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谈判下

赵二狗突然有些感概：“哎，人情债难还啊。这救命之恩。。。一饭之恩也是救命之恩，没这一顿饭，洒家真的就饿死在街头了，不知道要花多少精力去还债呢。”

叹过气，继续道：“老先生，我大清不会管草民死活的，当八旗救不了大清的时候，朝廷就会激活曾大人，组建团练，如果团练救不了大清，它们就会去抛开曾大人，去找红毛鬼，只要爱新觉罗家族万万年，汉民，八旗，还是诸位大人，统统都可以舍弃，它不会有丝毫犹豫。这个不用我多解释，各位大人比我学问深，哪个都比我读书多，肯定比我明白。”

老头却不满意：“还有呢？第三点呢？你一而再的，说了一大堆，怎么六百斤大米却不说，你糊弄我老汉呢？”

赵二狗讪笑：“我跑题了啊？”

老头骂道：“你肯定跑题了，离题万里好吧！”

赵二狗笑道：“没事，老先生，且看我把题意拐回去，一分钟结尾。前面说了，红毛鬼从外压迫中国，朝廷从内压迫中国，我们现在是内外交迫，所有人都想从中国身上吸血。所以我们只会越过越穷。我呢？别的本事没有，但是打仗嘛，马马虎虎吧？到时候放开东北，放开高丽和交趾，如果还是不够六百斤大米，那我就出去和红毛鬼抢地盘。保证抢到每人六百斤大米。如何？题意拐回来没有？能给多少分？”

老头没理会他的问题，自顾自喃喃道：“我怎么听，你都像是要称帝。”

赵二狗：。。。

老头想了一会，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说：“算是被你糊弄过去了吧。六百斤粮食老朽怕是看不到了，希望你能实现承诺。那么老朽还有第二件事请教你，我等破家为国，将军如何对我们？”

这才是你们的真实目的吧？

赵二狗小心道：“老先生，莫怪我说话难听。”

老头摇头晃脑道：“都已经破家为国了，还在乎几句难听话么？讲吧。”

赵二狗：“您看，你们又打不过我，我也不愿意杀人，大家将就过呗。或者你们等大清来拯救你们也行，忍也忍不了多久，忍忍就习惯了。”

老头胡子都气歪了：“说的什么混话！说点有用的。”

赵二狗：“我现在没钱，我也不愿意动粗，但是呢，每人一亩地这个事又要保底，不然全国四亿多人啊，土地才七亿亩，一人就那一亩三分地，老百姓变穷鬼，吃不饱，吃不饱就要造反。现在全天下都是饥民穷鬼，就算我不杀人，我把这大门打开，外面的老百姓也会冲进来杀人的。”

老头敲桌子了：“你给我讲大道理干什么？老汉我需要你讲么？我现在问你，我们，破家为国了，你怎么做？我家几万亩地呢，全让你给分了，你怎么做？”

赵二狗眼珠子快瞪出来了：“你家几万亩地？你家是哪一家？”

在苏州府有几万亩地，这是什么神仙家庭啊？

他不知道，这个老头不是一般人。

他是苏州吴县的潘家，潘世恩，乾隆58年的一甲一名进士，也就是所谓的状元郎，最后升到武英殿大学士，连林则徐，冯桂芬都是他保奏的，而且他还有个身份，就是编纂《四库全书》的总裁。

尤为可怕的是他的家族一连四代科举中进士，他的孙子还是咸丰二年的探花郎，最后一直升到军机大臣。

苏州潘家也被人称为“天下无第二家”。

老头斥道：“你问这干嘛？老朽以后就指望你发给我一亩地养老过活呢。”

赵二狗平息了一下震惊的心情：“我有一言，请老先生听一下。这世上分两种钱。一种是老钱，就是你老子牛，留的钱多，第二种是新钱，你自己牛，赚的钱多。但是这两种永远都是极少数，万里挑一。富贵总归是不过三代。但是世家大族为什么能长久存在？这就是他们拥有，比金钱，比土地更有价值的，家传学问。他们无论跌宕起伏多少次，无论朝代如何更替，家族都能一次次崛起。所以世上无千年王朝，却有千年世家。我其实很尊重你们的，你们一个个学富五车，无论各朝各代都能考科举。我就不行了，曾府的厨子就说我是个造粪机器。”

周围传来一片嗤嗤的笑声。

老头催促道：“马屁拍完了？还是离题万里啊。我们怎么办？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不拿笔杆子了，也去种那一亩地？”

赵二狗道：“马上，马上，马上圆回去。我现在没钱，先欠着，苏州一亩地是二十两？还是三十两？先欠着。你们的家产，金银珠宝，房产祖宅都在，我不会动。你们可以做生意，那都是本钱啊。我如果学太平军抄家，您老觉得我能不能在苏州，抄出一千万两白银？但是我不愿意，我不愿意杀人，人不是庄稼，头砍了就长不回来了。这都是你们的本钱。还有，你们可以做学问，写书，重编《资治通鉴》，我给钱，补贴学者。你们还可以考官员，考试做题谁比得过你们啊，全大清，不对，加上红毛鬼也考不过你们。至于买地欠的钱，从收的税里扣掉。您看如何？”

老头斜眼看着他：“你分了我们的地？然后让我们变卖家产去做买卖？再用以后收我们做买卖的税？买我们现在的地？你想的挺美啊！”

赵二狗陪笑道：“我现在没钱，以后一定有。到时候，我出聪明智能，指点你们赚钱。”

老头一声冷笑：“哼，你的聪明智能，指点我们？”

说完越想越憋不住，先是哼哼笑，最后哈哈大笑起来，一直笑到喘不上气，在那里捶胸咳嗽。

一边的人赶忙递过一杯水，帮着顺气。

赵二狗不乐意了，说道：“老先生，你笑话我，我也是读书人，我也是会念诗的：

自古彭城列九州，龙争虎斗几千秋。

汉家陵阙悲声壮，诸侯颠仆苍生囚。

默默金玉无怨语，幽幽思想通贤愁。

人生王侯亦过客，极尽青春造风流。

如何？”

老头坐直了身子，面露正色点点头：“嗯，有点意思，再来一首听听。”

赵二狗赶忙陪笑：“抄的，抄的。惭愧，惭愧。”反正我抄朱老总的，你肯定没听过。

谈罢事情，老头起身：“行吧，老朽快入土的人了，人死万事皆空，也管不了这许多事，只要不杀人就行了，有事大家慢慢商量来。”

赵二狗突然想起一件事，赶忙叫住老者，说了一下。

老头听完非常好奇：“甲骨文？刻字的甲骨？入药的？你说的是龙骨吧？哪位金石大家发现的？这般了得，居然能确定是商代字迹？”

赵二狗怎么说，难道说是郭沫偌？说是两百年后的专家学者？只能糊弄老头：“您老人家肯定不认识。”

老头都气笑了：“我老人家不认识？笑话！普天之下，能从药材上分辨出商代古文字，这等金石大家，我怎么可能不认识？金石方面，老夫也算有点心得了，我孙子也勉强算金石大家了。我不认识？。。。莫非老朽真的孤陋寡闻？也罢，你们有机会，帮我收集一下药店的龙骨，看来，老夫以后居然还有事要做了。”

最后一句却是对屋内官绅说的。

一众官绅一起起身，齐声答应。

————

当天，苏州士绅齐聚一堂，小刀会并不禁止苏州百姓串联，也没禁止集会什么的，平时苏州老百姓都玩到天黑，甚至天黑了还有做买卖的，所以苏州士绅光明正大地聚到一起商议。

对于他们而言，当前的首要任务，就是评估各方势力的实力。

他们的人脉遍及全国的官场和民间，有足够的信息进行统计，说句不客气的话，咸丰皇帝都没他们消息灵通。

小刀会的兵力比较好统计，就是十个营的八千新军火枪兵，还有一千多的积年悍匪驻扎在各个城市。

这部分人的战斗力十分了得，起码在赵二狗的带领下，面对人数相当的浙江清兵如同撕纸一般。

“小刀会不可能有这么强的战斗力，他们在校场训练一月有余，我们大家都去看了的，也就是一群刚放下锄头的农夫罢了，最早的时候左右都分不清。”

“仁兄的意思是，赵修身率领八千农夫，训练一个月，就在野战中击败了一万清军？那给他八千精兵，岂不是天下无敌了？”

“小刀会依仗的不过是一万洋枪罢了。”

“官军手中也有洋枪，曾涤生就有一千多支，甚至比小刀会买的还要便宜。至于洋人使用洋枪，我们又不是没见过。”

如第一次鸦片战争，中英两国一共动员了二十几万军队，打了两年多，清军战死不超过两千人，受伤和溃散接近两万。

仔细想想，这个损失很惊人么？

倒也不至于。

英军主要是在战术上，和武器射程上压制清军，战略上对清廷进行点穴打击，最后威胁到了江南的漕运，最终迫使清廷让步的。

至于英军战斗力，问问三元里的广东老百姓吧。

“问题是赵修身武功太强，强的有些离谱。吴江一战，清军可谓是被生吞活剥。以往作战，清军将领即便战败也能逃走，而此一役，清军八总兵，竟折其六！”

最后苏州士绅一致认为，在万人规模的战斗中，当世没有人打得过赵修身，换上红毛兵来打也不行。

此外，小刀会还有十万以上的驻防兵，也有一定的战斗力。

至于太平军方面。

他们的北伐军一万多人基本完蛋，可以忽略不计。

西征军五万在两湖地区，和湘军及其它清军连番大战，也损失惨重。

石达开领兵西进支持，号称是十万大军，但根据钦差大臣并署理荆州将军官文的奏报，石达开所部有两粤老兵三千人，湖北江西新兵不足两万。

金陵城有三万守军。

另外，秦日纲号称七万，实际应该也就两万多。

还有九江地区的林启荣部，湖北地区西征军的韦俊残部等。

所以太平军林林总总加起来，应该有十万以上的主力部队，其中包括两万左右的两粤老兵，另外数量不详的炮灰部队。

湘军水陆兵马在三万左右，其中还有多隆阿的一千骑兵。

至于清庭，扣除团练和各省驻防军，看遍全国居然只剩下两支大的部队，一支在江南大营，一支是僧格林沁的马队，各有万人。

至于驻防八旗，江南地区的驻防八旗已经快被太平军杀光了，江南以外的驻防八旗虽然还有五六万左右，但是根本动不了，驻防八旗的首要目的是看住绿营，他们一旦动了，先造反只会是绿营，不会有任何意外。

。。。

而经济方面。

小刀会现在占据了最为富饶的江南地区，苏松太三州，人口一千余万，田赋占到全国总量的两成半，商税超过全国的三成，可动用的钱粮已经冠绝全国各大势力。

太平军的地盘略大，但是所占地区的富庶程度远远逊色于小刀会，而且统治基础也很差，征税效果十分低下，一直保留着流寇作风，对辖区出租车绅富商动辄就采取抄家模式，经济基础十分薄弱，前不久天京公布了《天朝田亩制度》，但是也没有看到具体行动和效果。

曾国藩在得到湖南官场的全力支持以后，湘军获得了整个湖南省的钱粮支持，加上湘军系拿下了大半个湖北，两湖地区大都是湘军地盘，可动用的钱粮和人力甚至在太平军之上了，保守估计每年也有二百万两白银和二百万石大米。

而清廷，虽然地盘最大，帐面兵力最多，但是他需要的钱粮也最多。在江南沦陷，京杭大运河被切断以后，对其财政上的打击堪称毁灭性，可以说已经财政破产。几个月前清廷国库就剩20万两白银，连僧格林沁和向荣都得不到财政支持，只能走到哪里抢到哪里，蒙古马队所到之处就行捕奴，河南山东百姓闻之色变，而金陵附近也被向军门抢得天高三尺。

现在北方唯一的粮食基地只剩下山东，因为河南，河北，山西的粮食自己都不够吃。而南方，能够提供钱粮的省份只剩下了广东，至于说从广东运钱粮到天津，这个运输距离那可是十分可怕。

。。。

“现在收粮时节，我们不帮他们，他们收不上来粮。”有人恨恨道。

“兄台在开玩笑，赵修身说了，收不上来粮，他就干脆免除粮税，谁敢收粮税他就杀谁全家，刀架脖子上了，你怎么办？向泥腿子收税，赌他会不会杀人？再说了，他们有几百万的钱粮缴获，一年不收税都饿不死，可你我家中如何是好？”

“小刀会也是流寇作风，分地分地！我等几百年家业付之东流。与其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投靠满人，田地就是我等的么？满人视我等如猪狗奴隶，动辄打杀，往年的土地收成也抽走大半。万贯家财也不过是肥猪一头罢了。”

“如兄之所言，曾涤生也是奴隶了？”

“没错，曾涤生也是满人奴隶。”

“荒唐至极！”

“我不管诸位想法，反正我当奴才当够了，华夏数千年，翻遍二十四史，从未有如满清这般暴殄者。即便没有小刀会来，我也会去金陵找长毛，就算死了，也是堂堂正正做一汉家男儿。”

“兄台去金陵给洪杨当奴隶，与给满人当奴隶，有何区别？”

“当然有区别！”

“有何区别？”

“好了好了，诸位，今日我等聚在此处，商议的是他们的实力，并不是我等与谁为奴的问题，今日要决定的是江南数千万百姓的命运，江南文脉的前途，更是关乎天下亿万苍生的未来，请诸位仁兄三思而慎言。”

“商议之后，还不是要决定投靠与谁？”

。。。

经过争吵和计算，苏州士绅最终对小刀会的实力评估为：大致与称王时的朱元璋相当，而赵二狗的武力比朱元璋只强不弱。

也就是说，小刀会已经具备了问鼎天下的实力了。

无论你觉得再不可思议，哪有起兵不到两个月，就具备问鼎天下的资格了？但是事实就摆在眼前。

而占据金陵的太平军，硬要对比的话，就是逊色于同期的陈友谅，人口，军队和地盘比陈友谅要少许多。

天平天国和小刀会，两者相加已经占据天下五分之一的人口和接近四成的税赋。

也就是说，只要天平天国和小刀会不拼的你死我活，两败俱伤，最差最保守去估计，也是和清廷南北对立，划江而治。

尤其是浙江清兵的全军覆没，导致可能未来几年内，都不会有清军赶过来救他们。

那么往后几年，江南士绅何去何从？

是孤立无援地对抗小刀会，还是加入小刀会，积极争取自身利益？

要知道，现在问题是，苏州义军已经想到要动员穷苦百姓自己分地了。

小刀会人员不够，不够下乡主持分地，所以就有大聪明说让农民自己占地，然后大帅府签字认可，这让江南士绅听说以后简直无力吐槽，这样的执政手段也太草莽了吧。

再不做决定，怕是不久以后，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了。

而一旦发生义军暴力分地，就很容易出现太平天国那边的情况，抄家式分地。

说些诛心的话，如果加入小刀会，那么怎么分配利益反而他们更有优势，就如加入朱元璋的义军一样，即便小刀会失败了，他们一样可以跳船，抛弃赵二狗，然后无论是投向天京还是清廷。

只要他们在权力系统中，那么就可以影响这个系统的运行。

事实上，他们已经收到消息，在吴江之战后，那些被俘的前清官员，态度就180度大转弯，已经陆续有人投诚写悔过书了。

毕竟世上没有傻子，江南士绅考虑的事情，这些被俘官员一样能考虑到，现在江南清军精锐尽失，几年内都是义军当权，与其在牢里住几年，以后出来丧失权利地位，还不如现在就选边站，然后继续留在权力中心。

权利是很稀缺的资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