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盡人事

接下来，陈禾详细地给秦国最高统治者讲述从石器时代到青铜时代的技术变化，说明技术革新的重要性。

又拿出高炉冶铁技术，详细阐述工匠、技术与武力的直接关系。

陈禾并未言明，但在场之人没一个蠢货。

特别是陈禾拿青铜冶炼技术举例子之后，倘若真被蛮夷先掌握青铜冶炼技术，那中夏族域这片区域，怕真就没中夏诸国什么事了。

这个时代的精英多自傲，中夏族群也不是陈禾定的，是这个时代文化衍生结果。

从赵国灭中山国没有一点被列国合纵的意思就能看出，底层逻辑就是因为中山国不是周文化。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可是《左传》写的，表达的是对外族的警惕，可到后来就被“大爱无私的圣人们”说成了极端民族主义，人家说这话的时候都还没民族什么事呢，只是当下时代就是如此，从西周到东周，被异族入侵灭国覆灭宗庙祭祀的可太多了。

将先进科技无差别推广给蛮夷，就连提倡兼爱的墨家都不敢这么说，那些给蛮夷送先进科技知识的真就是超越兼爱的无私圣人。

哪个时代都一样，想想新中为了拿到落后天下的东西付出了多少，将心比心……

天下大同，首先你得是天下文化体系。

人之初，性本善，是性本善才算人，荀况温和一点，说人之初，性本恶，说你老孟别这么极端嘛，性本恶也算人，给他们机会，我们教育他们一下嘛，让他变善就好了。

诸子争鸣，出发点全都为了救这纷乱天下，争的都是话语权、定义权，而能保护这些的，归根到底是族群武力。

话说回来，陈禾开始说未来，可从始至终都在说过去，每次结尾，且反反复复提到技术革新的重要性，以及格物和生产力、战斗力的关系。

说到战斗力，就算陈禾不做延伸讲述，这个时代精英们翻一翻史书也能看到西周历史上那一页页亡国灭宗庙的血淋淋教训。

最后离开章台宫之前，陈禾还拿出了炒钢工艺和八牛弩、床子弩的制作工艺，并告诉嬴稷与芈八子，这些东西都是格物学所出，希望秦王能立个祖训之类的，就是让后继君王一定要认清格物致道的道理、明白技术革新与武力国力的关系。

这就是陈禾此行的最大目的。

讲完这些东西，又以格物学研究成果之名给了嬴稷一些技术之后，陈禾只在秦国继续呆几日，就以思念故乡为名，辞别秦王，向楚国而去。

这次拿出来的东西太多，炼钢技术更是划时代技术，他怕嬴稷完成验证之后，不放自己离开。

便趁着高炉炼钢和炒钢工艺还没被秦国搞出来，赶紧走。

虽说陈禾觉得以自己的武力完全可以无视任何阻拦，可到底是中夏族域，没事去屠杀自己人干嘛？让他们学会自己传播的知识，按照这条路径发展下去不好么？

陈禾已经摸清天工系统产生科研值的许多判定，如果是直接抄现代体系，那就是只有传播过程产生，但自己这么一改，定义单位都变了，那就是另一条分叉道路了。

虽说本质没变，还是现代科学发展那一套，可表述语言、逻辑思维、尺寸单位全都变了，都变成了以中夏文化为底色的描述。

只要这个中夏文明能按照这条自己定义的各种参数发展下去，那此后也多多少少会有科研值收入，此便是天工系统对推动文明发展的反馈。

而这，就不得不说陈禾这几年所做的事了，他这些年除了收徒传授格物、数学的深奥内容，就是带着弟子们把格物学各种数据都按照之前的尺、斤、力、时间定义了一遍。

譬如重力常数，现在已经叫做天坠之率，加速度的单位是尺/秒平方，也称为“奋”。

这个字取自墨经的“力形之所奋也”。

陈禾还与一众弟子持续对各种物理公式进行推导，定义它们，比如水的密度就是1斤/立方尺，功或者能的单位不再是焦耳，而是直接用“功”这个字。

物体做了多少功，算出来就是多少功，而不是焦耳。

像这样的定义还有许多，譬如压强单位是“衡”，动量冲量的单位是“冲”，密度单位是“密”也可以直接用斤/立方尺，频率的单位是“拍”，温度基准也定义了，其他单位也可以如此。

在格物学传播的过程中，那些学有所成的弟子们，还给这些知识编了一个简单口诀进行总结，方便初学者记忆。

一秒坠五尺，二秒二十尺，十劲举一斤，π平方天坠率，方水四千整斤，百步声几秒，力乘距为功，功随时为率，劲致奋，奋生速，速生位移，勾股推万物，律度本同源，四基法天立，钧石归衡，升从斤出，十二时辰盘，一日一轮转......

尺量空间，斤量物质，秒量时变，劲量力之大小，奋量形变之速，功者效也，率者比也，衡者均也，冲者涌也，密者致也......升者四斤水之容量，斗斛钟者量之递进也......

陈禾与弟子们还特意给这些定义写了一卷书，名曰《度量衡之数源》。

几年来，经过陈禾大肆招人抄写，这卷书在上层社会已经非常流行，以至于现在出租车子但凡说不出什么是天坠之率、什么是新尺定义过程这些新知识，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读书人。

因为这些东西都是取自天道，已经渐渐变成士子圈的常识，这都不懂，就是跟不上潮流。

陈禾之所以在短短时间内如此出名，就是得益于这些冠名“天道、大道”的知识传播。

离开秦国之后，陈禾去了一趟楚国。

不过并未待太久，只是监督一下天工阁施工情况，视察一番织造坊，最后与郙承交代一番各种事宜，便再次离开楚国，前往齐国继续在稷下收徒传播科学方法论。

值得一提的是，香皂膏的配方已经传开，事情也正如陈禾所料，楚国的养猪业因此变得更加兴盛了。

而这一次，陈禾在稷下的授业重点已经不是原先的基础格物学和数学，而是专门收徒传授一些比较深奥的知识，同时，重点向他们传播中夏文化共同体等思想。

当然，还有诸子百家各司其职的思想。

陈禾之所以如此上心，是因为他真的很想知道，在这个奠定整个文明大底色的时代，假如墨家的那一套科学方法论没有埋没在历史中，这个文明将会走向何方。

是的，陈禾现在所传播的科学方法论，名字虽然叫这个，但底色其实就是墨家那一套。

其实这个时代，中夏文明什么都不缺，无论是思想还是方法论，后世所有学问都能在这里找到源头。

所以若是严格来说，陈禾这些年所传播的知识其实也只有一种，那就是数据量化方法。

他这些年所做的努力，也都是为了告诉这个时代的权贵和君主们：数据量化很重要，科学方法论很重要，不要将这些东西埋没掉。

陈禾真的不愿意看到自己所做的这些努力，最后变得如同另一个时空历史的墨家一样，被历史埋没掉。

尽管他一开始的初衷只是赚科研点。

所以，他才极力宣传百家各司其职思想。

天下大一统就可以了，思想大一统千万不能再以“独尊儒术”的名义出现，百家各司其职，也一样能统一族群思想。

当然了，独尊儒术其实并不是真的只用儒家，而是百家合流入儒家，底色还是秦国那一套，可惜名义上如此之后，有些人说着说着，自己就信了。

除此之外，陈禾还想要诸子百家思想都能传承下去。

所以才有大藏书计划。

此次再去临淄，陈禾就要全面推进这个计划了，用自己如今的财富，帮助诸子百家著书立说，然后开始藏书于各处名山大川。

为了这个计划，陈禾愣是没放出手中早已掌握的造纸术，全是因为竹简更耐储存。

只要完成这个计划，他相信就算这个时空的后世之人经历神州陆沉，也定能重新找回自己的文化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