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谈判上

不久，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带了一群士绅走了进来，义军众首领顿时警觉起来，因为人太多了。

那胖老头毫不客气，直接坐在赵二狗的桌子对面，然后一拱手：“赵将军，老朽有礼了。”

那座位本是潘起亮的。

赵二狗先摆手打断了潘起亮，看了下老头，再看看他的身后，感觉苏州所有出租车绅都来了，甚至包括林聪彜这个不相干的非苏州人士，密密麻麻的站了一屋子。

于是起身拱手问道：“老先生尊姓大名啊？”

老头摆手，满脸的不在乎，坐着一动不动：“老朽无名之辈，将军不需知晓，再说，将军也只认识曾国藩和林则徐罢了。”

赵二狗看这架势，知道今天的事难缠，但还是很客气的说：“老先生说的是，我出身寒微，对世家大族了解不多，确实眼拙，记性也不太好，不认得大人物，如果怠慢了大家，多多包涵。“

老头轻哼一声，心想，林则徐还是我举荐的呢，不过这话他不屑于说出口，只是说道：“今日冒昧来访，是有些许小事请教将军。”

赵二狗忙说：“老先生有事请讲，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老头道：“老朽今年八十有四，生死已然看淡。。。”

赵二狗一拍桌子，大声叫好：“说得好！生死看淡，不服就干。老先生有话直说，文邹邹的我也听不懂，有什么事，说开了，说破了，今天讲明白。我这边所有事都先放下，就听听您老人家怎么说。”

那老头先是吓了一跳，不过听完话，呵呵直笑：“呵呵呵，老夫将死之人，生死已然看淡，今天特地来请教将军一些事。将军既然让畅所欲言，那我就放开了说，得罪之处，切莫怪罪。将军讲过一些话，老朽略有耳闻，据将军所言，愿天下百姓每人每年六百斤粮，并以此口号纵横江南。老朽听了亦是心驰神往，恨不得为将军执鞭随镫，助将军一臂之力。然，苏州府仅有地九百万亩，却有六百五十万口，如将军所言，每人不过一亩三分地。就这一亩三分地，我凭什么相信你能给每人每年六百斤粮食啊！”

那老头越说越大声，最后直接吼了出来，吐沫喷了好远。

赵二狗摆手止住身后愤怒的义军众首领，其实他也被喷的懵逼了，换以前他估计就发火了，但是静下心以后却笑了：“老先生是来将我军的啊。”

他以一人一亩田为条件加入义军，而义军又以此口号，号召起大批贫民加入义军，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义军的人数达到了十几万之众。

这件事其实在一开始，虽然只是义军内部讨论，但是成千上万人的讨论，怎么都不可能完全保守秘密，所以消息很快就传到了苏松两府的地头蛇那里。

当时苏州府和松江府出租车绅听了自然是又惊又怒，还在打探消息，然后很快就发现，不用打探了，因为义军已经公开了这个口号，并招募江南百姓加入义军。

至此，苏松二州出租车绅实际就不准备配合小刀会了，只等清廷剿灭他们，自然一切恢复原样。

却不想，转眼间，清庭大军便一败涂地，事情快到大家都没反应过来。

无可奈何下，只好推举了这个老人来代表大家，质问赵二狗。

说白了就是赵二狗武力太强，他们打不过，所以过来谈判，要说法的。

江南士绅现在还震惊于小刀会一个月席卷江南的战果，真实历史上，仅仅几年后，李秀成七天就席卷江南了，归根结底还是清庭已经失掉民心了。

那老头也摆手制止了身后士绅官员的应和声：“老朽只是和将军谈论这件事，就事论事罢了，谈不上将军。如果将军真能让天下，让苏州百姓，每人每年六百斤粮，从此天下大同，些许田亩家产，老朽破家为国，不足惜也。”

赵二狗沉思一会，组织了下语言：“嗯，道理可能有些长，要讲很久。”

老头摇头晃脑道：“无妨，老朽亦是无事，将军可慢慢道来。今日讲不完，明日继续讲。”

赵二狗笑道：“我如果有老先生的心胸，也能活到80，就美死我了。真羡慕您老人家。”

老头呵呵一笑，也不说话，直接笑纳了恭维。

赵二狗对一旁的人吩咐道：“坐垫啊，给老先生拿来垫上。茶水，还有后面的先生们，官老爷们，都给安排个座位，没礼貌啊你们。”

周围的侍卫赶紧动了起来。

缓和了下气氛，安排座位和茶水又是好大会儿，终于安定下来。

赵二狗看了看在座的众人，包括了快一半的义军首领，和大部分的苏州世家，可以说苏州地界的主要力量都在这里了，今天也算统一思想了，所以还是很认真的斟酌了一下措辞：“第一条，就是红毛鬼。”

老头：“哦，还请将军明言。”

赵二狗道：“红毛鬼来大清做生意，可是怎么做就怎么赔，卖的越多，就赔的越多，他们找不到原因，于是突发奇想，找个赚钱的买卖不就好了，什么赚钱呢？”

说到这里，他颇为轻佻地挑了挑眉毛。

而周围的人都猜到了是什么，于是有些骚动。

赵二狗看了一圈，继续说：“大家也都猜到了，那就是鸦片。大约从五十年前开始，红毛鬼开始向广州十三行贩卖鸦片，其中以英国，也就是米字旗国的商人贩运的为最多，其次为花旗国商人。米字旗国商人是在天竺国收集鸦片，花旗国主要是贩运产自突厥和波斯的鸦片。最初的时候，每年从大清掠夺白银124万两，到十五年前林则徐林大人于虎门销烟的时候，那时候每年流失白银已达到519万两，也就是仅仅这三十多年间，天下流失白银共计一亿五千万两以上。

于是就出现了银贵钱贱的现象，老百姓发现手里钱越来越不值钱，导致民不聊生，太平天国的洪秀全杨秀清也借机起兵。

其实道光皇帝也发觉不对，还鼓励大家节俭，呵呵，这些事各位大人肯定比我清楚。

后来还是林大人发现了问题所在，说了“若犹泄泄视之，是使数十年后，中原几无可以御敌之兵，且无可以充饷之银”。

接着就是林大人虎门销烟，清廷军队一败涂地，最后割地香港岛，赔款2100万银元，五口通商，等等等等，21条不平等条约。

等于人家拿炮弹打我们，还要我们出炮弹钱。

自此以后，鸦片贸易一发不可收拾。

战争后的道光年间，平均每年要进口鸦片余箱，咸丰年间已经增加到每年余箱！仅在战争后十年中，白银外流量竟已达一亿五千万两以上！

这前后加起来，数十年间，光鸦片一项，中国就已经流失白银三亿两以上了。”

在《80天环游世界》里，作者就讲过：死要钱的大英帝国每年出售2亿6千万金法郎的鸦片（给中国），价值一千多万英镑。这本书就是1872年发表的，而1853年英国的财政收入是5443万英镑。

这个时间，澳洲银矿和美国银矿只是刚开始开采，全世界的白银加起来大概也就20万吨，也就是54亿两。

而中国的白银保有量大概是8万吨，22亿两，其中外流入国内的欧美银币大约有6亿枚银元，大多都是墨西哥银元。

而中国经过欧美列强一百多年的掠夺，尤其到了1933年美国白银法案出台，中国白银疯狂地外流，仅仅1934年8月到1935年6月，十个月里，就有亿盎司白银流失到美国，约吨。

到1935年，经专家估算，中国民间加上国府手里的银元加起来也就五亿枚，这个数量根本不足以满足国内的需求，直接促使法币的出现。

大堂里一阵寂静，大家都知道鸦片，也知道事情经过，更知道鸦片危害极大，但是把这些事情串起来，并统计这么清楚的数据，还是要等到后世大批学者一点点扒出来。

而现在提前一百年摆了出来，在场的，无论是义军，还是大清出租车绅官员，都陷入了沉默。

赵二狗继续道：“可是，我听说，红毛鬼又对南京条约不满了。”

潘起亮大骂：“这红毛鬼，抢钱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赵二狗对士绅官员们问道：“我听说，米字旗的红毛鬼在要求修改合约是吧。”

在场出租车绅官员不答话，他们当然知道。

起初英国人要清庭宣布鸦片贸易合法化，耆英去谈判，让英国每年出五百万两的鸦片税，他就说服道光皇帝，广州百姓因为这事差点砍了耆英，而耆英为了平息民愤，放出榜文表示自己涕泪交加，羞愧难当，向广州百姓忏悔，最后献祭了自己的盟友才勉强平息民愤。

但这种事就算知道了，又怎么说出口？

赵二狗不理他们：“正如潘大哥奇怪，都抢钱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因为五口通商以后，红毛商人来了做生意，还是赚不到钱。他们奇怪，都五口通商了，都有治外法权了，为什么还赚不到钱？关税都低到没有了还是赔钱（2.5%）！如果是换做在座的各位，你们肯定会批评自家掌柜的，要找原因，要考察市场，你要让客户满意了，才能赚到钱啊！不然要掌柜的干嘛？但是红毛鬼不这么想，他们只觉得，既然五口通商不赚钱，说明通商口岸开的少！五口通商不够，就十口通商，十口不够就十五口，开到赚钱为止。如果大清不同意，嘿嘿，十年前能打赢你，十年后一样能打赢，打到你同意为止，谈到红毛鬼满意为止。打完还能再敲诈一笔赔款呢。”

实际上鸦片战争后没多久，英军就曾再次挑起事端，地方上的清军因为没有皇帝授权，所以根本不敢抵抗，于是九百英军就横扫沿海驻防，破坏了上百处炮台和几百门大炮，其中铁炮被英军破坏，而青铜炮被他们拉走卖钱了，最后只是没打起来罢了。

赵二狗转向老者：“老先生，这是大争之世，强则强，弱则亡。红毛鬼杀昆仑奴，杀了一亿多。他们杀美洲的印第安土人又杀了一亿多，杀到美洲没有人，于是贩卖昆仑奴去美洲，平均六个昆仑奴，只有一个能运到地方，而美洲的奴隶数量是一千五百万！也就是说，最少有七千五百万人死在路上或者被扔进大海里。就澳门那里的那个，叫葡萄牙的那个小可爱，就运了550万奴隶去美洲。几百年来，红毛鬼他们走到哪里杀到哪里。连天竺都被他们征服了，一次饥荒能饿死几千万，这是才不久的事情，你们大可以去问红毛商人，问传教士。还有现在他们在沿海各省卖猪仔去花旗国，您不会不知道吧？”

老头点头：“老朽知道。”

从1849年开始，美国刚从墨西哥手里获得西海岸，正式踏足太平洋，到今天也就五年时间。

然后他们的商人立刻就从中国沿海地区拐卖华工，以广东广西福建为主，第二年，也就是1850年，华工数量就达到了4000人年已经超过了人。

因为华工勤劳吃苦，工资还低，只有最低的爱尔兰矿工的三分之一，十分经济实惠，美国资本家非常喜欢用。

在中国卖猪仔只用骗他们说美国工资很高，未来很美好，然后一张船票就骗过来了，安家费都省了，其实连船票钱都要华工借高利贷还。

而这个时间点，北美奴隶主买一个黑奴还要五百美元呢！

哦，对了，这会儿美国还没废除奴隶制呢，奴隶三角贸易正在最鼎盛时期。

结果就是华工挤占了底层红毛鬼的生存空间。

于是1852年，加州透过《矿工税法案》，向华工征收高额税费，对不愿意加入美国国籍的中国矿工，每人每个月收三美元的重税，三美元就是三块银元，二两银子。

华工只是打工去的，赚钱补贴家里，自然不愿意当什么美国人，于是华工数量增长开始逐渐减慢，但是减慢并不是停止，拐卖华工的行为一直都在，而且持续几年了。

与此同时，澳大利亚也发现了金矿，于是也开始招募华工，不过对中国人，无论什么身份，只要到了澳洲，每人先收十英镑的税，就是三十两白银。

这么大规模的人口贩卖，地方官员和士绅作为地头蛇，不可能不知道，那不是几个人，那是几十万人！

中国不是外国，中国从春秋战国时代就开始统计治下人口了，中国人是有户籍统计的。

印度，埃及，南非，阿富汗，缅甸，等等英属殖民地，一直到1872年开始，才由我大英帝国进行人口普查的。

毕竟像英国那样，钱多烧的没几个。

在英国以前，这些国家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少人，甚至他们独立以后，英国人走了，他们还是不知道。到了21世纪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少人，你现在去问问印度多少人，埃及多少人，缅甸多少人，他们自己都不知道的，因为英国人走后，印度和缅甸就没有人口普查。

赵二狗：“这就是第一条，大争之世，红毛鬼已经打上门了，大清救不了我们，南京条约的赔款都被清庭分摊给了地方上。我们要自救，我要救人，就要先让人饿不死，然后再救更多的人。”

讲个冷知识，南京赔款，清庭中央不愿意赔，于是按比例分给了关内十八省，而且是全部分摊给了地方上，中央一文钱都不出啊。

到了甲午战争也是如此，辛丑赔款同样如此，袁大头当山东巡抚的时候，他就调用驻军的军费，补贴给清庭作为辛丑赔款。

可见这帮人坏到何种地步，对他们而言，只要维系住京城，地方上人死完都不是事。

说罢，赵二狗拿起水杯喝水，只漏出一双眼睛看向对方，他对自己的演讲很是满意，有理有据，数据感人。

老头奇怪道：“听将军的意思，莫非你想称帝？”

赵二狗正喝水呢，结果一口水喷了出来：“咳咳咳。。。老先生，我总共就八千人，称什么帝啊。照你说的，曾大人的湘军都已经超过三万了，那不早该称帝了？”

老头摇了摇头：“那不一样。老朽觉得曾涤生的三万湘勇，打不过你的八千人。”

赵二狗急了：“哎？你这老头，怎么诽谤我呢？你诽谤我啊！他诽谤我啊！”说最后一句时，赵二狗两根食指抖着，指着老头，对周围的人喊道。

老头说：“哦，那老朽误会了，请将军讲第二条。”

赵二狗道：“第二条，实际已经讲了，就是大清救不了我们。大清是以小族统御大国，于是重金养八旗，但是到乾隆年间，八旗都养不活了，于是就大量裁撤汉军八旗，着重豢养满蒙八旗。可即便如此，满蒙八旗也穷困不堪，湖南提督塔齐布，兄弟三人都在军中为伍，结果居然穷得揭不开锅，家中妇孺十几口嗷嗷待哺。”

老头点头叹息：“嗯，是啊，我听说将军当时也差点饿死在街头。”

赵二狗急了：“哎？你这老头，说话忒难听了，咋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老头忙道歉：“老朽口误，口误，将军请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