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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重回顶峰
得到大宗师一语称赞,陈砚之心态确实大好。
这句‘仔细看你的文字’,便胜过多少推荐信和保书。
陈砚之常道要‘荣辱不惊’,但真正‘荣辱不惊’又是何其难也。
虽说大宗师走了,但会课还要继续。陈砚之虽然觉得自己已有些把握,但并不急着下笔,而是从自己最拿手的四书题开始写。坐在案前,他在草稿纸上写了‘荣辱不惊’四字,先稳住自己的情绪。
经过两个月地狱式的磨练和摧残,陈砚之自觉得此番月课比前几次更有把握,期待着一鸣惊人之机。
这一次遇到以往自己最棘手的两道五经题,陈砚之早已弃了当初的困惑之心。
正如那句话,要从战略上藐视对手,从战术上重视对手。
战略上要以一当十,大战略不妨定得大一点,制定一个歼灭十倍敌人的计划。
战术上要以十当一,战术执行上则全力以赴,每场战斗都集中兵力,以十个人对付一个敌人,一口一口地坚决吃掉,最后积小胜为大胜。
木门的开合声响起,同窗陆陆续续都坐到各自位置,几声压低的轻咳声响起。
卷子发下来了。
陈砚之这一次看了一眼五经题后,虽然觉得自己已有些把握,但先不着急着尝试下笔,反而从自己最拿手的四书题开始写。
他将程文早已融会贯通,虽做不到字字有出处,句句有来历,但越写越有把握。
等四书题写罢后,陈砚之正处于信心上的巅峰,又回过头来对付五经题。
因为之前有了酝酿,这一次陈砚之五经题写得极顺,经过前面旬考月考的连番打击后,这是他第一次面对五经题,终于有了得心应手的感觉。
犹如棋手落子,一字一字地下。
陈砚之觉得之前在府试县试时的状态又回来了,有了信心之后,顿时下笔如神。
……
此番月课后,陈砚之没有回养正书院。而是在斋舍里等待成绩。
这段时间也是书院难得的闲暇。
月课后,司纠一般不会来查寝,住在省城里的同窗们甚至还能偷偷回一趟家,然后再如做贼般在天黑前跑回来。
陈砚之回到斋舍,看到东舍的潘时年倒头就睡。
他记得昨夜,对方在灯下苦读,是同舍里最迟睡的一个。
斋舍里,几个同窗正在争相看书——闲书。
原来是舍长王镇不知从何处弄来一本《忠义水浒全传》,还有一本《新刻出像官板大字西游记》。
不过这在书院中是不允许的。
书院书规,还有洞学十戒中第八戒,就是不观无益之书。
诸如及战国策诸家小说。还有各等文集。
只要无关于圣人之道的书,皆是违禁书籍。
如果被司纠发现,则被当场没收,还要被师长批评。
但这两本书,偶尔同窗们学习疲倦了,大家便相互传阅。
为自己紧张的学习生活解解乏。
这也是大家书院生活中唯一的乐趣了。
其实陈砚之觉得这是很有必要的,这令他想起了高中的时候,那时候他有时候不想听课,弄到了自己喜欢的专辑,就会做下面这件事。
他就在上课时,将耳机藏在衣袖里,用手捂住耳朵托着腮,装出听课的样子。
那个片段,成了他高中生活中,不断想起的美好回忆。
工作后,偶然听到那些古早的音乐,就又回到了自己年轻时。
“云举,你都看过这两本书了吗?”陈坦有些憧憬,又怕影响学习的样子。
何止看过……陈砚之笑道:“早看过了。你可以看一看,不会妨碍读书的。”
陈坦笑了道:“那好,我也问公重借来看一看。”
片刻后陈坦借来,在灯火下读得津津有味。
而躺在床铺上的罗一鸑看见这一幕,陈坦看着《忠义水浒全传》如此入神,不由嗤之以鼻。他素来看不上这般读闲书的同窗,认为是一等分心之举。
不过他路过时也看了几眼,不由入了迷道。
“这厮怎生如此过分!”
“镇关西不就是一个卖肉的。”
“好,这鲁提辖打得好生漂亮!解气!”
说罢罗一鸑便搬了张凳子坐在陈坦一旁,二人当即一起捧着书在灯火下看了起来。
“看快些,看快些!”
“正看到要紧处呢!”
罗一鸑不由出声催促。
陈坦道:“你读书急,看闲书也急,不怕耽误你读书的功夫吗?”
罗一鸑被说得脸一红,当即起身从书袋拿出书来,看了几眼后,又忍不住坐到了陈坦身旁。
罗一鸑道:“罢了,罢了,且让我痛快一晚!”
陈砚之,陈坦都是笑了。
罗一鸑这段时间与他们有些不愉快,又因为一本书,放下芥蒂。
……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敲门声。
二人身子都是一抖,陈坦将书立即藏到了被褥里,又盖了一床被子。而罗一鸑则回到床铺上用被子蒙住头装睡。
陈砚之看得几乎笑出声。
外头道:“云举,经长找你!”
陈砚之嗯了一声,当即下了床铺。
一般很少有经长这么迟了还寻学生,众人不由担心是不是大家在斋舍偷偷看闲书,以至于东窗事发了。
陈砚之稍稍整了下衣冠,当即往易斋旁的离榭走。
陈砚之抵达离榭后叩门,里面林学道声音传来:“进来!”
陈砚之入内后,看见正在看书的林学道。
林学道看向陈砚之道:“你先坐!”
陈砚之依言坐下后,对方道:“山长说你已是拜入聂双江,作了私淑弟子。”
陈砚之道:“确实这般。”
林学道道:“这么说来,你也是我王学门下了,甚好。”
陈砚之心下恍然,这就是为何安排自己作司录,在大宗师面前露脸。
原来除了自己平日表现外,也是因为王学弟子的身份,以及山长张概举荐。
这些事好像重要,但又好像不重要。
“此番月课,我们易斋同窗都进步颇大。”林学道突道了这么一句。
“方才我听得消息,此番你考得本斋第五名,全书院第二十名!”
“书院所有童生之中,你是位列第一的!”
陈砚之闻之非常惊讶,他虽努力想保持镇定,但心底的欢喜好似春水漫过堤岸,怎么拦都拦不住。
百感交集之余,他视线迷蒙,连林学道身旁的灯火都有些模糊了。
“学生惭愧。”
林学道道:“诚然,入书院不过两个月,你进步如此之快,也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
“一切仰赖老师栽培!”
林学道笑道:“莫与我说这般客套话,事实就是这般。”
“我虽有指点过你,但你长进都是源自自身,下去吧,之前考不好时你莫要气馁,此番考好也无需自傲。”
“书院大小考试无数,偶尔一次得意不算什么,没在院试乡试中中式,一切都当不得真。”
陈砚之道:“学生记住了。”
林学道摆了摆手道:“去吧!”
“慢着,还有闲书可以看,但不可耽误正经读书。”
“经长!”陈砚之讶然。
林学道笑道:“天理归于天理,人情又归于人情。”
陈砚之一愣旋即笑道:“多谢经长!”
等走出离榭后,陈砚之一路上但见星月在天,银河横亘,感受着夜风拂面,欣慰之情倒是溢满胸中。
入道南书院这两个月,是自己这辈子最努力的两个月,庆幸的是这番辛苦终没有白费。
陈砚之回到斋舍后,罗一鸑和陈坦还在灯下看书,见他回来,两人同时抬头望来。
陈砚之笑了笑,反问道:“怎还不睡?”
陈坦问道:“经长找你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经长说,让咱们以后把书藏得严实些,别叫司纠撞见了。”
二人一笑道:“经长真知道,还会放过我们。”
陈砚之一笑,躺在床上,他重新审视了一番。
陈砚之明白这次拿了书院童生第一,属实有些运气的成分。切不可因一次考入前二十名,便把这个名次当作自己真正的实力,影响考试的因素有很多。
想到这里,他心情反而通畅,从之前的喜悦变成一种踏实的平静。
“林冲不该反啊!”陈坦感叹道。
“当反!当反!被人骑到头上不反,还是大丈夫么?快翻页!”罗一鸑催促道。
陈砚之笑了笑便躺在床上坦然睡去,这也是他来道南书院后睡得最早,也是最舒坦的一次。
……
次日,陈砚之起得有些迟。
他也是有意为之,这些日子他太辛苦了。
出了门,却见裴森笑道:“我看你睡得迟了,便从饭斋给你拿了几个饼子,走吧!”
“昨日你问我大有卦,我再与你说一说。”
“好啊。”
陈砚之言语有些干涩。
当讲师宣布成绩之时,易斋的同窗们一阵震惊。
不少同窗转头看向陈砚之,神色颇为复杂。
但陈砚之的余光一直落在裴森身上,他状态有些不对。
当初第一次月课后,自己考了第五十名时,他好像有些失落,但两人的关系又马上如常了。
而这一次当讲师宣布自己得了书院童生第一后,陈砚之看到裴森坐在一旁,沉默良久。
因为以前的童生第一常由他考得,而这一次却给自己占了去。
歇息之时,不少同窗都走来向自己道贺。
叶继善头一个道:“云举此番实至名归。”
“说实话,之前你得了府案首,我曾心底不以为然,今日向你赔个不是。”
“叶兄,这话从何处说起。”
林春秀笑道:“我就说了,他只是时运不济。”
周应奎有些妒忌地道:“你可要请我等吃茶,今日童生第一好生风光。”
黄宗概这位官宦子弟则道:“我新得了几本程文,改日云举也帮我看看。”
陈铎则半真半假地道:“云举,你再这样下去,我们生员可都没地方站了。”
最后身为斋长的姚仕显也走来,对陈砚之说道:“改日我们各斋文会,你与我们一起论文吧。”
“我是说真的。”
众人笑起。
陈砚之一面应着,此等场景他早已应付得驾轻就熟了,但他心神始终放在裴森身上。
这时他看到裴森突然起身,一声不吭地走出了讲堂。
姚仕显脸上都露出一等玩味的笑意。
陈砚之心道,难怪这些人来贺自己,这何尝让裴森难堪。挑拨我们关系啊。
书院里的竞争,真是无处不在。
陈砚之有个念头要追出去与裴森解释,不过他也明白这时候说什么都是得罪人。
数日之后,斋长姚仕显告诉自己裴森换了桌位,说得好似不经意的样子。
陈砚之的同案换成了陈坦。
陈坦道:“这些日子裴森心情不甚好。斋里的生员早看他不顺眼了。”
“咱们同窗情谊,胜在一日复一日的相处里!贵在长久。”
陈砚之还如往常那般问裴森经义题,但对方却说得很短,陈砚之还要言语,对方却低下头。
第二次借书时,对方也借了,但没有多言语半句。
第三次路上遇见陈砚之主动打招呼,裴森沉默片刻道:“云举,你不用这般,我自己心结过不了。”
“你好好考,别辜负了……师长的期望,以及你我此番来书院读书的辛苦。”
……
此后裴森变了个人般。
每日除了按照空眼簿规定完成课业外,裴森有时会买些文选或程文来读,之前他是很热心分给陈砚之和同窗一起看的。
但这一次其他同窗想要借他的书看。
他却道自己还没看完,让大家等一等。
反是罗一鸑,见了自己月课成绩后,再也没说过什么风凉话。以往他倒是暗暗与陈砚之较劲。
现在他倒是放下心结最快。
陈砚之一次买了饼子回斋舍给同窗分食,罗一鸑接受了,不过看他表情却有些复杂。
数日后,他也赠了一块糖糕给陈砚之,糖糕用油纸包着,热得烫手。
“好吃么?”
陈砚之点点头。
对方笑了。
陈砚之后来知道,他攒了很久的钱,才回请自己。
陈砚之上一世倒经历了不少。
每当自己仕途往上走一步时,身边便换些人,之前常有竞争之意的同事们,主动来示好,想要缓和关系,而原来亲密的同事们,却主动拉开了距离。
裴森远了,罗一鸑近了。
这不是谁变好了,也不是谁变坏了。
但无论人际关系的冷暖如何变化,他都一直向前走。
唯独这点他从没有变过!
长明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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