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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夫君为何不归家
“阿浩?”
他提高音量,又喊了一声。
依旧没有回应。
李凌云蹙起眉头,掀开被子下床。
他走到陈浩然的床铺前,抬头。
瞳孔骤然收缩。
空的。
床单平整,被子叠得方正。
粗粝的黄麻绳还缠绕在铁栏杆上,可绳子中间的部分,已经断裂。
断口处没有挣扎摩擦的毛边,只有一片暗红黏腻的湿痕。
像某种极冷的液体浸透了纤维,又迅速干涸,留下一层薄薄的霜状结晶。
绳结完好无损,三道死结依然死死扣在栏杆上。
人,是从绳子内部“蜕”出去的。
李凌云踉跄着后退半步,后背撞上书桌,后腰撞得生疼。
他猛地扑到床边,手指颤抖着触碰那截断绳。
刺骨的阴寒顺着指尖窜上手臂,激得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宁愿挣脱受伤……也要跑出去……”
他声音发颤,喃喃自语:
“这他妈叫梦游?!”
他哆嗦着摸出手机,拨通陈浩然的号码。
“嘟……嘟……嘟……”
等待音在空旷的宿舍里回荡,每一声都敲在神经上。
“喂?”
电话接通。
陈浩然的声音传过来,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与茫然:
“凌云?咱们一个宿舍,你给我打什么电话?”
李凌云猛地站直,音量不受控地拔高:
“你他妈根本没在宿舍!你看清楚自己在哪!”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紧接着,传来陈浩然倒抽冷气的声音。
衣物摩擦声,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一声压抑到极点的操。
“嘟。”
电话被骤然挂断。
李凌云握着手机,荧幕暗下去,映出他惨白的脸。
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死死盯着那截断裂的麻绳,听着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阿浩……一定要活着回来啊!
……
银山村,富人陵园。
晨雾浓得像化不开的白粥。
陈浩然赤着脚站在青石棺旁,脚趾被碎石硌出血痕,他却浑然不觉。
胸腔里的心脏狂跳得快要从嗓子眼呕出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校服皱巴巴的,裤腿沾满湿泥,手腕上残留着深深的勒痕,血迹已经干涸发黑。
又回来了。
绳子绑得那么死,结打得那么紧。
他连翻身都做不到,怎么可能挣脱?
怎么可能穿过十几里夜路,毫发无损地躺进这口棺材?
“靠……”
他咬紧后槽牙,眼眶泛起生理性的红血丝:“阴魂不散……”
不能待在这里。
天亮了,阳气上升,只要跑回学校,就能摆脱这鬼地方。
他猛地转身,拔腿就跑。
鞋底踩在湿滑的青苔上,发出“啪嗒”的闷响。
风刮过耳畔,卷起地上的纸钱灰。
他不敢回头,拼命迈开双腿,肌肉因为恐惧而剧烈痉挛。
一步、两步、三步!
脚步突然钉死。
不是绊倒,不是抽筋。
是某种无形的、沉重的力量,从脚踝处骤然收紧。
像一双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了他的跟腱。
陈浩然浑身一僵。
他低头。
青石板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抹暗红。
不是布料,是影子。
他自己的影子,正从脚底缓缓剥离,向上蔓延。
影子的轮廓边缘,渗出细密的暗红色丝线,像血管,像根须,正一寸寸缠上他的小腿、膝盖、腰腹。
风停了。
雾霭深处,传来极轻的布料摩擦声。
“唰——”
像红绸拖过石阶。
像新娘提着裙摆,步步走近。
陈浩然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影子彻底脱离地面,直立起来。
影子的肩头,缓缓搭上半幅残破的红盖头。
浓雾深处,一抹暗红缓缓剥离出来。
身形纤细,骨架清瘦。
宽大的嫁衣空荡荡地垂落,像一件被撑起的旧纸扎。
布料边缘沾着湿泥与暗褐色的垢迹,水袖拖过青石板,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陈浩然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他试图咬紧后槽牙,强行压下喉咙里的战栗。
可上下牙齿不受控地磕碰在一起,发出细碎而刺耳的轻响。
“你、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声音发紧,每个字都像从干涸的胸腔里硬挤出来:“为什么一直缠着我?”
“夫君。”
声音没有经过空气,是直接在他颅骨内壁漾开的。
湿冷,绵软,带着陈年线香与湿土交织的腥气。
“你我成婚,红绸系骨,合卺饮血,本就是一体的。”
鬼新娘微微偏头。
红盖头下看不清眉眼,可陈浩然脊背的汗毛根根倒竖。
他能感觉到一道视线,正透过厚重的绸布,死死钉在他的眉心。
“夫君为何不愿归家?”
“夫君不要我了吗?”
“你亲口许下誓言,说往后吃香喝辣,说生死相随。如今……要背信弃义么?”
一连串质问,字字如冰锥砸地。
陈浩然心头猛地一抽。
那些话,直播时为了节目效果,对着空坟喊出的浑话。
谁料阴婚契成,戏言竟成了锁魂的契书。
冥婚本该是假的。
活人图流量,死人讨执念。
怎么偏偏就在他身上成了真?
他在心底疯狂咆哮,表面却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恐惧像冷水浇透四肢百骸,他清楚得很,此刻任何一句顶撞,都可能触发不可逆的反噬。
“我……我现在还是学生。”
他喉结滚动,语速快得发飘:“就算成婚,也得去学堂念书,你不能因为一纸婚书,就绊住我的脚。”
话音落下的瞬间。
死寂。
连风都停了。
陈浩然偷偷咽了口唾沫,脚尖微不可察地向后挪了半寸。
“呼——!”
阴风毫无征兆地炸开。
贴着地皮卷上来的冷流,裹挟着湿土与腐脂的气味,化作无数道无形的刀刃,狠狠刮过他的脸颊、脖颈、手背。
面板瞬间泛起霜冻般的白痕,刺痛钻入骨髓。
陈浩然倒抽冷气,脸色煞白。
他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再吐露半个字。
他还年轻。
他不想死在这座阴气森森的坟山里。
不知过了多久。
冷汗浸透校服,黏腻地贴在脊背上。
呼啸的阴风渐渐平息。
鬼新娘动了。
她一步步靠近。
每近一分,周遭的空气就冰冷一层。
陈浩然想退,双腿却像扎进水泥地,连脚趾都无法弯曲。
她抬起手,水袖滑落,露出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腕。青灰色的血管在皮下蜿蜒,像冻僵的河床。
冰冷的手指粘贴他的侧脸。
没有温度。
只有令人窒息的湿冷。
陈浩然狠狠打了个寒颤,额角的冷汗砸在青石板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鬼新娘似乎察觉不到他的恐惧。
指尖顺着颧骨缓缓下滑,掠过下颌,停在他的颈侧。
动作轻柔,慢条斯理,像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她靠得极近。
红盖头的流苏扫过他的肩头,带着陈年樟木的沉郁气息。
娇软的声音贴着他耳廓响起,气息却冷得刺骨:
“没关系,夫君。”
指甲轻轻抵住他颈侧的大动脉,微微下压,刺痛感清晰可辨。
“外头莺莺燕燕,我不在意。夫君只要懂得回家便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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