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9章 什么银山？我只是要你一个态度

三月二十八日，周防，山口馆。

大内义隆正倚在铺有绸缎的凭几上，手里捧着一只唐物肩冲来回把玩，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意。

此物不是一般的唐物，是产自南宋时期的“宋作唐物”，属于最顶级的“大名物”茶器，难怪大内义隆爱不释手。

说起来，此物的身世倒是一波三折，它本是前年策彦周良前往明国进行勘合贸易之时，从浙江商人手中重金购得。策彦周良本想回国后献给大内义隆，但抵港后却不翼而飞，任由众人四处搜寻也未见踪影，最终只好作罢。

就在不久前，策彦周良在京都拜访武野绍鸥，正巧在他的茶室中看到此物，经过一番打听才得知，是为当初同船的船夫所偷，后来卖给了门司港的商人，最终经过堺港辗转来到了武野绍鸥手中。

得知此物的身世，武野绍鸥便将其还给了策彦周良，可策彦周良认为此物毕竟是武野绍鸥买来的，便提出以百贯永乐钱回购。武野绍鸥觉得物归原主乃是天意，岂能收钱，不过也不好驳了策彦周良的面子，最终只笑着收取一贯钱聊表心意。

此后，策彦周良便将此物献给大内义隆，并将其经历细细道来。大内义隆将此物的回归视作上苍眷顾大内家，兴奋之下反倒是赏赐了策彦周良百贯钱。

说句题外话，此物后来被赠予周防龙福寺高僧玉堂宗条，因此后世称之为“玉堂肩冲”。

不过目前大内义隆还处于兴奋期，自然是舍不得放手的。

此时，相良武任走了进来，手里攥着一封情报，是驻守备中小田郡的家臣送来的。

“主公，尼子军已经全面撤出备中了。”相良武任将情报放在大内义隆面前。

“怎么？还真的不战而退了？”大内义隆目不转睛，拖着慢悠悠的京都腔反问道。

相良武任点了点头，“听说武田羽林给他一个月时间，结果半个月的功夫人便全撤完了。”

大内义隆怔了一下，余光瞟了眼相良武任，冷笑一声，“看来尼子修理真是被三年前那场仗吓破了胆，到现在都没缓过劲来。”

“主公说的是，”相良武任立刻附和道，“如此一来，尼子家就更加式微了。”

他的眼珠子转了一圈，语气难掩兴奋，“本家是否可以趁此机会……夺回石见银山？还有备后的那个山名理兴，也是时候动手了。”

大内义隆轻轻放下肩冲，摆了摆手，“不急，等五郎从若山城过来，咱们一起商量。”

他呷了口茶，又拈起一颗蜜渍梅子放进嘴里，淡淡道：“毕竟打仗的事情，还得听他的，你我都不行。”

此话一出，相良武任的脸色阴沉下来，虽然迟滞了片刻，他还是欠身回应。

大内义隆没注意到他的表情，或者注意到了但不在意，毕竟相良武任和陶隆房的矛盾已经人人皆知。

……

四月初二的山口馆庭院内，樱花落了满地，风一卷，花瓣就贴在廊柱根上，像赖着不走的客人。几位画师支着小案，对着庭中景色写生。三五茶人在一旁安静地炭火候汤，茶釜的水沸声细如虫鸣。

庭院正中，大内义隆捧起新作的连歌，纸面上墨迹未干，带着淡淡清香。他没急着读，而是朝身旁的前关白二条尹房使了个眼色，“太阖殿下，这句作得如何？“

“春风不问关山远，一枝先入西京来，”二条尹房凑近，撚须端详片刻，笑道：“殿下好才情，这'西京'二字用得妙，暗合了山口馆'西之京'的雅号。“

“您过誉了，“义隆嘴上客气，眉梢的得意压都压不住，“不过吾自觉这『春风』与『一枝』才是亮点，诸位觉得呢？“

“确实，确实。”一旁的其他公卿也纷纷附和，引得大内义隆更加得意。

这时候，一名家臣迈着碎步走进庭院，众目睽睽之下伏身道：“主公，尼子修理遣龟井飞驒守秀纲携重礼前来，请求您务必接见。“

茶棚内安静了一瞬，没等大内义隆反应，二条尹房倒是先笑出声来：“哦？尼子家？“

他故意把声调拖得很长，坐在左侧的权中纳言持明院基规接上话头，摇着折扇道：“尼子经久在世时何等威风，'阴阳一太守''云州之狼'，这两个名号吾等在京都都有耳闻。可如今呢？“

他手中的扇子啪地合拢，“他的孙子却被被武田羽林一封书信吓破了胆，啧啧。“

“三年前被羽林教训了一通，这次岂敢再有忤逆？“另一位公卿接过话头，朝着大内义隆微微欠身，”此番遣使，怕是走投无路，前来向殿下求援来了，毕竟这西国皆唯大内家马首是瞻呢。“

众人纷纷附和，语调里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愉悦。

大内义隆听着这些话，嘴角微微上扬，过了良久，才慢悠悠开口：“告诉飞驒守，有什么事先去找远江守（相良武任），商量妥了再来见吾，免得耽误吾时间。“

家臣领命退下，茶棚里又安静了片刻，紧跟着还是二条尹房第一个表态：“尼子家现在什么身份地位，殿下岂是他们想见就见的，你这一句话便将其打发了，这才是西国霸主的风范。“

“太阖所言甚是，“持明院基规跟着点头，“殿下坐拥七国，兵强马壮，身份尊贵，区区尼子，何须亲自接见？“

大内义隆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汤微涩，但此刻在口中却是甜的。

……

虽说吃了闭门羹，可龟井秀纲却不恼，毕竟现在有求于人的是尼子家。他在大内家臣的引导下来到相良武任的屋敷，相良武任倒不似大内义隆那般端着，颇为热情地出门相迎，两人一路往茶室走去，寒暄过程中，相良武任的脸上始终堆满笑容，眼神中却透露着商人般的精明。

来到茶室坐定，相良武任用一口浓重的肥后口音招呼道：“飞驒守远道而来，辛苦了。“

“多谢远江守拨冗相见。“龟井秀纲微微欠身。

相良武任亲手点了茶递过来。龟井秀纲双手接过，茶碗还没端稳，相良武任就开了口：“听说备中最近动静不小啊。“

龟井秀纲微微一怔，但很快反应过来，语气故作平静：“确实有些变故，不过已经解决了。”

“哦？”相良武任眉毛一挑，伸手示意他饮茶，“那大人此番……不是为了备中的事情前来？”

“是，也不是，”龟井秀纲斟酌了一下，“备中的事情确实已结束，可大人应该有听说，武田家此番确实有些咄咄逼人。”

“咄咄逼人？”相良武任不以为意，“武田羽林早就是备中守护了，他想要收回北备中，也是情理之中，况且，贵方的新宫党做的那些事，确实过分了些。”

“大人，且不说这些，”龟井秀纲不想在这件事上和相良武任争执，便话锋一转道明来意，“武田羽林近年来扩张甚猛，山阴山阳已难有人可挡，面对这般境况，你我两家都该摒弃前嫌，同仇敌忾。“

“同仇敌忾？本家与武田何仇只有？”相良武任嗤笑一声，“况且你也知道，本家在备中还占有小田郡，武田家也并未声索，双方相安无事，并无嫌隙。”

“可是……”龟井秀纲迟疑一下，“现在没事不代表今后没事，武田家势力摆在那，等他真准备好西进，那可就晚了……”

“先不说这些，”相良武任摆了摆手，“说吧，贵方到底是何意思？”

“家主希望两家能恢复和睦，共同抵抗武田家。”龟井秀纲总算道出了来意。

“你的意思……结盟？“相良武任语气轻飘飘的，甚至带着一丝轻佻。

“正是，“龟井秀纲正了正身子，“家主诚心结盟，为表诚意，特命在下携重礼前来，东西就在门外，这是礼单……“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礼单双手捧上，相良武任接过扫了一眼，反问道：“大人，你觉得本家缺这些东西么？“

龟井秀纲愣了一下，“大人这是何意？”

相良武任将礼单递还给他，淡淡道：“本家想要的东西，可不在这礼单上。”

龟井秀纲这才听出来，原来相良武任对这次结盟，心里早就开出了价码。他微微欠身，恭敬道：“贵方有何要求，但说无妨。”

“就两件事，”相良武任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只要这两件事贵方能答应，结盟之事在下必当尽心争取。“

“在下洗耳恭听。“龟井秀纲回应道。

“第一，贵方停止支援山名理兴。“相良武任收回手，拿起勺子搅了搅茶釜，“他投降也好，投奔你们也罢，这都无所谓，关键是要将神边城交出来。“

龟井秀纲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立刻开口。

神边城，乃是尼子家在备后南部唯一的支点，山名理兴更是对尼子家赤胆忠诚。

此人原姓杉原，本是备后银山城城主，天文七年（1538年）受大内家支援夺了神边城，夺占了亲尼子方的山名忠胜占据的神边城，此后为了在当地确立统治的正当性，冒称自己是备后守护山名氏的后裔，开始使用“山名”苗字。

后来大内家出云征伐惨败，他见风使舵倒向尼子方，任由大内家软硬兼施，硬是不肯投降，这一守便是七年。

此时，龟井秀纲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帐：神边城孤悬在大内家腹地，尼子家支援困难，其实被攻陷只是时间问题。与其等到城破人亡、尼子家颜面扫地，不如现在主动交出去，当个顺水人情。

想通了这些，他垂首盯着膝前的榻榻米良久，最终点了点头，“这件事……应该不难。只要能促成两家结盟，在下可以回去劝说家主。“

“好，”相良武任露出满意的笑容，“第二件事，烦请将石见银山，连同其所在的迩摩郡，一并交予本家。“

这一刻，龟井秀纲的脸色瞬间变了，紧张道：“大人，石见银山乃本家命脉，将其让与贵方，无异于自断生路！”

他顿了顿，继续道：“况且，两家是结盟，而非本家臣属，怎能开出此等条件？！神边城的事情，在下愿意周旋，只是这石见银山，万万不敢答应。“

“飞驒守大人，话不是这么说的，“相良武任拿起帛巾擦了擦滴落在案几上的水渍，不慌不忙道，”神边城，本家若真上了心，派几千人过去围上两三个月也就拿下了，此番提出来不过是想要友好解决，石见银山才是根本。“

他抬起眼，笑意不减，但目光冷了下来，“石见银山的重要性本家也知道，可若是不把它交出来，贵方还能拿什么来展示诚意？难不成空口白牙，就想让本家替你们挡武田的刀锋？天下没这样的好事。“

龟井秀纲死死盯着他看了三息，然后摇了摇头，“这件事，家主定不会答应。”

说罢，他欠身行礼，随即站起身，“多谢大人的茶，在下先行告辞。“

他转身往外走，背脊挺得笔直，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瞬，转头道：“大人，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做人做事切不可咄咄逼人。“

相良武任坐在原地，端着茶碗，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他本想着靠外交手段拿下石见银山，免得陶隆房争功，现在看来，计划算是泡汤了。

出了屋敷，龟井秀纲并没有直接回出云，而是直奔陶隆房的屋敷。他本就先见了陶隆房，可大内义隆让他跟相良武任谈，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去了，现在好了，事情没谈下来，只能再请陶隆房想办法。

陶隆房听完整件事的前因后果，重重拍了下膝盖，愤懑不已：“相良武任这个家伙，实在可恶！”

他声若洪钟，义愤填膺，“武田家东并近江，西夺备中，兵锋所向披靡。此时两家结盟才是上策，为了一座银山，难道要置威胁于不顾？！”

龟井秀纲见状不禁欣喜，赶忙深深一拜：“尾张守明鉴，这件事，还请您从中周旋！”

“大人且宽心，在下定要向主公禀明此事，断不能让这小人坏了大事。”陶隆房躬身回礼，“大人暂且回出云，这件事有了眉目，在下自会派人告知。”

此事很快就闹到了大内义隆跟前，他不得已召集重臣开会商量此事。

陶隆房抢在相良武任之前率先发声：“这几年武田家的壮大诸位也都看在眼里，如今结盟尼子、共扼其西进才是正途！”

他环视四周，目光如炬，“区区一座银山，与本家安危相比，孰轻孰重，诸位心中岂无分寸？！”

“尾张守此言差矣！”相良武任赶忙反驳，“如今尼子势弱乞求与本家结盟，自是该借此良机，将石见银山攥在手里。若今日为结盟而退让，来日尼子缓过气来，转头与武田结盟反咬一口，悔之晚矣！况且，既要结盟，哪有不拿出诚意的道理？！”

“远江守，你这是不顾大局、误国误民！”

“尾张守，你才是只顾眼前、一味妥协！”

两人越说越僵，最后演变成了当着大内义隆的面指鼻互骂，满殿的文治派和武断派也同时火力全开，互相指责，一时间剑拔弩张、硝烟四起。

大内义隆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揉了揉额角，视线扫过底下喷着唾沫星子的两拨人，竟没一个人注意到他。

“你们再议一议吧，吾有些乏了。”他缓缓站起身，在众人错愕的眼神注视下，就这么从侧门走了出去。

内院里，公卿们等候多时，茶棚的角落里，几枝新樱插在青瓷花入中，花瓣半开，香气幽幽。义隆入席就坐，端起茶碗，茶汤微温，他吹散热气，轻呷一口。评议间的吵闹声被回廊阻隔，此刻彷佛与他全不相干。

良久，众人不欢而散，陶隆房气冲冲地走出评定间，此时，内院方向，公卿刺耳的笑声和丝竹管弦之音和着春风飘进了他的耳中。

他握紧了腰间的刀柄，手背青筋暴起，眼神阴郁：“大内家的刀啊，快要被这靡靡之音锈蚀殆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