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惟楚有材 于斯为盛

汉江之上，水波不兴，夜色如墨。蔡瑁与曹彰同乘一舟，顺流而下，两岸灯火稀疏，唯有江水拍打船舷之声。

蔡瑁执壶斟酒，给曹彰倒了一碗，低声道：“子文，刘荆州已定明日辰时，请你入襄阳城。届时，荆州文武重臣、襄阳名士文人，皆会齐聚堂上，为你接风。”

曹彰闻言微微一笑，目中却无多少喜色，淡淡的说道：“刘荆州如此盛情，倒是让晚辈受宠若惊了。”

虽然刘表不敢杀自己，但荆州内部的人呢？

普天之下，也不知道有多少人都想自己死。

比如刘备，汉帝，甚至连江东的孙十万也如此。

蔡瑁笑道：“子文神勇，独斗刘关张加上赵云，就是吕布在世，也比不得子文，我已经传信给州牧，相信州牧对你的到来也感到高兴的。”

他的确感到高兴，平日里，看着关羽、张飞那耀武扬威的模样，心中十分恼怒，只是对方勇猛，自己的确不是对手。

但现在不一样了，普天之下，总算有人替他教训刘关张一顿，下次见到刘备的时候，也可以讥讽一番。

曹彰不接话，只抬眼看江面。月色下，汉江如练，远处襄阳城廓隐约可见，灯火如星。他心中却转得极快，刘表此举，绝非单纯礼遇，也不仅仅是害怕曹操。

荆州牧刘景升，单骑入荆州，稳坐十五年之久，岂是易与之辈？如今曹操势大，荆州北面已失南阳，刘备寄居樊城，刘表年老多病，二子刘琦、刘琮争立，荆州内部蔡氏、蒯氏各怀心思。

此等局面下，刘表邀自己入城，又聚文武名士，分明是要借自己这个“曹家三公子”的招牌，震慑内外，稳定人心。

曹彰想通此节，不禁暗叹：刘表果然是老牌政治家，手腕高明。自己若在城中受其礼遇，传出去便是“曹操与刘表交好”的信号，荆州那些摇摆不定的人，便不敢轻动。

而刘表也可借此向曹操示好，为日后留一条退路。

至于自己，若能趁机结交荆州俊杰，甚至带走一二，那便不虚此行。

他心中计较已定，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对蔡瑁说道：“既是刘荆州美意，晚辈自当恭敬不如从命。只是明日入城，还望世叔多多提点。”

蔡瑁见曹彰如此谦和，心中暗喜，连声说道：“子文放心，一切有某在。”

翌日清晨，襄阳城门大开。

辰时，曹彰换了一身锦袍，内有轻甲，赤电马披挂整齐，方天画戟由亲卫扛在身后。他骑马入城，身后只带三十名精骑，皆是曹家精锐，甲胄鲜明，气势凛然。

街道两旁，百姓早已被清理，唯有荆州官员与士人列队相迎。曹彰目光扫过，只见人群之中，文官峨冠博带，武将甲胄在身。只是除掉蔡瑁之外，其余的人都不认识。

而在场等候的蔡瑁，心中却很震惊，除掉自己之外，现场还有张允、蒯越、韩嵩、傅巽、王粲、伊籍等人，甚至还有几位隐居襄阳的名士，如司马徽的弟子刘廙、赵俨等人，竟也出现在迎候之列。

蔡瑁明白，刘表把家底都摆出来了。

行至州牧府前，鼓乐齐鸣。刘表率二子刘琦、刘琮亲自出迎。

刘表年近六旬，须发花白，面色虽有些病容，但目光温润而深沉，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雍容气度。

他见曹彰下马，便含笑上前，拱手道：“子文远道而来，老夫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曹彰连忙还礼，恭敬道：“晚辈曹彰，拜见刘荆州。荆州乃天下重镇，晚辈久仰州牧威名，家父也经常在晚辈面前夸赞州牧，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曹操当然夸赞过，当初在府上和刘备谈论“英雄说”的时候，就曾言刘表“虚名无实才，守成之主，非乱世英雄。”

只是这些话，无论是曹操，还是刘备都没有传出去而已。

这要是让刘表知道了，曹彰绝对不会得到今日的礼遇。

刘表笑道：“子文过谦了。曹公之子，果然英武不凡。老夫已备薄酒，请入府一叙。”

曹彰再拜，又向刘琦、刘琮见礼。刘琦温文尔雅，面色略有些苍白；刘琮年少，神色间带着几分拘谨。曹彰一一应对，礼数周全。

入得府中，堂上早已布置妥当。刘表请曹彰上座，曹彰推辞再三，最终坐在刘表下首第一位。文武重臣分列两侧，名士文人另设一席。堂中酒馔丰盛，乐声悠扬，气氛却暗藏微妙。

刘表举杯道：“三公子此番南来，一路辛劳。老夫闻公子在冀州斩杀袁谭，收复幽州，击溃乌丸人，神勇之名，传遍荆襄。今日得见，方知英雄出少年。”

曹彰起身举杯，谦道：“州牧谬赞。晚辈不过仗着父亲威名，侥幸取胜。论及英雄，均在这大厅之上，惟楚有材，于斯为盛。荆州兴盛，皆为州牧之功，皆为诸位之功也！”

“惟楚有材，于斯为盛！惟楚有材，于斯为盛！”刘表连读两遍之后，忍不住哈哈大笑，神情极为亢奋。

这是对他的肯定，这些年来，教化荆楚，不就是他刘表的功劳吗？

“惟楚有材，于斯为盛。”

蔡瑁等人听了也忍不住大声欢呼起来，脸上都露出兴奋之色，曹彰在称赞刘表的同时，也是对在座名士的肯定。

一时间，哪怕对曹氏有敌意的人，在此刻，望着曹彰的面色也好不少。

酒过三巡，堂中气氛渐暖。刘表兴致极高，命府中乐伎奏起楚地编钟，跳起楚舞。曹彰一面饮酒，一面留神观察席间众人。

蒯越面色沉静，只在刘表说话时微微颔首；韩嵩目光闪烁，似有心事；王粲则与刘廙低声交谈，不时朝曹彰这边投来打量之色。其余的名士，各个高谈阔论，神态潇洒，倒是伊籍坐在末席，自斟自饮，神态最为从容。

曹彰心知，这些人各怀心思。蒯越、韩嵩是刘表旧臣，王粲、刘廙是名士清流，伊籍虽位卑，却以机敏善辩闻名荆襄。还有那些没有出现的名士，如同过江之鲤，若能择其一二结交，日后自有大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