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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七章 _「小崇禎」
崇祯三十年(1657年)九月二十一日,京城。
金秋九月,整个北方开始忙碌的收割,不过比起前些年,这些年收割好了许多,几乎整个北方遍布马拉收割机,收割的效率比10年前提升了十几倍。
尤其是每个县城会有几辆拖拉机组成的收割队,他们冒着黑烟发出嘟嘟的声音。收割的粮食,效率又是马拉收割机的10倍,农户秋收秋种效率更高,也更节省精力。
而京城这两年变化更大,去年报纸上刊登,长乐坊全年缝制衣服超过百万件,营业额突破30万元,利润超十万元,轰动整个大明。
大明的有钱人忽然就发现了一个全新的赛道。比起钢铁厂动辄几十上百万的投入,比起造船厂要买地、建坞、雇几百个工匠的麻烦,比起机械厂要建设厂房,买蒸汽机、雇工程师、跟铁路商社打交道。
成衣制造简直不要太简单,只需要买缝纫机,招募女工,厂房一开,缝纫机一响,哗啦啦地就能开始赚钱。
有厂房的话,一个月就能开工,就算现盖厂房,半年也能投产。一台缝纫机二三十块钱,一百台也不过两三千块,这点本钱,京城里稍有些家底的商贾都拿得出来。
产业东家最喜欢这种,投入小,见效快,周转快,利润高的产业。
于是大量的资本涌入这个行业,短短半年时间,京城大大小小的成衣工厂冒出来上百家。
有的开租借旧仓库里,有的租了城东的两层小楼,有的干脆把自家房子摆上几台缝纫机,再招几个亲戚,一个家庭式的作坊便建立起来。女工们坐在机台前面,低着头踩踏板,针起针落,布片在手里翻来翻去,几分钟就能缝好一件。
朱幼薇比旁人先走了一步,她不满足,只做低端的衣服,开始做品牌,她在自己的衣服上打上长乐坊的标识,用最高档的布料做高档的时装。 同时,联合京城十几家成衣作坊,弄了一个时装展示会。
在城西找了一个能容纳几百人的礼堂,搭了一个高出地面的台子,台上铺着红毯。
模特是精心挑的,男的找浓眉大眼、五官端正的,女的挑端庄大气的,穿上各家成衣作坊的最新款式,在台上来回走几步,展示成衣厂的衣物。
时装展示会头一天开,就轰动了整个京城。
年轻男女挤在台下,伸长脖子看那些模特穿的衣服。有运动休闲的短褂配长裤,有收腰的上衣配宽裙,有带盘扣的改良衫,有加了一圈花边的小袄。
这种模式顿时受到了京城青年的欢迎,经常有一些青年的男男女女,去观看这种时装发布会。
街道上再也不像以往那样,看过去大部分不是男工装就是女工装,衣服样式越来越多,有运动休闲的,有简洁明了,有穿短褂配马裤的,有穿长衫围围巾的,有穿收腰小袄配宽裙的,五花八门,看得人眼花。
而大明的成衣作坊,发现这种时装周能够展示自己的衣服不说,还能增加自己的销量。
于是这种模式快速从京城传到其他的大城市。
天津卫有自己的时装周,扬州有自己的时装周。长安,金陵,广州也开始出现时装周,一成不变的大明服装界开始繁花艳丽起来。
与此同时,服装行业的迅猛发展,裁缝行业则成了时代的悲鸣。
京城原来有上千家裁缝铺,从一个人的小店到十几个人的作坊,加起来几千人,整个大明,光裁缝就接近百万。 成衣工业一铺开,缝纫机的效率是手工的几十倍,价格又便宜一半以上,标准化之后,大家根据自己的码数去选就可以。
而裁缝铺做一件长衫,裁缝得量体、裁布、缝制、锁边,忙活两三天才能做完,价格还高。
面对这种工业化的生产模式降维打击,传统的裁缝铺不堪一击,短短不到两年时间,裁缝这个职业都快消亡了。
手艺高超的老师傅还好一些,他们专做私人定制,给那些富贵人家做衣服。达官显贵、富商巨贾,还是喜欢量身定做的,合身,体面,不跟街上的人穿一个样。
那些技术比不上缝纫机的师傅,学徒直接失业。
大明朝廷也想了办法。顺天府联合墨家办了几期培训班,让那些裁缝去学新技术。手艺好的,推荐去成衣作坊当设计师,照着时装展示会上的样式画图纸,教女工们怎么缝。
手艺中等的,安排去缝纫机厂做装配工,或者去布料行做检验员。
还有的干脆转了行,去学修理蒸汽机,去学开轨道车,去学做水泥砖。
好在这些年大明的产业一直在扩张,新行当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只要肯干,总能找到活路。
虽然有些城市还是闹了些小风波,比如保定府有几家裁缝铺联合起来,跑到成衣作坊门口示威。
可大体上,裁缝行业的转型还是平稳的。
毕竟天子的新政推行了三十年,大明百姓已经习惯了“旧行当被新行当取代”这件事。 从前织布的手工业者被蒸汽纺织机取代,拉纤的纤夫被蒸汽轮船取代,如今轮到裁缝被缝纫机取代,不过是又换了一茬罢了。
崇祯二十八年,缝纫机当选了当年的“信王奖”机械类奖项。
机械学院夫子李明去领了奖,在台上只说了一句话:“缝纫机,不但是工业机器,更是家具,解放了大明千千万万女工的双手。”
这话传出去之后,缝纫机在京城更火了。
一些富裕人家嫁女儿,嫁妆里开始多了一样东西,缝纫机。
新娘子过门之后,没事便坐在缝纫机前,踩几脚踏板,给丈夫做件衬衫,给孩子缝条裤子。
缝纫机不再只是作坊里的机器,它开始千家万户,成了三大件当中的第一件。
京城的街道上,开始多了一些服装店,沿街的店面,用通体透明的玻璃作为展示,橱窗里挂着各式各样的衣服,吸引精神的青年男女进去闲逛,找到自己喜欢的服装。
而在京城除了城市产业飞速膨胀,除了新式的服装店等产业之外。另一个新兴的产业便是自行车产业。
现在京城的街道也更多的铃声了,车水马龙的道路上,经常有两个轮子的自行车飞驰而过。
朱由检定制造自行车的任务,最终京城学院,分了5个组来制造,而后有了原始的自行车。
后面的这些学员,或是找同伴,或是自己喜欢制造自行车。大大小小出了十几个创业团体,他们向京城学院申请贷款,制造小自行车作坊。 经过了两年的发展,这些作坊有些倒闭,有些却开始突飞猛进。
京城的自行车保有量数量越来越多,最开始所以有一些学员飞驰在道路上,而后是今年的工匠,富裕的市民也开始骑自行车。
去年爆发性的增长到几万辆,街道上的自行车也变得越来越多了,骑着自行车的青年男女相互追逐,已经成为了京城街道一道靓丽的景色。
同时私家马车行业也受到了威胁,因为那种可以载客的三轮车也出现了,一辆载客三轮车60元,价格和马车相当,但不用养马,光这套成本就降下了许多。
而且京城的百姓也更喜欢坐三轮车,这种时髦的东西。
京城车总马行为了应对这一改变,直接订了500辆客运三轮车,逐步取代马车。
并且召集了京城大大小小十几家车马行东家,号召他们转行,逐步把马匹卖了,换上了新式的三轮车。
这些车马行东家,只能红着眼,低价把自己的马一批批卖了,这些都是陪伴了他们十几年的老伙计,但现在也只能低价销售它们。
有了前些年的教训,他们不敢不听,不听的人全部破产倒了。
他们只能按照朝廷的意愿,大量的减少马车,用上了三轮车。
但用了一个月之后,这家东家个个神采飞扬起来了,少了养马的成本,车马行的收入暴涨了三成以上,现在反而是他们主动清空驮马,更换更多的三轮车。
高新工业区,通用自行车商社。 通用自行车商社在高新工业区的东侧,占地一百多亩,是去年周慈炯和两个同学孙耀文、卢克善一起创办的。厂房内有食堂,有图书馆,有夜校,邮局,还有一个公共车站。就直接在厂房外。外面交通便利,内部设施齐全。
厂房又高又大,三丈高的屋顶下,一条流水线从东到西贯穿整个车间。
蒸汽机蹲在厂房角落,轰隆隆地转着,天轴带动传送带,传送带从东头缓缓向西移动。
工人们站在各自的工位上,手里攥着扳手、螺丝刀和钳子,等着传送带把车架送到面前。
第一个工位装车轮,第二个工位打螺丝,第三个工位装链条,第四个工位装车轮……一个工位只做一件事,做完就松手,传送带把半成品送到下一个工位。
成车下流水线,工匠把自行车放上专门的车架。放好十几辆之后便推到仓库当。
通用自行车有两个仓库,一个是存物料,一个是存自行车。
两个仓库外直通外面的马路。马路也极其宽阔。双向四车道。
而这两条马路都排满了拉货的三轮车,马车,其中一辆装满各种零部件的三轮车输入到仓库当中,而后按照规格摆放。
另一边的三轮车则是装满自行车。而后运输到京城各个店铺,专门的自行车店。
有的直接运到火车站仓库通过火车,贩卖到大明各个城市当中。
周慈炯他们去年创业,当年生产的自行车超过2000辆,营业额超过了4万元,利润达到了15000元。 不过当时他们竞争压力也很大,有十几家和他们差不多大小的自行车作坊,也在快速追赶他们,这些是他们的同学,大家的技术差不多,产能差不多,车子的功效也差不多。
为了和其他人拉开差距,周慈炯找自己的姐姐做天使投资。又向钱庄贷款,找顺天府弄地皮建厂房,说服他们,以地皮和厂房作为投资占五成的股份。
用最廉价的方式获得了一块优质的地皮和庞大的厂房,再从从天津为机械厂订购最先进的机械。
他们三个人跑遍了整个京城和天津卫各个工业区,定制自行车的零部件,完善产业链。
弄了大半年时间,终于弄出来大明最先进的流水化生产线。
经过了大半年的调试和和设计,现在这条流水线产能暴涨了几十倍,每5分钟就能下线一辆自行车,一个月能量产上万辆自行车,一年接近13万两。
可以说靠着这套流水线的生产模式,通用自行车一举占据了整个大明自行车市场的八成以上,成为行业当中当之无愧的龙头。
生产车间。
周慈炯头戴安全帽,身穿一件普通的工装,后面写着通用两个字,脚上穿的是大头皮鞋,巡视着生产线上的情况。
但他的脸色却并不好看,通用自行车大获成功,每个月的营业额都在快速增长,现在已经接近30万,今年的销售额可以突破200万元,到了明年可以突破400万元。
这在大明可以说是已经是一个巨无霸型的作坊了,放到股票交易市场,那就是一个几千万的作坊。
但此刻周慈炯作为掌柜,却感到异常的烦恼。 他看到流水线大量工位空着,到现在还没有人来。
他马上找到小组长询问到道:“小钱,小李,小王他们怎么回事?怎么又没来,有没有组织性,纪律性,有没有把作坊的制度放在眼里!”
组长老王苦笑:“掌柜,现在年轻人吃不得苦,他们估计又逃班了。”
老王是个退伍老兵,当了三年义务兵,又当了一期志愿兵,去年退伍被朝廷安排通用自行车作坊,差事倒是一份好差事,他的工钱再加上各种补助,一个月能有四块出头,厂里的福利待遇也好。
就是太辛苦,太乏味了,连他都有点吃不消,更不要说现在的小年轻了。
周慈炯听到这话只能无奈的闭眼了,流水线的效率高是高,需要的组织度和工匠的配合要求也极高。
这条流水线需要400个工匠配合,任何一步卡住了。流水线就要停下来,效率立马低下来。
为此他制定了严苛的纪律,甚至连工人上厕所都有要求,不允许脱岗,各种处罚设施极其严厉。
但导致的结果就是旷工率极高,每天都有三四十人逃班,以至于他不得不在400人的流水线要布置450人做事,就是为了应对这些离开的工匠。
更让他感到无奈的是,他对逃班的行为加大了处罚,想要制止他们这种懒散的行为。
但通用自行车厂的工匠,你扣的钱多,老子不伺候了,工匠经常是把衣服一脱直接走人。
现在10月还没到,原本只需要600人的作坊,他已经招了3000多任务匠,即便这样还是招不满。 随着上班时间到,工匠也来齐了。虽然有一部分人脱岗,但是因为提前预留了总余量,机器还是运转起来,整条流水线快速的运。
工匠待着一个位置。脸色麻木的拧着几个螺丝,整个人就做的这个简单的动作,面无表情。
每人只做一道工序,但自行车从最开始的铁架子,逐步成型,而后送入仓库当。
周慈炯看到生产线启动了,终于松口气,来到自己厂长办公室。
结果来到办公室。就看到几封信摆到自己的办公桌上。
他脸色阴沉的打开这一封封信件,都是辞职的信。
尤其是让他生气的信件是,上面只写了一句简单的话。
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
他把那封信往桌上一拍,朝门口喊了一声:“曹永!”
帐房曹永快步走进来:“东家?”
“把这些辞职信拿去,给这些人结清工钱。”周慈炯把信推到他面前,语气里压着一股火道:“不到一个月的,也按一个月结。不要让人家说我们通用自行车厂小气。”
曹永接过信,却没有立刻走。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殿下,您这样太严苛了,不行的。用人之道,一张一弛。光有严,没有宽,工匠会不满的。” 曹永是曹斌的儿子,曹化淳的孙子,所以他知道周慈烺的身份。
在他看来,三皇子能力还是很强的,短短两年时间就弄出了一个这么大的作坊,赚钱的能力堪比天子,但就是为人太过于严苛了,看不起普通的工匠,太过傲慢,太过急躁。做事情只看结果,不问过程。
周慈炯抬起头来看了他道:“我现在给学徒三块钱一个月的工钱。这个工钱,整个京城找不出第二家。他们要做的也不是什么技术活,上手就能干。我用师傅的工钱招了一批学徒,他们还不干,真是一点苦都不愿意吃。”
曹永只能在内心叹口气。却也不再劝说了。
正说着,门被推开了。孙耀文大步走进来,满头大汗,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抄起桌上的茶壶就往嘴里灌。灌了大半壶,他才放下茶壶,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这太阳,晒死我了。”
“招工怎么样?”周慈炯问。
他想再弄一条三轮车制造生产线,准备扩张,要招募100名工匠。所以让他去招工。
孙耀文道:“我去宝安州农村招募了1000多任务匠,都是踏实肯干,能吃苦耐劳的农户和军户,应该够用了。
但他想了一想道:“要不把生产线的效率降下来吧,人毕竟不是机器,一天到晚做同样的,动作终究是会枯燥,总这样的大规模招人却留不住人也不行。
残品率太高了,虽然流水线不需要工匠有太高的技术,但终究还是要培训的,这么高的流动率,极大的推高了招工和培训的成本。”
“现在我们厂是用一些招大匠的,成本来招一些学徒,流水线省下来的成本被招工培训给拉上去了。”
通用纺织作坊招工需求一直非常庞大,工人的离职率太高了,接近500%。 以至于通用商社几乎每天都在招工,不过他们的名声也传出去了,在京城几乎招不到工匠。
周慈炯摇了摇头:“慢下来,效率就下来了。这批招的都是从边军退伍的农户,他们能吃苦。有他们在,这几个月不用再招工了。”
孙耀文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
正说着,卢克善拿着一份报纸冲了进来道:“你快看看这个。”
周慈炯接过报纸,一眼就看见了头版头条写着,《一位工匠妻子的来信》。
他往下看,越看脸色越沉。信是一个叫翠云的妇人写的,她丈夫在通用自行车厂的流水线上干了两个月,本来是想学门手艺,将来当个技术大匠。可进了厂之后,每天只让他拧螺丝,一个工位,一个动作,从早拧到晚。
她写道:“我丈夫从前是个木匠,会打桌椅,会雕花。进了通用自行车厂之后,他每天只做一件事,拧螺丝。早上拧,中午拧,晚上还拧。拧了两个月,他回到家里,连筷子都拿不稳了。
我问他厂里怎么样,他什么都不说,只是坐在门槛上发呆。”
“我去厂里找他,看见他站在流水线旁边,传送带从他面前过,他伸手,拧螺丝,松手,传送带走了。下一个,他伸手,拧螺丝,松手。我站了半个时辰,他就这样拧了半个时辰。他旁边那个工位上的人,也是一样的动作,一样的表情,像是被抽了魂。”
“我想问问通用自行车厂的掌柜,你为什么不让我丈夫去上厕所?
厂里为什么要规定,上厕所要跟组长报告,报告了组长还不一定批。有回他实在憋不住,跑了一趟厕所,回来就被扣了半天的工钱。
人吃五谷杂粮,哪能不上茅房?这是人最简单的生理需求,你凭什么不让他去?” “我还要问问你,你知不知道你把我丈夫变成了什么?
他从前是个手艺人,会做桌子,会做凳子。进了你的厂,他什么都不会了,只会拧螺丝。你把他身上那点手艺全给磨没了,
你把他变成了一个零件,一台机器。你剥夺了他的技能,他的尊严,他的自主权。你每天在折磨他的精神,你知不知道?”
信的最后只有一句话:“你的流水线,就是个奴隶驱赶设备。”
周慈炯看完,摊在椅背上,半天没有说话。
没人比我更懂救大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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