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維京人真的信奧丁嗎？

眼见船上的教士们都保持沉默，托里尔满意地点了点头。

同时也在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虽然托里尔在远征之前，就已经无数次不厌其烦地给这些杀胚们讲解过他的计划，以及为何要这么做，他们也没有反对。

不抢金银，不杀人，只抓教士……这些都是事先讲好的。

但等他们真的只抓了教士，上了船之后，他们才反应过来——不是，你认真的啊？

这些杀胚们倒不是对托里尔的计划有什么不满意，事实上，他们可太满意了。

“大伙想想看，抓走老雅尔，等他儿子继位之后再将老雅尔放回去……这对父子不得把狗脑子打出来？”——托里尔是这么解释这次抓捕教士的计划的。

但托里尔的“软弱”，他们同样看在眼里。

在远征前，团队内发生矛盾之后，托里尔都是尽力调解而不是立威……哪有老大这么当的？（托里尔：我这点资历，立威能吓唬住谁？）

况且计划是不错，但计划里面没有杀人，还是让这些杀胚本能地有些不舒服。

——有些“软弱”的托里尔究竟是不想杀人，才制定的这个计划？还是说计划本就是这样，不杀人只是手段？

这一剑刺出去之后，战士们不闹心了。

托里尔并非仁慈的蠢蛋——可喜可贺。

看着战士们表情的细微变化，托里尔也觉得可喜可贺，他稳住了这帮杀胚。

可惜那具教士的尸体不会这么想。

托里尔抖了抖羊皮卷，将其塞到了西奥诺斯的手里：“帮我解释一下这封信吧。”

西奥诺斯沉默以对。

虽然他不知道托里尔为什么会懂拉丁语，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要看这些书信……但他知道，托里尔问这些肯定不是为了做好人好事。

他已经老了，老到即将要回归主的怀抱。

他不怕死。

“按照常理来说，我应该杀死你，然后再一个个问过去，总能找到愿意替我解惑的人。”

“但我只想问你——你大概已经当了很多年主教，脑袋里的情报也是最多的。”

托里尔把玩着手中的法兰克剑，瞥了一眼噤若寒蝉的教士们：“我有些好奇……你能沉默到他们剩下多少人之后，才会开口？”

“即使我屈服了，他们难道就能活下来吗？”

“你当时不是好奇我们为何不抢金银，只抓人，还要去翻藏书室吗？”

“当时时间紧迫，现在我有空给你解释了。”

“算算时间，奥丁的勇士们此时已经登陆了诺森布里亚、麦西亚、东盎格利亚地区——总人数大约三万多。”

“他们是为了拉格纳大人复仇而来。”

“抓走你们，英格兰的宗教中心就会陷入瘫痪——当地领主串联速度会变慢，给大军争取更多的时间。”

托里尔指了指西奥诺斯手中的羊皮卷：“至于藏书室里的往来信件……你不觉得这些都是珍贵的情报吗？”

西奥诺斯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此时已经明白，托里尔大概率说的是真话——这帮人连金银都不贪图……那就只能是为了更重要的东西了。

而对信奉异神的维京人来说，恰好复仇就算一个。

这就属于宗教思维入脑了，可这也没办法。毕竟西奥诺斯已经当了几十年主教了，不被宗教腌入味儿才是奇怪。

……

至于维京人有没有被奥丁诸神的故事腌入味儿？

这就不得不提起一个知识点了——不管是萨迦史诗、还是神话故事、抑或是宗教习俗……这些东西见于成文，都已经是公元十二三世纪的事情了。

彼时的丹麦、挪威早已改信基督很多年，只有瑞典还维持着一定程度上的异教氛围。

而彼时将这些东西整理编纂起来的，则是已经改信基督很多年的冰岛人。

也就是说，现代人所见到的北欧神话……都是由基督徒整理、筛选，编纂成文的！

也正因此，瓦尔哈拉和天堂才会看起来有些像、地狱和赫尔海姆也有相似之处、维京诸神也有正邪对立的倾向区分……

那么此时真实的北欧，究竟是怎么个信仰状态呢？

世界树、九个世界、命运三女神、奥丁、托尔、洛基……这些耳熟能详的大框架，大家都是认的。

但地区之间，甚至是村落之间……则在细节问题上都有自己的独到理解。

毕竟北欧神话更多依赖口耳相传，传错了那可再正常不过了。

而且北欧诸神没有类似于教廷的这种统一机构，也没有人来判断谁是异端，只要故事编得合情合理，有人愿意相信……那就会凭空多出来一个全新版本。

因此，北欧神话怎么可能会和基督教圣经一样，有一个统一的版本？

流传到现代的那套维京神话，只是几百年后的基督徒学者们选定编写的那个版本！

面对这么多五花八门各说各话的版本……维京人真要是宗教入脑，他们自己就得互称异端，把人脑子打成狗脑子。

哪里还能拧成一股绳来入侵英格兰？

真正将维京人团结在一起的，是共同的习俗和文化而非宗教——荣耀复仇、战利品归属、婚丧嫁娶、血脉纽带、庭会裁决……

至于神明的话，维京人的态度就很微妙了。

出海前拜神、丰收后拜神、乃至于开战之前嚎一嗓子奥丁，貌似都是必做事项。

但真要说信吧……奥丁到底勾搭过几家寡妇、绿过几个男人，十个人能给出来十一个版本的答案，还都有鼻子有眼。

——这他喵的是信徒对神明该有的态度吗？

诚然，维京人中间，不乏卡尔这种为了荣耀只求一死的人……但他们的信念更类似于“大丈夫生当五鼎食，死亦五鼎烹”，突出一个只求壮烈，不求长久。

至于经常挂在嘴边的瓦尔哈拉？

那话又说回来了……生死之间有大恐怖，总得编点好听的来骗自己不是？

这也解释了为何维京人入侵之后，没过多久就会丝滑改信——他们又不是宗教入脑的基督徒，自己都不拿北欧诸神当一回事儿，为了统治方便，改就改呗。

这其中最著名的例子就是几十年后，罗洛改信基督，受封诺曼第了。

而不太著名的则有十来年后，战败后和阿尔弗雷德大王签订了《威德摩尔和约》的古斯鲁姆。

合约签订后，这位维京领袖受洗改信，阿尔弗雷德还当了他的教父！

……

西奥诺斯觉得他必须警告英格兰当地的领主……但他随即意识到，托里尔就是为了这个才抓的他。

他现在只是个俘虏，什么都做不了。

尽管心中惊涛骇浪，但西奥诺斯依旧面无表情：“可你说的这些，和我们的死活毫无关系。”

“等新的主教、执事上位之后，再把你们放回去，这就又能再多争取出一段时间了——毕竟一张椅子上可坐不下两个屁股。”

托里尔语气平和：“我还得留着你们到时候回去添乱呢，这些事怎么会和你们的生死毫无关系？”

“当然，你们之中能回去多少人，全看你具体的表现。”托里尔指了指西奥诺斯手中的羊皮纸。

众位教士听到托里尔的话之后，虽然因为那具尸体的前车之鉴不敢开口，但纷纷用希冀的眼神看向了西奥诺斯。

西奥诺斯是年纪大了活够了，但他们还不想死！

至于情报泄露之后，维京人的入侵会更加凶猛……那就只能对领主们说一声抱歉了。

他们得先顾着自己的有用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