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为难

原来吴之荣因举告庄廷鑨《明史》逾制，而得了扬州知府的差事，至此产生了路径依赖。上任之后不管民生疾苦，也无心治安教化，专门查找哪里有读书人，并且在他们所写书稿之中寻章摘句，试图拷贝上一次的成功。

几年下来，搞得扬州这等繁荣之地，竟显得有几分文华凋敝。但他丝毫不以为意，继续我行我素。终于，在今日收到消息，让他一举捉拿了文坛名宿黄宗羲与其好友，并且人赃俱获。

常威让他细说，他自然将自己如何殚精竭虑，如何布探查访，又如何果断出击，添油加醋地一番描述。实际情况早就被他粉饰得面目全非，为国分忧倒是说了个十足十，俨然一副忠臣义士模样。

听得假扮护卫的莫再提直翻白眼，恨不得当场拔刀劈了眼前这个无耻之徒。常威也有些听不下去，只得挥手打断道：“吴大人忠心为国，本官自会如实上报。你说的那些人呢？现在何处？”

吴之荣大概也觉得自己吹得有些过火，先是讪讪一笑，又赶忙回道：“就在东厢偏房关着。”

常威淡淡问道：“可有用刑？”心里却担忧得很，生怕这贪官不择手段把自己的革命思想奠基人，及将来的宣传部长给整没了。真要如此，他能当场活劈了这厮。

好在吴之荣小心回答道：“回大人话，还没有。”

常威放下心来，口中却道：“没用刑就好，免得送上京时，死在半道上。”

“是是。大人思虑得当，下官佩服之极。”

“去吧，把人带来，本官看看，若是你所言属实，这扬州知府的位置估计还留不住你。”

吴之荣闻言大喜，立刻又请了个安道：“都是大人栽培，有功劳也是大人领导有方，下官只是叨光大人的些许福荫罢了。下官现在就去提人，您稍等片刻……”

说着嘴角已经压不住喜色，快步退出门去。

“狗官。呸……”吴之荣刚走，莫再提就骂出声来。

“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莫再讲通常不会反对小妹的看法。

常威道：“我也看不惯这货，不过此时还是先救人要紧。”

莫再讲又笑道：“常兄弟说得是，待救出梨洲先生他们，还要前往城防署搭救张三。”说着朝莫再提挤了挤眼道：“咱们暂时尚不能露了底，先放他一马。”

“哼。”莫再提也知道大哥说得对，她并非无理取闹之人。

想起还要解救张三，常威却心中一动，他立即道：“或许不用去城防营，我们这扮相，见到的人越少越好，招摇过市，多做多错，难免有所纰漏。等下这狗官过来，我看能不能让他直接下令把人要来。如果可以，倒能省却我们不少功夫。”

莫再讲闻言大喜道：“如此甚好。”

常威又对莫再提道：“莫姑娘再忍片刻，等我们救到了人，你要还有不忿，便一刀结果了他。”

莫再提也知轻重，只恨恨回了一声：“我省得，不会误事的。”

“来了。”莫再提出言提醒。

几人立即恢复先前的主仆姿态。只是莫再提眼中杀气难掩，吓得吴之荣一个哆嗦，赶忙瞥过脸去。他还道这位大人果然不凡，手下护卫比寻常衙役兵丁可凶得太多了。

黄宗羲、顾炎武、查伊璜还以为此次再劫难逃，三个老头在一起倒也没有太多恐惧，只是不甘地叹息。

“大人，下官把几个逆党头目给您带来了。”吴之荣进门就请安道。他还担心常威嫌三人年纪太大，所以只说抓到的是头目。

“就这几个？”常威假装疑惑道。

他一开口，黄宗羲就听出了常威的声音，不由得心头巨震。老头初还觉得陌生，毕竟脸上被莫再提加了两道法令纹，眉梢眼角也略有修改。但对应其声音，再仔细观察脸型身材，还是瞬间认出了常威的身份。

黄宗羲瞪大眼睛，就见常威不动声色地冲他眨了眨眼。老先生只感觉心脏狂跳，因怕自己表情有异被人发现，于是立刻低下头去。

就听吴志荣道：“对对，就是他们。”说着这狗官还从怀里掏出一叠书稿，双手呈上道：“这里还有他们准备起事用的书稿。”

常威接手一看，正是黄宗羲手书的《明夷新稿》，见到几人确实没受什么刑伤，他也终于放下心来，“很好，非常好。本官需立即将几人暗中押解回京，相信皇上与鳌大人见了都会高兴。哈哈哈哈哈。”

见到常威大笑，吴志荣也连忙“哈哈……”陪笑。

可他刚笑两声，常威却陡然一收，似乎想起了什么道：“对了，还有一件事情。”

吴之荣连忙躬身道：“大人请讲。”

常威琢磨着措辞道：“来时鳌大人还交代了一件案子，本官追查到与一个叫快手张三的江湖盗贼有关，只是抵达扬州时，他却被巡防营下令给拿了。这人对鳌大人要查的事情也非常重要，你去把人要过来吧。”

“啊？”吴之荣还以为这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岂料原本还信誓旦旦的他，听后居然表现得为难起来。

“怎么？有问题吗？”常威面无表情，但其中压力也只有直面他的吴之荣能感受得到。

原来，漕运总督麾下的扬州参将是正三品武职。吴之荣虽是一方知府，却只是从四品文官，双方既不同属，又无品级压制，他根本无权朝其发号施令。

若换其他地方的知府，或许还能依靠自身关系，让对方通融一二。可吴之荣这个草包，平时为人吝啬奸滑，人缘极差，根本就没人愿意与之来往，若非看着鳌拜的面子，他这扬州知府都怕是做不长久。让他去找关系要人，确实有点为难他了。

原着中，这货就是因贪污丢了湖州归安县知县的官职。此事乍一看似乎正常，但仔细一想就能发现很多问题。要知道整本书中，满清从上到下，就没有不贪的官员。

庄廷鑨明史案前期，庄家就是靠花银子上下打点关系，才压下了案子。韦小宝后来更是走到哪里贪到哪里，一路撒钱，畅通无阻。

在一个全员贪污的环境里，他一个知县居然还能因贪污被革职。可想而知这位吴知府是多不会做人。

常威却不会管这些，他便宜老子是水师提督，又如何不知文武不同属的事情。只是如果压一压就能让吴之荣去解决问题，自己又何必带人去冒风险。

于是常威没有说话，只稳稳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开在沸水中沉沉浮浮的茶叶，小啜了一口香茗。

就这么个简单动作，便已经让吴之荣急得满头大汗，他磕磕绊绊好久才道：“不知可否借大人的名义，去城防署衙要人？”

常威当然不肯轻易出面，且不说他这假冒官员到处跑被识破的概率会不会增大，单说他一个内务府官员，又哪来的权力去指挥扬州参将？

人家要和吴之荣一样，给面子还好，若是不给，他也只能坐蜡。所以，这是最后的手段。如果吴之荣确实没有办法，才会由常威亲自上阵。但那也一定是把黄宗羲等人都安全送走以后的事情。

于是常威道：“本官来此是秘密查案，明面上的任务只是负责内务府江南秋季采购事宜。”

“啊，这……”吴之荣又卡壳了。

“你做不到么？”常威淡淡地问。

这种先前还对你能力大加赞赏，转头连提个人都办不到的失望，让吴之荣倍感压力。

为了升官发财，他总不会看着眼前的机会溜走，更不想给这位鳌拜的心腹之人留下一个自己不堪大用的印象。

这压力上来，脑子居然也好使了几分。就在常威即将失去耐心时，他突然灵机一动道：“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