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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小小的衣锦还乡
在过年前最后一次月考。
此番陈砚之再度掉出了书院前五十名,甚至易斋前十名,这次则轮到了裴森登顶。
但是书院童生第一则为春秋斋的林燫所得。
但陈砚之已放平心态,读书是一个曲线螺旋上升的过程,而不是直线上升。
排名一时的起伏很正常。
他在讲师公布成绩之时,看到裴森神情非常镇定。对方也是刚刚经历了一场磨练后,浴火重生,重新回到了巅峰。
这样的故事,在书院里反复遇见。
书院里的每一位学霸,都是自己可敬可佩的对手,一旦自己稍不留神,或稍稍松懈,立即就会被追上赶超。
裴森此番重新考了全斋第一后,似也放下了心结,再度与陈砚之有说有笑了。
这回轮到陈砚之心底憋着一股劲了。
……
几日后要过年了。
这也是道南书院唯一允许放假的日子,否则哪怕是最好学的弟子,也要造反了。
陈砚之这次返回古灵村过年。
舍长陈坦见陈砚之月考成绩公布后回舍收拾,不由问道:“云举,你……你没事吧!”
不要相信某些学霸口里说的‘自己都是随便学,从来不关注排名’。
但除非你是靠天赋,不然付出了那么多的努力,特别是心力上的反复煎熬,否则怎么可能云淡风轻。
陈砚之笑道:“能有什么事,技不如人,回去再学。”
“年后再战!”
陈坦笑了笑道:“喝碗粥再走,热乎热乎身子。”
说罢陈坦将碗推给了陈砚之,陈砚之问道:“你什么时候走?”
陈坦笑道:“我家住在省城,只能放三日。所以明日再走。”
“不似你家住得远,可以歇五日,羡慕不来的。”
过年可以歇息五日,对道南书院的每个弟子而言,这是天大的恩赐。
堪比金榜题名。
晚上走时,众人都收拾东西,裴森陈坦罗一鸑都给陈砚之塞了些路上用的吃食。
没错,不考试时,大家都是好朋友。
等陈砚之踏出书院大门,看着书院的牌匾出了会神,仿佛那斋舍里昼夜不熄的灯火,永远写不完的八股,以及在崩溃边缘忍耐坚持的同窗们,都是上辈子的事一般。
“走了!”
陈砚之背着行李,咬着牙来到了省城西门。
陈光,陈千早早在这里等候着他,他们同样经历了从乡间到省城打拼的一年,并站稳了脚跟。。
他们将越岭的茶肆办得是有声有色。
他们在省城西门接上了他,还雇了辆牛车。
一路上他们都与陈砚之说着在越岭的见闻,陈砚之看着两兄弟,尤其是陈光,不免生出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的感慨,对方早已不是吴下阿蒙了。
他上一世就告诉过来大城市找工作的同乡年轻人。
如果你书读得不好,又暂时找不到一份体面的工作,那就先干销售试试看。
茶肆不仅是卖茶水,也卖茶。
陈光说他也认识到一次买上几两银子茶叶,甚至几十两银子的大主顾。
“不过这些人都不爱好伺候。”陈千抱怨道。
陈光笑道:“我在社学读书时便知道,把脸看得太重或太轻,都是不成。”
“咱们作生意,便是放下脸来赚钱,但你的脸是要能卖上价。”
“咱们与那些大主顾,咱们的脸色就是他们花钱可以买的。”
陈砚之听了笑了。
然后又听说浙船商会的曹会董也会来关照生意,这令陈砚之若有所思。
陈砚之一面听着他们说着趣事,一面从往日繁华的接官道上慢慢走着,看着路边景色一点点从城郭变成了田舍,又从田舍变作了山野,终于变作一条大江。
过了桥到了洪塘驿,他们坐了渡船返回古灵村。
在书院里关了小半年,这一路只要不想着读书的事,对陈砚之而言,在哪里都是度假。
渡船极旧,白色的江涛拍打过来,发出咿呀咿呀的声响,船夫则奋力地摇橹。
陈砚之看着白浪翻滚,心中感慨万千,远处的渡头遥遥在望。
阔别了一年,他又回到了古灵村。
不知为何有些心酸,陈砚之落下泪来。
一直到出了船舱,脚踏了地上时,安全感才涌上心头。
因不断传出倭寇和私盐贩子侵入内地的消息,村里组织起民兵自卫,陈砚之知道书院研治易经的另一位经长赵本学,已返回晋江组织民兵。
而村里的民兵聚落,就在古灵书院。
陈砚之站在村口,看着建好的古灵书院,由衷地一阵欣慰。
此刻不知谁家煮饭的柴火香气,远远传来。
陈砚之走到家门前,却见丰仔拿着钓竿,耍弄着一头黄犬,待见了陈砚之后惊喜交加。
“砚哥回来了!”
说罢丰仔起身,鼻涕眼泪都出来,脑袋埋在陈砚之的衣衫里。
而屋里正在煮饭的三叔、三婶也是又惊又喜地奔出。
“叔!”
“婶!”
陈砚之笑中带泪……
陈砚之捧起三婶端来的腊八粥刚吃了几口,徐总甲从渡船那听说陈砚之回来,便提着一条鲢鱼和一瓶酒到陈家来见陈砚之。
作为里长,徐总甲在县里有赵头翁的关系,同时在里中颇有家资,当然最要紧的是朝廷不愿让里中大姓陈氏再把持里长之位,生出大姓排挤小姓之事。
不过眼下却变了,因为倭害日益严重的缘故,朝廷允许陈姓修了古灵书院并给予祭田,也是希望陈姓作为大姓能组织起乡兵来保境安民。
徐总甲也联络起其他非陈氏的小姓,与陈姓抗衡,但他又非常倚重陈家,当然中间又有许多细故,不一一道来。
陈砚之感慨一个村的政治,简直堪比庙堂。
以前他或许还会帮着三叔谋划谋划,但这些事现在对他来说,与读书比较,微不足道了。
徐总甲一见面先道:“砚囝出门这么久,也不给你徐叔带个信,读书都读迷了吧!”
陈砚之见对方摆着架子,笑道:“总甲过年不忙么?”
“还带了这么厚重的礼。”
徐总甲见陈砚之这般,忙笑道:“你是府案首,回乡一趟,我怎能没有表示。”
陈砚之笑了,给徐总甲斟茶道:“徐叔喝茶。”
“你此番进了全省第一的书院,不说进学,日后中举也容易,莫要忘了照拂你徐叔,还有徐明啊!”
陈砚之还未言语,这时乡邻们也是提着东西到陈家祖宅来拜会。
有人提着腊肉,也有人拎着葱姜,还有拿着鸡蛋。
陈砚之看着这一幕,由衷感叹,虽说自己在道南书院整天被学霸碾压,但回乡之后,还是被当做大人物看待。
不过陈砚之旋即发现自己想错了,原来众人固然有看在自己府案首身份的缘故,但他们最关心的还是自己的兄长陈颂之中举后入京赶考这件事。
陈砚之一一应对酬答,到了天黑时,众人方才散去。
三婶给陈砚之煮了鸭蛋线面笑道:“砚囝累了吧!”
陈砚之笑了笑,然后回到阔别一年的屋舍里住下,踏踏实实地睡了一觉。
次日还未睡醒,就听到了爆竹声。
许多孩童一并嬉闹,玩耍,还有狗叫,鸡鸣,还有人道:“别把新衣裳弄脏了。”
村里过年,总是充满了人情味。
“砚哥,教我放炮!”
丰仔笑着与陈砚之言语。
陈砚之放下心神,不用想什么题目,同窗,听着三叔三婶说着村里的趣事。
比起塔巷的府上,这里才是他真正的家。
当日陈砚之与丰仔及襁褓里小堂弟、三婶、三叔一并吃了顿年夜饭。白天休息后,晚上就在房里铺开桌案点灯夜读。
初一,陈砚之又读了一天书。
他坐足了整整一日。
短暂休憩后的用功,格外令人畅快,他更明白今日每一分努力,都会更照亮一分未来要走的路。
初二,陈砚之与陈光一并往邱夫子家中拜年,手里大包小包地提了一大堆东西。
邱夫子正在写对联,见了陈砚之非常高兴。
“云举,我这写了上联,你给我对个下联!”
陈砚之道:“是,夫子。”
陈砚之走过去看了上联是‘一门衍庆诗书泽’。
他想了想当即落笔道:‘万世承恩孝悌心’。
这个对联不难,但难在你在对联上要写什么,表达什么意思。
中国人讲究含蓄,很多话不方便当面直接说,所以你要换着提。
邱夫子看见陈砚之对了下联,赞许地点了点头:“你的字比在社学时长进多了。”
“人也大不一样了,看来没少下苦功夫!
二人坐下后,邱夫子感叹道:“云举,你初入我的门下,便知你早晚必然出人头地。”
“读书之路,大多人都是苦熬,而大器晚成的也不少,但大多之人都是早早地展露出了头角。”
“只是你在蒙学时……到了我的社学却一下子突飞猛进,倒令人意料不到了。你在道南书院如何?”
邱夫子想知道自己最优秀的弟子,进了全省第一书院后,又是如何?
陈砚之道:“勉强,考试多不如意,如今徘徊在书院前五十附近。”
邱夫子闻言显然松了口气道:“道南书院每年院试中都有很多进学,就算三年一度的乡试,每番也能有数人能够及第。”
“你无须盯着月考,这都是磨刀石。”
“不过能在道南书院站稳脚跟,那么定一个书院前十的目标,这般乡试时便大有可为了。”
除了陈砚之外,不少古灵社学的同窗也往邱夫子那拜年。
在拜年的同窗中,陈砚之见了有丁大,赵墩等人,还有以往一馆,二馆,三馆就读时的同窗。
再后来徐明和贺仲焘他们也是一并来了。
陈砚之被围在中间说话。
陈砚之见了众人,他们看待他眼神早已不一样了。
以往大家同馆共读,同席读书,吃一样的光饼夹菜,谁也不会觉得如何。
但现在有一层似无形实有形的隔阂在其中。
在他们眼底陈砚之不仅是府案首,而且是进过城见过世面的。
丁大还是大大咧咧地笑道:“案首,你与我们讲讲书院的事吧。”
陈砚之笑了笑,便与众人说起一些见闻来,众人这才有了笑声。
陈砚之又与徐明,贺仲焘聊了聊。
“道南书院那边很难吧?吃了不少苦?”贺仲焘问道。
陈砚之道:“是的,每日去茅房时,都见得不少同窗躲在里面哭。”
“不过虽吃了不少苦,但这苦值得。”
贺仲焘道:“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陈砚之问道。
贺仲焘道:“数月不见,你大不一样了。”
徐明也道:“我也觉得。”
陈砚之笑了笑,这段苦功,让他确实变化不少。但他身上还有少年人稚气,这是他这个年龄以及获得原主记忆后带来的。
经过这两年,他已经彻底融合了原主的记忆。
所以说他现在既有朝气蓬勃的一面,同时也有原来灵魂深沉冷静的一面。
他不愿牺牲掉这些,尽管可以令自己变得更老成内敛一些。失去了少年的莽撞热血,也是失去了来时路。
若没有这些,似陈砚之这般年纪事业有成的中年人,身上多少有些捧高踩低,人以群分,看人下菜碟的臭毛病。
初入社学时,他何尝不是以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他人。
幸亏他心头也有一股热血在澎湃,饱含着少年人的热情和冲劲。他也可以保持着这些,因此在书院也能交得朋友,与身边年纪差不多的人,一起攀谈,随便聊天聊个三天三夜。
换上一世,他一定会想,他这些古灵社学的同窗,与自己早已是差了好几层面了。
同窗……只有身份地位差不多的才算,其他都是消耗你的时间你的精力。加微信的目的,大多是贪图你手中那些微不足道的方便,差别就是有人潜伏久些,有人潜伏短些。
真心念在昔日同窗情谊的,有,但不多。
中年之后,人会越来越冷漠,越来越会逢场作戏,越来越只相信利益交换。
最后活成了大多数人喜欢的样子,也是年轻时自己最鄙夷的那等人。
这一世他仍要走到高处,但又不活成上一世那个讨厌的样子。
但陈砚之辞别邱夫子时,他早已成为了邱夫子口中最得意的学生。
邱夫子不断向前来给自己拜年的昔日弟子们,介绍了陈砚之。
长明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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