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3章 听林镇

一瓶啤酒结束，罗勋见韩凌似有疑虑，便主动解释今晚这场饭局的意义和目的，纯粹就是聊聊而已，让其不要多想。

“全国各省份我也去的差不多了，但像韩队长这样的警察，我还是第一次见，很特别，具体特别在什么地方，我说不上来。”

“这顿饭，就算我们彼此深入了解一下，如果对胃口的话，说不定未来可以成为朋友。”

“我是个直性子，不论是韩老还是卢部，对我来说无所谓，就算你不姓韩，这顿饭依然会吃。”

罗勋一边给韩凌倒酒一边说道。

这番话很真诚，罗勋的人设在韩凌这里马上立体了起来，对方要表达的意思很简单：我想和你深入认识认识，与背景无关。

京华的刑侦总队长放下姿态结交，韩凌必须给面子：“感谢罗总，我有些受宠若惊了。”

罗勋笑道：“案件为主，闲聊就先省了，我们假设凶手和受害者全都来自一个江湖班子，姑且认为就是杂技团，你觉得该杂技团解散了吗？”

韩凌回答：“大概率解散了，凶手加上受害者已经达到了五个人，个个都有专属技能，突然全部离开，团里肯定发生了大事。”

罗勋：“好，我们继续假设解散了，不考虑解散原因，只当个人恩怨。

问题来了，班主有没有牵扯到恩怨之中？”　　韩凌考虑过这个问题，脱口而出：“这件事还真不一定，概率一半一半，可能性太多了。

我知道罗总想表达什么，如果班主牵扯其中，要么会是受害者，要么会是凶手。”

罗勋：“我们已经查过全国范围内的未结命案了，没有相同或者相似的作案手法。”

韩凌：“那就是凶手喽？或者，凶手还在找人，找到后就动手。”

罗勋和韩凌碰杯，两人一饮而尽，随后他开口：“若班主牵扯其中，只有受害者和凶手两个可能吗？

韩队长是忽略了第三种可能，还是不愿意说呢？”

韩凌沉吟了一会，道：“罗总，我是担心猜的多了，会影响到正常的侦查思路。

你的意思是，班主已经死了，对吧？”

罗勋：“展开讲讲。”

韩凌：“罗总提到，受害者所在的杂技团很可能属于不和谐那种，那么内部矛盾肯定很多。

四名受害者离开江原共同来到京华，相互约定不见面不联系，各自展开新生活，怀疑身上背了案子，或者共同做了见不得光的事情。

存在一定可能，他们合谋把班主给杀了，或许是误杀，或许是谋杀。　　杀完人之后，马文强四人脱离杂技团逃往京华，凶手追到京华，为班主报仇，身份可能是班主至亲。”

罗勋点了点头：“凶手费尽心思将马文强四人逐个击破，出手就是夺命，显然仇恨不小，其中牵扯人命官司的可能性最大。”

韩凌：“如此的话，询问同行应该能得到一些答案，比如某个江湖班子的班主死亡或者突然人间蒸发。

可是他们的嘴巴太严了，普通信息都不愿意跟警察多聊，更别说这种特殊的隐秘。”

两人边喝边聊，将此案的前因后果进行深入分析，虽然目前都只是推测和假设，但并不能说毫无用处。

未来调查过程中若查到了相关线索，可迅速对号入座，不存在线索白白流失的可能。

还是那句话，大胆假设，小心求证。

假设的目的不是锁定凶手，而是打开思路，求证是最后的办案底线，权重远高于假设。

假设可以很多，但事实真相永远只有一个。

“罗总，我预感此次汶安之行，我们应该会遇到很多阻碍。”韩凌提起这件事。

罗勋吃着菜，问：“比如？”

韩凌：“第一个阻碍今天我们已经遇到过了，那就是江湖圈子的排外。　　第二个阻碍，就是时间线拉的有点长，这会导致当事人记忆模糊，记忆错乱，而且像杂技团这种以节目本身为主要看点的班子，观众一般只会记得热闹，不可能记住表演者特征。

就拿今天来说，罗总还能记着转碟节目，从右边数第三个女孩的体貌吗？”

罗勋回忆了一下，说道：“我还真记不清了。”

韩凌：“你看，这就是最直观的例子，我们是警察，观察是我们的习惯，更何况表演刚刚结束不到十个小时。

连我们都没在意，还能指望老百姓记起十年前的准确信息？”

罗勋放下筷子，双臂交叉抱膀：“你说的很有道理，想要从观众嘴里得到有效线索，可能性不大了。

除非当事者经历过特殊事件，导致他的印象比较深刻，这属于运气，对我们来说可遇不可求。

韩凌，在你看来，如何调查效率最高？”

他改变称呼直接叫名字，双方关系因为一顿饭开始慢慢拉进。

韩凌笑道：“罗总，我是个粗人，喜欢野路子，不瞒你说在青昌地界，灰色地带有任何风吹草动，我都能第一时间知道。

因为那些开夜总会的，干二手车的，包工程的等等，我基本都认识，就算不认识，我也能找到认识他们的大哥。”

闻言，罗勋诧异了一下，这件事他第一次听说，没想到对方如此坦诚。　　“有点危险啊，正常警察不会这么干的，而且黑白天然对立很难融合，你能做到这一点，确实有能耐。”

“仅凭一张嘴不够吧？”

韩凌点头：“自然是不够的，我记得第一次认识某个老大的时候，是在夜总会包厢里放倒了他所有小弟。

不打不相识，用拳头说话，他们就是这样一路走过来的，认拳头，不认花言巧语，你就算说的天花乱坠也没用。

对待不同的人，自然有不同的方法。”

罗勋开始重新认识韩凌，有脑子，有身手，也有胆量去做，年轻就是好。

估计，韩家是他的底气吧，让他行事没那么多顾忌。

“你领导需要有一个好的心脏啊。”罗勋开玩笑。

韩凌笑了：“还好，我只不过有时候不喜欢墨迹。

回到刚才的问题，杂技马戏这些江湖班子，必然接触以及认识大量三教九流，在某些县镇集市里，还存在交好处费的情况，这一点罗总不否认吧？”

罗勋明白了，点头：“不否认，继续说。”

韩凌：“杂技团落地搭棚是随便搭的吗？自然不是，各路地头都要打通关系，像集市和庙会的管事人，还有当地闲散人员、地痞，还有廉价的小旅馆、饭馆。　　这些，都应该是我们的调查范围。”

喝得差不多了，罗勋拿出烟盒，从里面抽出一根递给韩凌，口中说道：“十几年前，汶安有【平安钱】这么一说，哪怕现在偶尔还能碰到。”

“哦？”韩凌接过香烟点燃。

看来，罗勋已经想到这一点了，并且还掌握了一些信息，这让他很少见的有了班门弄斧的感觉。

怪不得能坐上京华刑侦总队长的位子，经验有，能力有。

罗勋继续说道：“平安钱，就是那些地痞索要的费用了，就是白要，不给就起哄惹麻烦，搅黄演出，或者找茬举报制造冲突，反正就是让你难受。

江湖班子求的就是安稳赚钱，反正要的也不多，大多数都会选择妥协，花钱息事宁人。

一些老江湖，都已经把这笔费用，作为固定开支了。

收的好听点，其实就是拜码头，我给你钱，你别捣乱，要是给钱多了，人家说不定还能帮你平事。”

韩凌抽了口烟：“这个方向，要重点查一查，那伙人也许比江湖同行更难交流，有必要的话直接来硬的就行，不用跟他们客气。”

罗勋抽着烟没说话，他不太适应韩凌身上的“匪气”。

警察需要有匪气，因为有些嫌疑人比匪徒更残暴，但韩凌的匪气更直白，就差写脸上了。　　“那我们明天研究研究，看看怎么查。”半晌后罗勋开口，他现在又多了个理由让韩凌跟在身边。

韩凌：“两个方向，一个是洗白收手了，一个是没收手，升级了玩法。

现在敢收平安钱的肯定很少很少了，容易被定性为敲诈勒索，我们就去那些江湖班子经常落脚的地方走访，寻找早年的痕迹。”

罗勋同意，但有一种对方才是总队长的感觉。

翌日上午。

项目组在汶安市局召开正式会议，会议内容主要围绕接下来的调查方向以及警力分配问题。

汶安市局很配合，明白京华这起案件很大很严重，从分局和各派出所抽调了大量人手参与摸排工作，一切听从京华项目组的指令行事。

罗勋亲自来了汶安自然不可能闲着，按照昨晚和韩凌所聊，负责调查早年的灰色地带。

人手不必太多，只需辖区派出所的协助即可，算上眼镜男和肌肉男，他们四个人就够。

针对性调查，人员在精不在多，相比之下，大范围摸排更缺警力。

郭松岩意识到罗勋应该对韩凌比较感兴趣，所以才带在身边，他没什么意见，巴不得对方离自己远点，接触以来，总觉得双方不同频，共同语言极少。

估计是代沟吧，年龄差摆在这。　　“我们先出发，老郭，具体的协调你处理吧，记住，尽可能的不要有遗漏。”

会议未结束，罗勋已经准备走了，留下也没什么用，交给郭松岩即可。

跟随四人共同离开的还有辖区派出所的人——汶安最大庙会的辖区。

今天来参会的是该所的副所长，姓冯，此人对庙会比较熟悉，刚才在会议室，罗勋就庙会问题已经和对方深入探讨过。

庙会管事不是公务员，民间称呼会头或者会首，大多是村里镇上有威望的本地人，十几年前庙会的商业属性还没有现在这么强。

管事的核心工作有协调场地、对接官方和招商招摊等，同时还负责庙会期间的现场管理，有着收取摊位费和场地租赁费的权力。

遇到冲突，还要出面调解纠纷，维持秩序。

能收费，这是很大的权力了，很容易衍生出一些灰色渠道。

据冯所长说，庙会管事十几年来已经换了好几个，有的比较本分，有的比较圆滑，单说十年前的话，是一个比较本分的老头。

年龄也不是特别大，六十岁，这是那时候的年纪。

现在，七十多了。

名字冯所长还记得，叫马兆田。　　马兆田是镇上很有威望的一个人，辈分高，虽说不是那种有权有势的，但品行极佳，处事温和有分量，人脉广，三教九流都给面子。

庙会管事的职位，就是民间公推的，此人得票很高，公推完之后，镇里点头。

在职期间，马兆田只收取合理场地费从不勾结乱七八糟的外人，对每个摊主和江湖班主都一视同仁，卸任的时候甚至还被挽留。

之后上任的管事就差点，很圆滑，除了正规收费之外，还索要过额外的打点钱，没两年就被多人举报，直接撸了。

再往后的管事收敛了不少，但都没有达到马兆田的威望高度。

今天罗勋几人的目标就是马兆田。

先把汶安最大的庙会搞明白，再去其他庙会、集市寻找线索，包括江湖班子偶尔驻扎的冷门位置。

既来之则安之，总之要尽力去查出点东西。

庙会所在的镇叫听林镇，很有意境的一个名字，直属汶安市不属于某个县，和汶安接壤，算是郊区地带。

每年汶安的一些民俗事务活动一般都在听林镇举行，比如上香祭拜、许愿还愿、祈福之类的。

像正月十六的踩桥会，就是在听林镇一座桥上举行，该活动最早可追溯到明朝中期，有数万民众参与，沿桥往返三次，以求消灾，来年顺利。

还有舞狮、皮影、高跷等演出，在听林镇都能看到，可以说这个镇子已经成为了汶安本地特色镇，外地人必打卡，本地人没事也会去逛逛。　　这种地方，自然少不了江湖班子的身影，马戏团和杂技团经常在此逗留。

罗勋和韩凌认为，只要四名受害者来自江湖班子，绝对到过听林镇，这就是他们首先来听林镇调查的原因。

就看能不能查到蛛丝马迹了。

分析起来容易，做起来就难了，毕竟过去了那么多年，谁会在意一个流动性江湖团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