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稅收

第二天，苏州各级官员齐聚府衙大堂，其中包括了天地会，小刀会，前清官员，江南士绅，还有响应起义的江南反清义士，甚至几个苏州本地的隐退名士也被请来了。

其实苏州的秋收行动已经结束一个月了，只是义军一直在外作战，所以才一直拖到现在。

吴煦代表文官汇报情况：“回禀大帅，今年苏松太三地秋收已顺利结束，一共收取粮食五百一十二万石。”

其实这个数字赵二狗早就知道了，但是无论第几次听到，他依然感觉非常震惊。

因为这只是苏松太地区半年的收成，明年夏粮是另外一半。

即便是按照市面的最低粮价，一石1.2两，这也价值六百万两白银。

他也知道，哪怕五十多年后年，江苏人口还没现在多，我大清依然从江苏收了四千五百万两白银，而且这个数字空前，却不绝后。

赵二狗看着这个数字，久久不能平静：“吴大人，地方官员是否鱼肉百姓？”

吴煦很淡然地回答道：“都是按照大帅要求，收取百姓秋粮收成的三分之一，除此再无别的税赋，而且按照大帅所说，对地方士绅进行了一些税赋上的减免。”

也就是说，这五百万石连三分之一产量都不到。

吴煦边说，边拿出来赎买土地的统计数据：

苏州府，985万亩地，650万人口。

松江府，520万亩地，400万人口。

太仓，220万亩地，170万人口.

三地加起来，一共1725万亩耕地多万人口。

这也是已经完成了土地分配的地方。

按照之前义军和江南士绅的谈判结果，所有土地都将折算成银两，再写成欠条，由苏州义军的首领赵二狗签字画押。

这个欠条没人敢签，除了赵二狗。

可即便是赵二狗，看完数字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都快赶上辛丑条约了，于是把帐单扣在桌子上，眼不见心不烦。

其实清代的田价非常便宜。

有清朝学者考究过，明代田价在50到100两，而清初的田价只有2-3两，康熙晚年涨到5两左右，到乾隆初年，下田七八两，上田十几两，而到乾隆晚期田价达到了满清的顶峰即三十两，随后在嘉庆道光年又开始下跌，湖南那边一亩地就十两银子，江苏一亩地也就15块银元，也就折合十两左右。

这个情况一直保持到军阀混战的时候，网上就有人研究，说当时的城市小职员都会花钱买小块土地租出去，甚至是一分地，然后吃租金，就是因为土地便宜，但是地租很高，回报率非常可观。

以前的学者找了各种理由解释这一现象，但是根本原因就在于政策的不稳定性，而这又是很多学者讳莫如深的。

我大清入关时就跑马圈地，你家有地，那太好了，连人带田一起收下，全家成为包衣奴才。

那时候上田连二两银子都卖不掉，别说卖了，送人都没人要。

到了康熙晚期，政策稍微有些稳定，所以田价上涨。

而雍正年，搞了摊丁入亩，差徭极重，于是田价又下跌。

到了乾隆，虽然这时大清已经开始衰败，但是百姓不知道啊，他们只看到乾隆大帝东征西讨，反而觉得大清稳定下来了，于是纷纷投资土地，自然田价就上涨了。

至于乾隆以后的嘉庆，那都遇上波及大半个国家的起义军了，清廷调集16个省的兵力，耗费2亿两白银，九年多时间才将其镇压，规模之大仅次于太平天国。

这种局面，哪还有人买地。

此后到军阀混战，中国的田价一直都很低，同样也是因为朝不保夕，买了地，却保不住，又怎么卖的上价钱？

现在即便按照二十两白银一亩地进行赎买，全国也就六亿多亩地，一百亿多两白银而已，这是花费最少的时候，完全值得付出的。

吴煦继续讲道：“属下不敢保证所有官员都清正廉明，但是总体上是好的。”

赵二狗环视一圈，在座的苏州官员或者士绅，表情都很淡然，他们对于这个数字并不奇怪，因为他们知道苏州的实力。

苏松地区是中国最富裕的地区，平均亩产超过了两石七斗。

开始的时候赵二狗还想过教苏州老百姓种地。

结果一了解才知道，苏州百姓早就把种地这项工作玩出花了。

什么穿越必备的双季稻，西晋左思在《吴都赋》中就讲了“再熟之稻”，西晋啊，西晋时候中国人就知道了。

唐宋时期就在交趾岭南种植双季稻，到明朝时双季稻已经普及，《天工开物》就记载了，哪里还要穿越者提醒中国老百姓怎么种地。

要知道所谓的占城稻，那也是需要驯化和育种的，哪有天生就是好稻种的？

包括玉米，红薯和土豆都是如此。

不然现在都西历1854年了，暹罗才五百万人，说到底还不是粮食不够吃。

占城稻却养不活占城人，会不会很搞笑。

至于说种红薯？大清百姓也种，可红薯耕种面积只有不到百分之二。

为什么？因为红薯虽然平均亩产达1000斤，但是晒干了只有250斤，也就是说，最后红薯的成品粮只有一石七斗一升。苏州百姓种地，即便在最贫瘠的土地也能收获一石五斗大米。

你选择吃大米还是吃红薯干？

还有就是红薯含有大量的粗纤维，气化酶，就是吃多了屎尿屁多，人容易没力气，存不住热量。

你说种玉米？大清玉米耕种面积只有百分之六。

同样因为玉米的平均亩产量不够，玉米的平均亩产只有180斤，成品粮为167.4斤（九三折），21世纪的玉米种子这个时间还没培育出来呢。

所以这里就明白了，农民宁可要167斤的玉米，都不吃250斤红薯干。

老百姓比谁都明白。

就这，全世界还是中国农业最发达，看看世界人口分布就知道了。

1800年全世界9亿人，中国或者说单单关内18省，就有四亿人口。

说白了就是中国粮食产量能养活这么多人。

而江南百姓会在水田里，稻麦混合耕种，就是秋冬季节再把地里的水放干，然后种麦子。

明末清初，桐乡的地主张履祥就把怎么种地写成了书，《补农书下》中说:“田极熟，米每亩三石，春花一石半，然间有之。大约共三石为常耳。”

张履祥意思就是上熟之田亩产一石半，经常是亩产一石。

这样，稻麦相加，亩产可以达到三石。

三石之数高於单种一季晚稻，粗略估算，稻麦相加，亩产大约为单种一季晚稻的1.1倍。

如果达不到这个产量，那就是“民不尽力”，“耕不得法”。

就是说，要么就是种地的人懒，要么就是种地的方法不对。

而这些，都需要地方官员去教化，去督促，不然国家养地方官员干嘛？真以为养官员就是给大家找乐子的？

说句心里话，比种地，中国人谁都不服。

赵二狗都惊了，这位江南的张什么老哥写本书，教大家怎么种地，就为了能多10%的粮食？

你问为啥能多10%，具体原因他也不懂，谁叫他不是农学生。

他自己现在麦子和韭菜都分不清，还想着教苏州老百姓种地？

在义军之前，我大清对苏松两州的漕粮定额是164万余石，而清朝南漕岁额为460余万石，就是说仅仅苏松两州就占到了额定漕粮的35%。

当然这只是帐面上的。

按照吴煦所讲，一石漕米要额外收取2.5倍作为漂没，164乘以3.5就是574万石。

然而粮税，只是赋税里的一部分。

苏松地区，比粮食还要重要的是棉花。

吴煦道：“今年十月（农历），棉花也已经收获。”

赵二狗眨了眨眼睛：“棉田是多少赋税？”

吴熙：“若按之前清庭时规矩，若亩产30斤皮棉，折米约9石。”

赵二狗：“不是，你等一下。”

因为粮食产量是根本，他以前一直盯着粮食生产，至于棉花生产，他还是第一次了解到。

什么叫30斤皮棉折米九石啊？

前面说了，苏松太三地加起来，一共1725万亩耕地多万人口。

其中1150万亩是粮地，570万亩是棉地。

棉花的税赋是每亩抵九石米！

哪怕数学再差，一亩棉田按9石米折税，570万亩棉田，那岂不是相当于5130万石米？

如果抽三分之一的税，那就是1700万石米？

这个数字大到失真的程度。

赵二狗问道：“吴大人，我不太明白，一亩地三十斤皮棉，怎么价值九石米的？”

虽然他相信我大清官员的精明，既然敢把棉田定到这个价值，并且江南纺织还是一直在大发展，一直出现棉田抢占粮田的情况，那就是说明是有道理的。

但是他还是很难理解。

吴熙只好解释道：“三十斤皮棉，经农妇手约160日（纺纱91天、织布23天、其他46天），可织布40匹，一匹布1-2两银子。”

也就是说一亩棉能产出40两到80两白银的布匹，不算成本的话。

而大清官员把一亩地的原材料定为9石米的价格，大概就是10两8钱白银。

一百斤籽棉能出30多斤皮棉，一百斤皮棉能出八十多斤纱线，而纱线就可以织布了。

30斤皮棉出40匹布，一匹布18两，就是45斤布，这个和欧洲人是差不多的。

同时期的欧洲工厂，八磅布=磅棉花+磅染色浆料。

15磅棉花织成布，能达到20磅重。

欧洲工厂主会用一种名叫中国瓷土的滑石粉，或名叫法国滑石的石膏，这种浆料使棉纱重量增加，但也使它变得硬而脆。

赵二狗一时之间陷入混乱之中：“吴大人，一家百姓需要多少布，这苏松太有600万亩棉田啊。”

吴熙笑笑：“江南地区每人每年用两匹布，老夫听说北方会少一些。”

赵二狗还是觉得这个数字过于离谱了，他忍不住拿出纸笔算了起来。

570万亩棉田，每亩40匹布，那就是万匹布。

嗯两亿多匹布，绝对没看错。

苏松太1200万人，扣除自己消耗的2400万，还有亿匹布，这个市场价值2亿两到4亿两？

这个数字太离谱了。

他不晓得的是，后世专家考究的更离谱。

清朝时候棉花产量是5亿磅，约合亿公斤，折成清朝单位则是3.8亿斤，或者380万担。

换成布就是5亿匹布。

李伯重透过棉布产量反推棉花需求，认为江南布匹产量占全国60%以上。

而徐新吾、范金民等学者根据地方志的记载数据，指出江南棉布产量占全国70%-80%。

也就是说，根据后世学者的考证，江南最保守也生产了全国六成布匹，最高则达到了八成。

你想英国人抢占的是哪里？时局图上盘踞江南的就是英国。

再想想日本鬼子侵华战争，打的是哪里？两次打上海，淞沪会战。

哪里最富庶还不知道么？

不会真有人以为，江南地区是英国人来了以后才变得富裕了吧？

。。。

赵二狗再次陷入沉默，这个数据过大，一时间他看到的不是利益，而是他的小命问题。

他突然之间有些害怕，动了这么大的财富，会不会有人往他家送一万斤炸药，让他全家坐土飞机，把他，和他老婆，还有儿子女儿，再加上两条狗子，一起送上天。

他敢背叛湘军，因为他知道湘军有多强大，顶峰不过12万兵马，比清兵稍强一点的改良封建军队罢了。

他敢背叛大清，是因为他知道大清有多强，原本历史上太平军会打破江南大营和江北大营，消灭满清的步兵，后面撚军骑着骡子把僧格林沁的蒙古铁骑干掉了，僧格林沁本人也被农民军打死，这就是农民军做到的，如果不是汉人军事武装崛起，加上帝国主义国家直接介入，大清早踏马没了。没有他赵二狗，反抗的老百姓也几乎把他们掀翻。

他敢分土地，因为他知道大部分老百姓会站在他身边，这时的中国百姓已经穷困到了极限，他只用照抄历史就行了，人民的力量大到你无法想像。

他敢得罪英法，去查禁鸦片，是因为他知道老百姓对这东西深恶痛绝。他背靠江南百姓，英法两万远征军算个屁，他坐在苏州不动屁股，江南老百姓就能淹没两万英国远征军。

往前十几年，看看广东老百姓怎么做的，自发组织几十万民团，连吃喝都不用你管，只要别和清庭一样扯后腿，老百姓自己就能打得很好，反正比清军表现好的多。

这个世界没有他，老百姓都会去反对这些。

但是这个棉田实在是超出他的知识范围和理解能力了。

他算是知道明末几代皇帝都无法控制江南了，是不是明朝时候江南就这样强大了。

然而，这还不是全部。

江南地区的关税，同样是赋税的重要一部分。

去年，也就是1853年，上海县一地，仅仅是对英国一个国家的贸易，就达到了进口885万银元，出口2580万银元，合计进出口3467万银元。

英国人计算的是，要维护这个规模的贸易，每年需要十万吨以上的英国商船。

而这时在上海的外国商船就有一千五百多艘，总吨位接近九十万吨。

事实上，后来李秀成攻克苏州杭州以后，上海遭遇这样的空前战乱，每个月的关税还是超过了六十万两白银。

而李秀成和列强频频发起冲突，与洋枪队连番大战，根源也在于上海关税的归属。

当时列强在上海组建洋枪队，每年不惜花费一百多万白银，招募外国冒险家，海盗，罪犯，还有的是各国船队跑路的水手乃至正规军里的逃兵。他们的战斗力非常强悍，战场上的表现，远远超过了同时期的贺布、士迪佛立等英军的正规军将领。

李秀成在攻打上海无果之后，就在上海周边设卡收税。

湖丝运往上海，仅仅是吴县的夹浦关一地，每天收入可达几千两之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