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他想叫住你的

李凌云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残留着刚才触碰到的刺骨寒意。

他错愕地看着陈浩然。

那张脸上一秒还布满惊恐，下一秒就像被橡皮擦抹过所有情绪，只剩深潭般的平静。

“你吃错药了？”

李凌云压低声音，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只是觉得自己没问题。”

陈浩然转身，动作流畅得怪异：

“休息不好会导致梦游，肯定是因为这个原因。睡一觉就好。”

梦游。

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

仿佛只要反复默念这个词，就能把棺材里的湿冷、镜子里的红影、喉咙里扯出的头发，全部塞回“科学解释”的盒子里。

李凌云盯着他的背影，眉头拧成死结。

刚才还在发抖喊救命的人，此刻脊背挺得笔直。

肩膀的弧度、迈步的间距，甚至呼吸的频率，都透着一种诡异的规整。

像一具被精密校准过的仪器。

“……你确定？”

李凌云迟疑着开口。

陈浩然脚步没停，只留下一个简短的音节：“嗯。”

他走回座位，拉开椅子，坐下。

翻开英语书，拿起笔。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多余的一丝颤动。

直到上课铃响，李凌云的目光依然死死钉在陈浩然后颈上。

同桌张晓雯用笔帽戳了戳他胳膊：“诶，你看什么呢？”

“阿浩不对劲。”

李凌云躲过老师的视线，侧过身，声音压得极低：

“体温低得吓人，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刚才那眼神……空得吓人。”

张晓雯倒抽一口凉气，笔尖在纸上划出长长的墨痕：“你确定？”

“我没必要拿兄弟的命开玩笑。”

李凌云咬紧后槽牙，眼底布满红血丝，以及……难以掩饰的恐惧：

“他刚才推开我的时候，力气大得不像人。手冷得像刚从冰柜里捞出来的冻肉。”

张晓雯脸色白了一层，手指无意识绞着衣角：

“可我们能怎么办？他现在油盐不进，硬拉他去大悦广场，他体格摆在那儿，真动起手来我们根本不是对手。连那个懂行的高人在哪，我们都不清楚。”

无力感像潮水般漫上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焦灼。

而被议论的中心，陈浩然，正安静地抄写板书。

笔尖摩擦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可如果仔细听，那节奏太均匀了。

均匀得没有活人写字时的轻重顿挫，只有机械的重复。

……

大课间。

张晓雯快步走到童千雪桌前，压低声音：

“千雪，李凌云说阿浩今天整个人都变了！”

童千雪眉心微跳，放下手里的物理卷子：“具体怎么说？”

张晓雯把走廊上的对峙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童千雪沉默了。

她不懂驱邪抓鬼的繁复仪轨，但家族里流传的禁忌与《阴宅录》的残页，足以拼凑出危险的轮廓。

阴气入体，先侵感官，再乱神智，最后夺舍。

陈浩然现在的状态，已经越过了“幻视”的界限，滑向“神智覆盖”的深渊。

“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烂掉。”

张晓雯急得眼圈发红：“我们得做点什么。”

“我明白。”

童千雪推了推眼镜，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陈浩然身上。

下一秒，她瞳孔骤然收缩。

“他脖子上……什么时候多了东西？”

张晓雯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呼吸瞬间停滞。

陈浩然的校服领口微敞。一条极细的红线，正紧贴着他的颈侧面板。

颜色鲜艳得刺目，像刚凝结的血珠拉成的丝，又象是某种活物的根须，深深勒进苍白的皮肉里。

随着他吞咽的动作，红线微微起伏，仿佛有生命般往深处钻。

“上课前绝对没有。”

张晓雯声音发颤：“我就坐他后面，怎么可能漏看？”

童千雪没说话。

胸口那枚桃木护身符突然传来一阵刺痛。

符面冰凉，边缘竟泛起一层细微的白霜。

她垂下眼，指尖悄悄攥紧书包带。

家里人的叮嘱在耳边回响：

“雪儿，你的体质招阴。护身符能保你平安，但绝不可主动沾染旁人的阴债。有些因果，沾了就是死局。”

她从小被严格管教，对玄门术法避之不及。

可眼下，朋友的命悬在一线。

规矩与情义在胸腔里撕扯，让她呼吸发紧。

正思索间，教室前方突然爆发激烈的争吵。

“我都说了我没事！不去！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陈浩然猛地甩开李凌云的手。

力道之大，带起一阵阴冷的风。

李凌云踉跄后退半步，撞在课桌上，书本哗啦砸了一地。

“我是在救你！”

李凌云额角青筋暴起，声音发紧。

“用不着。”

陈浩然冷笑，嘴角扯出的弧度僵硬，眼底没有任何温度：

“我没有需要你假好心的地方。”

“假好心？”

李凌云气极反笑，眼眶却红了：

“行啊陈浩然。今天你把话说绝，以后咱们连朋友都别做！”

他转身大步流星走向后门。

陈浩然站在原地，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童千雪看得分明。

那一瞬间，陈浩然眼底掠过一丝剧烈的挣扎。

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冲撞，嘴唇微张，似乎想喊住李凌云。

可不到半秒，那抹惊慌就像被冷水浇灭，迅速褪去。

“我的天……”

张晓雯捂住嘴，脸色惨白：

“他们俩可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真闹掰了？”

“晓雯。”

童千雪扯住她的衣袖，声音很轻：

“你刚才说，他今天很奇怪？”

“对，完全不像他本人。”

张晓雯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惊悚：

“你的意思是……现在的阿浩，根本不是……”

“只是猜测。”

童千雪打断她，拍了拍她冰凉的手背：“或许只是神经衰弱导致的情绪失控。”

话虽如此，两人都清楚，这只是自我安慰的遮羞布。

上课铃尖锐地响起。

张晓雯硬着头皮坐回座位。

李凌云踩着铃声回来，被老师不痛不痒地训了两句。

他冷着脸坐下，目光刻意避开陈浩然的背影，只留给他一个僵硬的侧影。

张晓雯咬了咬唇，撕下一角草稿纸，飞快写下几行字，揉成团递过去。

李凌云展开，上面只有两句话：

“千雪说，陈浩然刚才想喊你，但没喊出来。她看的很清楚。”

李凌云盯着那行字，指节捏得发白。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陈浩然后颈上那条若隐若现的红线。

喉咙里溢出一声极低、极哑的国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