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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一章 _亂糟糟的地方與大清洗的警告
崇祯三十年(1657年)十二月二十三日,京城,夏家。
清晨六点半,夏完淳准时睁开了眼睛。没有军营里那声尖锐的哨响,只有窗外透进来的灰白色天光和屋子里温暖的暖气。
他翻身坐起,把被子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块,棱角分明,床单用手掌抹平,枕头搁在被子上面,整整齐齐,跟在西域军营里一个样。
他穿上外衣,推门去了洗漱间,用牙刷蘸了牙粉细细地刷了牙,又用毛巾洗脸,整个人便清醒了。
厨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轻响和粥煮沸的咕嘟声。
夏完淳走过去,看见母亲盛氏正围着灶台忙活,灶上的蒸笼冒着白汽,米粥的香气弥漫了整间屋子。
盛氏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看见是他便笑道:“怎么不多睡一会儿?刚从西域回来,也不好好歇歇。”
夏完淳从中学毕业之后便考了军校,出来就去了西域当军官,一去就是好几年,难得回家一趟。盛氏看着这个长子,心里又高兴又心疼。
“母亲,在军营里习惯了,到点就醒来了。”夏完淳笑道。
盛氏把粥盛进桶中,指了指隔壁道:“比你那两个弟弟强,他们还在睡呢,你去把他们叫醒,准备吃早饭。”
夏允彝和夫人盛氏生了两个女儿、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夏淑吉和夏慧吉早已嫁人成亲,不在家中。 长子夏完淳下面还有两个弟弟,夏完格刚从机械学院毕业,如今留校做助教,夏完慎还在农学院上学,明年才毕业。
夏完淳推门进了弟弟们的房间,一股闷热的浊气扑面而来。夏完格和夏完慎两个人裹在被子里睡得正沉,一个仰面朝天张着嘴,一个侧着身子把头埋在枕头里。
夏完淳看了哭笑不得,走过去一把掀开夏完格的被子:“都七点了还睡,快起来洗漱!”
夏完格缩了一下身子,眯着眼看了他一阵,含含糊糊道:“大哥,你刚从西域回来,怎么不多睡会儿?”
夏完慎也被闹醒了,翻了个身,不满嘟囔道:“现在放假了,还不让多睡一会儿。”
“放假了你们就懒散成这个样子,这种态度怎么进学?”夏完淳没好气道。
夏完格无奈地坐起来,哈欠连天道:“大哥,我和你可不一样,我昨天晚上十二点才从实验室回来,你就不能让我多休息会儿?
你不知道我们那夫子多残暴,当他的助教算是倒了八辈子霉了,天天干到半夜,连假都不放。要不是快过年了,我怕是连家都回不来。”
夏完淳听了这话,倒是有些抱歉,语气缓了些:“你在搞什么研究?”
夏完格揉了揉脸精神了些,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得意道:“电报系统。就是通过电力把信号传输出去。跟现在的光报有点类似,但距离更远,保密性也更强。
我们已经有初步的样机了,隔着上百米已经能接收到信息。
以后普及开来,你们在西域发送消息就不用通过漫长的光报系统了,只需要用电报即可,而且不用担心信息传输疏漏。” 夏完淳眼睛一亮。他在西域时最头疼的就是通信问题。从哈密到京城,一份军报要用光报系统一站一站地传,遇到刮风下雨还得停。
如果电报能传得远,哪怕只传到兰州、西安,也能省下大量时间。
“这倒是个好东西。”他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好好干。”
夏完慎这时也从被窝里爬了出来,一边穿衣服一边不满道:“陛下都说了,该休息的休息,该学习的学习。现在是放假的时间,我懒散一点怎么了?”
话虽这样说,他还是麻利地穿好了衣裳,跟着两个哥哥去了洗漱间。
等三兄弟来到大厅,餐桌上已经摆满了东西。一锅小米粥,几碟酱菜,一盘油条,还有几碗热气腾腾的豆浆。
夏允彝坐在首位,手里攥着一份邸报,见三个儿子来了,便放下报纸道:“都起来了,快过来吃饭。”
盛氏给每人盛了粥,又把油条往他们面前推了推。一家人围坐在桌边,就着酱菜喝粥,偶尔夹一根油条,屋子里暖融融的。
吃着吃着,夏允彝看着夏完淳问道:“哈密那边田地有多少?又有多少棉田?坎儿井挖了多少?”
夏完淳放下粥碗道:“五年挖了一千里。哈密现有耕地三百万亩,其中棉田有百万亩。”
夏允彝皱起眉头:“这已经突破了朝廷定下的七成红线。”
夏完淳苦笑道:“棉田都是商人开垦的,军屯其实没有超过两百万亩。而且西域跟中原的情况不一样,那里半牧半农,把牧场算上去,还在朝廷红线之上。” 夏允彝这才点了点头,又问:“西域那边缺人手?需要大量的机械来辅助?”
夏完淳回道:“朝廷这些年向西移了上百万移民,可西域太广阔了,相当于中原三四个行省,人口却不到三百万,极其空旷。
西域镇要做的事情又极多,要修铁路、修道路、修城池,要挖坎儿井,要开荒,要建方格草固沙。
每年春耕秋收,全军都要去帮忙,尤其是棉花田,人手更不够,秋收的时候经常忙到半夜。”
夏允彝一边听一边点头。他需要详细问一问地方上的事务。
他管的少府虽然只是十年前成立的衙门,可这些年权力快速提升,地方巡抚衙门、军镇,想要建作坊,都得先到他这里来申报,由他初步筛选之后再递到内阁。
所以他的权力极大,各个行省都来找他跑项目,如今官场上都称他为“计相”。
随着大明的产业发展,作坊建设的成本越来越高。
十年前几千元就能开一个作坊,如今没有几万元根本开不起来。像钢铁、机械、蒸汽作坊,基本是几万、十几万起步。大型钢铁厂、炼油厂、机械厂,起步就是上百万。
而地方的巡抚们个个雄心壮志,都想建设大明,又都知道朝廷手里有金山,上报的项目动不动就是几十万上百万,有些甚至到了千万级别。
即便知道朝廷真有金山,也经不住这样花。所以他对项目的审核极其严格。
可让他最头疼的,还是地方衙门对少府监察的抵触。 西域这五年申报了炼铁厂、枪械厂、火炮厂,现在还要建一个拖拉机厂,说是用来开荒和收割。
西域镇要在哈密建立一个重型工业区,总规划超过了千万元。夏允彝觉得步子太大,把项目压了一半,只批了炼铁厂和枪炮厂。结果西域的折子一封接一封地来,说少府不了解西域的实际情况,耽误了开拓大计。
这不是西域一家是这样,而是整个大明都是这样,地方上申报项目的时候急得很,可等少府派人去监察项目进展,这些衙门却一个个推三阻四,大有画地为牢的意思,阻碍少府对作坊的管理。
这些年他跟下面的巡抚既合作又斗争,为了这些扯皮的事耗费了大量的精力。
早饭之后,夏完格和夏完慎两兄弟招呼一声便出了门,说是跟同学约好了去城南逛市坊。
盛氏追到门口叮嘱了几句“早些回来”,两人已经跑得没影了。
夏完淳没有跟着出去,他在西域待了几年,好不容易回家一趟,想多陪父亲坐坐。
父子俩在厅里坐下,盛氏沏了一壶新茶搁在桌上,便去后院忙了。
夏完淳把这些年西域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从哈密的屯田到坎儿井的开挖,从军屯的布局到棉田的扩张,从铁路的延伸到移民的安置。
夏允彝听得很仔细,后面更是拿出纸笔,仔细的记录,并且时不时的提出问题。
父子俩又聊了一个小时,从地方事务说到朝廷政令,从产业布局说到人事安排。
正说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紧接着有人扯着嗓子喊:“老夏,我们来看你啦!” 夏允彝听出声音,无奈地笑了,盛氏开门,两个身形魁梧的老将大步走了进来。
来人正是夏允彝的老班长老同学,辽镇总兵杨国栋,副总兵牛达。
“小夏也在!”杨国栋一眼到厅里的夏完淳,上下打量了一番道:“果然是将门虎子,穿上军装比你父亲都精神。”
牛达拍了拍夏完淳的肩膀道:“军中最锻炼人。小夏,你们西域镇要出征了,好好干,不要给你父亲丢脸。”
“是!”夏完淳立正行了个军礼。
杨国栋笑道:“小夏,我跟你父亲要说几句闲话,你看……”
夏完淳当即会意,点头道:“杨伯伯,牛伯伯,你们聊,我先出去了。”说完便退出了大厅,顺手带上了门。
厅里只剩下三个人。杨国栋脸上的笑意收了收,和牛达在桌边坐下来。
盛氏重新沏了茶端上来,又退了出去。
杨国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道:“仲彝,考察这么久也应该结束了吧?我们辽镇的拖拉机厂,什么时候批复?”
夏允彝苦笑道:“一个拖拉机厂建设成本百万元,朝廷总要谨慎一些。”
牛达不满地拍了一下桌子道:“辽东地广人稀,最适合拖拉机使用。上报一个拖拉机厂,这是正当需求,有什么要谨慎的?别的不说,就说我们现在每年向关内输送五百万石粮食,光凭这份功劳还不值一个拖拉机厂?” 夏允彝放下茶盏,寸步不让道:“但这些年朝廷对辽东也投入巨大。五年修了五千里铁路,矿厂、造船厂、钢铁厂、机械厂、蒸汽厂,朝廷哪年往辽东投的银子少于六百万?你们光看着自己的功劳,怎么不算算朝廷花的钱?”
他语气里带出了一丝埋怨道:“少府要去审计那些作坊,你们下面的人还帮着厂长阻碍。帐目不清不楚,掌柜个个跋扈,画地为牢,弄小山头,你们还护着。”
杨国栋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可很快恢复了常色道:“那些掌柜都是老兄弟,一辈子在军中打仗,习惯了说一不二,所以才显得跋扈些。
但都是一等一的英雄汉子,厂子里是有些帐目不清,可这也是为了辽镇。每年安置了那么多士兵退役,总是有功劳的,按天子的说法,这是功大于过。”
夏允彝不满哼道:“这是借口,朝廷有朝廷的规矩,只要规范化、制度化,什么事都好办。
你们知不知道经营作坊是极其残酷的事?这不靠决心就能干得好,要靠制度、靠规范。
现在市场景气,你们这些作坊还有一定的盈利,但等到市场萧条,竞争激烈,你们这种小作坊的模式,根本竞争不下去,破产倒闭都算是好的,我担心到时候会牵连一大片。
朝廷这些年一直往这方面做,是想增加你们生存活力。乱糟糟的厂子,怎么可能竞争过那些正规的作坊?”
牛达不满道:“你当我们想这样?朝廷每年要我们安置那么多退伍老兵,我们压力也很大。辽东哪家不是生五六个小孩?
小孩长大了要不要安置?现在有谁愿意待在农场,小孩都往大城市跑,我们也要想办法留住人,要留住人,那不就得给些好的待遇。”
杨国栋赶紧打圆场:“大家兄弟一场,不要吵,不要吵。”
他按住牛达的胳膊,又看向夏允彝,“但拖拉机厂我们辽东一定要有。关内一户农户最多只有五十亩地,我们辽东一户农户已经超过了两百亩,根本忙不过来,每年都有大量作物烂在地里收不回来。拖拉机厂是最适合我们的。” 夏允彝沉默了一阵,语气软了几分道:“我可以同意,但拖拉机厂的规模要减少,不要想一步登天,一上来就弄个大型拖拉机厂。还有,掌柜要由少府派去的人担任,负责管理。”
杨国栋两人想了想,勉强的点了点头。
夏允彝看着两人忽然小声道:“你们也要抓紧,天子已经极其不满现在这种乱糟糟的景象了。你们再管不住下面的掌柜,那天子就要替你们来管了。
你们也清楚天子的秉性,重奖重罚,到时候不少人会被清洗,你们自己也要做好准备。”
两人听到这话,脸色同时一变。杨国栋压低了声音道:“你放心,回去之后我就让下面那些老兄弟把帐目理清,把制度执行好,不会让你为难的。”
话分两头。
夏完淳出了自家院门,走在大院内,迎面又碰见两位将军提着礼物往他家方向走。
“高叔叔,孙叔叔。”夏完淳认出了来人,连忙行礼。
高靖和孙瑾瑜停下脚步,看了看他笑道:“原来是小夏,从西域回来啦?”
“两位叔叔是找我父亲?”
“对,你忙你的,我们自己认路。”
说着两人便朝夏家走去。 夏完淳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头第一次对父亲的权势有了直观的感受。
他走出巷子,来到大街上。年关将近,整条街忙碌异常,到处都是提着年货的人群,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孩童们放了假,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手里攥着糖葫芦或风车,嬉笑声混在车铃声,吵得人耳朵嗡嗡响。
夏完淳刚从人烟稀少的西域回来,对这种盛世景象极其触动。
穿过人群,走到一家叫“正轩”的茶馆前,上了二楼,找了个靠窗的包间坐下。
伙计端来一壶茶和一碟瓜子,他坐在窗边,看着楼下那条热闹的街,等了一阵。
没过多久,包间的门被推开,两个年轻人前后脚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高瘦一些,面皮白净,戴着一副铜框眼镜,穿着一件学士袍,他是黄宗羲的长子黄百药。
后面那个稍矮,圆脸,穿着一件行政夹克,他是陈子龙的长子陈嶷。
三个人从小在一个大院里长大,父辈是至交,他们自己也是打小玩在一起的兄弟,夏完淳从西域回来之后就联系两人相聚。
“存古,你来得这么快?”黄百药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陈嶷也坐下来,把帽子摘了搁在桌上:“你从西域回来也不说提前一声,弄得我差点请不到假。” 夏完淳笑道:“这都快过年了,你们衙门还不放假?”
陈嶷笑道:“还不是你们西域镇干的好事,现在南中藩国惊恐无比,到处在送礼,拉关系,弄得我们总理衙门府只能一直忙碌,估计这个年都过不好。”
黄百药羡慕道:“这次要对准噶尔用兵,你要好好抓住机会。现在这机会在大明可不多,仗都快打完了,剩下的都是些小打小闹。准格尔到算是大阵仗。”
夏完淳摇头道:“准噶尔不足为患。我担忧的是西域的广大地区汉人数量太少。
朝廷几十年才移民百万,西域那么大,相当于中原三四个行省,人口却不到三百万。即便把僧格剿灭了,可没有人,还是没有人。”
陈嶷道:“这是个大难题,我在总理衙门府当差,地方诸侯写信抱怨最多就是移民不足,人手不足请求朝廷加派人手。
但没办法,大家都不愿意去,朝廷想办法去贵州,去云南,去广西移民去南洋。
在中原,漠南,漠北移民区新大陆,即便是这样,一年也只能移民十几万,除了新大陆有座金山移民数量稍多一些,其他的大家都不愿意去。”
黄百药跟着道:“这是人之常情。南洋开发了三十年,虽说基础设施好了,可终究比不上中原。
除了那些人口稠密、穷得活不下去的地方,谁愿意去?
哪怕是农村的孩子,人家也只是想来京城、天津卫,扬州,长安,金陵这样的大城市,不愿意去南洋那些地方。”
夏完淳沉默了一阵道:“朝廷不能放任这种情况。我觉得应该扩大招兵名额,用军屯来建设地方。南洋地区还好,已经被我大明掌握了。 可新大陆据说还有别的势力在争夺,西班牙人、葡萄牙人在当地势力很大,我大明并没有占据绝对优势。
天授不取,反受其咎。这么大的大陆,不想办法占据下来,子孙后代都会咒骂我们这一代人不思进取。”
黄百药苦笑道:“说容易。谁都知道新大陆是大明未来,几百年的根基之地,但即便是有座金山,也没多少人愿意去。”
陈嶷想了想道:“我倒觉得,要是朝廷再来一场危机的话,就有人愿意去了。上次的危机,两三年时间,各个诸侯国增加了近百万移民。”
黄百药苦笑道:“还移民,现在南洋各地的百姓涌向大明本土,朝廷已经下达了命令,明年还会增加各诸侯国学府的名额。
现在学府里的学生们也开始抱怨,说朝廷给诸侯的名额太多了。
考学府虽然比考科举容易些,但我大明推行教化之道,现在的小孩几乎人人读书,考学府虽然不像考进士那么艰难,绝对不输给考举人。每年学府的名额就那么一点,诸侯们拿多了,中原的学子就少了。”
夏完淳道:“这是朝廷要加强跟诸侯国的联系,关系到我大明团结诸侯的根本国策,是不可能动摇的。”
“我们都知道,所以大伙只是抱怨几句。可那些诸侯派来的学子,基础太差了。在学院里也有人嘲讽他们,弄得挺不愉快。”
三人聊到这里,各自叹了口气,真是各自有各自的难处。
没人比我更懂救大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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