么,可万一真成了呢?”
殿里静了一瞬。
嘉靖靠在椅背上,热水泡着脚,艾叶的香气在鼻尖绕。
他眯着眼,没说话。
可心里那点怒意,确实被黄锦这几句话拨松了些。
万一呢?
这念头像一根针,轻轻扎进他脑子里。
万一真成了……
那就是凤与真龙相伴,凤舞九天,天命在我!
从此之后,出行皆有凤凰相伴,谁见了不得称一声仙君帝主?
几乎一瞬间,嘉靖的呼吸都急促了。
他眼前彷佛已经浮出凤凰展翅、万民拜服的情景,金羽映日,鸣声穿云,而他就坐在西苑高台之上,受百官朝贺。
他手心里沁出一层薄汗。
而且,就算这东西是假的,那也无所谓。
了不得把那逆子拉来,直接打一顿板子。
那逆子说得滴血认主,他就滴血认主试一试。
试一试,又不会少块肉。
嘉靖猛地睁开眼,把脚从盆里抽出来,水珠顺着脚背往下淌。
他一把扯下头上缠的头巾,摔在案上。
“黄锦。”
“奴婢在!”
“你把那逆子进献的那颗凤凰蛋给朕拿过来,朕这就试试那所谓的滴血认主。”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
“还有……把朕在库里那口九阳宣德炉给拿出来,朕要重开丹炉,重炼朕的宝丹!”
黄锦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他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天爷?
还要炼丹?
刚把万寿宫炸了,这是打算把玉熙殿也炸上天?
黄锦几乎是本能地往前一扑,双手虚虚拦在嘉靖膝前。
“主子,可不敢再炼丹了!”
“在这凤凰出世之前,什么丹药都不宜再炼了!”
嘉靖眉头一拧。
黄锦急得脑门冒汗,嘴里的话也不管不顾地往外倒:“而且殿下走的时候特意交代了,主子就算想炼丹,那也不能再加硝石和硫磺了!”
他咽了口唾沫,把最后半句也吐了出来。
“否则他非得被您逼得提前登基不可……”
话音落下,玉熙殿里静得能听见铜盆里水珠滴落的声响。
嘉靖的脸,一寸一寸黑了下去。
这逆子,竟然瞬间闻出来了他加了硝石和硫磺?
可这嘴,属实是欠打。
他瞪着黄锦,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他还说了什么?”
黄锦缩了缩脖子,声音越来越小。
“殿下还说……主子要是实在想炼丹,那除了前面说得,剩下的那什么鲸胶那一堆材料,纯属画蛇添足……”
他偷瞄了嘉靖一眼,硬着头皮把最后一句说完。
“真正的好药在于火候与配比……殿下说,您要是想,下到旨意给他,殿下这就来为主子炼丹……”
嘉靖的脸,几乎彻底黑了。
这哪是什么下旨意啊?
这特么分明就是去求他!
这逆子!
要老子去求他?
倒反天罡!
简直倒反天罡!
“竖子不知天高地厚!朕还需要他来教?”
“他能练出这宝丹,朕难道就不行?”
“炸炉?”
嘉靖冷笑一声。
“废丹没资格炸炉!”
“能炸炉,就说明这丹快要成了!”
黄锦脸色一垮,只觉得两条腿都在发软。
完了……
这怕是真要走上一条不归路了!
殿下,你可能真要早日登基了。
嘉靖:什么?朕的儿子也修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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