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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4章 想要的味道
过了十二月中,雾从泰晤士河边漫上来,到了花月街口被里街的幕墙滤过,进门洞时只剩薄薄的贴着石板往里淌。
五月里被砸碎的橱窗都换上了新玻璃,唐纳当铺的铜牌倒是一直没换。
李察推门进去,柜后面坐着的唐纳很不爽。
“……喂,你有两个月零九天没来上班了。”
他左手捏着一把铜钳,钳尖夹着米粒大的绿松石。
“唐纳先生,我去亚平宁……”
“我知道你去了亚平宁。”
唐纳把绿松石丢进锡碟。
“你去了米兰、热那亚、瑞士,还翻了一座雪山……”
他把铜钳放下,从柜下抽出信封啪地拍在桌面上。
“还有这个,热那亚人的信倒比你来得勤。
今天早上邮差把它塞进来的时候,问我收信人是不是我那个瘦儿子。”
“您怎么说的?”
“我说就是个两个月不来上工的懒伙计。”
唐纳把信封递过去:“邮差说现在年轻人都这样,他自己的学徒上个月才报了名,人已经找不着了。”
李察把信揣进大衣,很熟稔的来到后室。
唐纳把小炭炉拨旺,抓了把茶叶。
“后面有一箱新货,边喝茶边看。”
茶是亚兹德的老做法,加了一撮干玫瑰花瓣,煮得又浓又涩。
唐纳起身去后屋,回来时抱着一只钉了铁条的木箱,木板上刷着军需处的黑色编号。
“这是巴士拉来的。”
他撬开箱盖,里面的碎稻草里埋着三只陶碗。
碗跟家里盛汤的差不多,素坯。
唐纳戴上手套把其中一只捧出来,翻过来给李察看碗心,上面全是咒文。
【学识】的数据库自动翻开,李察在脑子里比对着。
咒文用的是阿拉米文,曾经作为波斯帝国的官方语言,现在已经逐渐失传。
碗底还画着个人形,长发散乱,两只胳膊被绑在身后,脚踝上拴着铁链。
“这是咒碗。”唐纳介绍着。
“两河那边的老物件,萨珊王朝时候的。
那时候住在巴比伦的犹太人、曼达人、基督徒家家都请人写这么一只倒扣着埋在门槛和墙角,有的埋在死人床下。”
“埋下去做什么?”
“关住脏东西呗。”唐纳在碗沿上敲了敲,示意他注意里面。
“你想象一下,碗口往下一关,不就等于一张嘴闭上了。
如果有不干净的东西,就会从土里往上钻进碗里。
它们绕着这些咒文打转,到最里面就被这个绑着的女人摁住了。”
唐纳在箱子边坐下:
“去年冬天帝国的兵占了巴士拉,往北推到古尔奈,在那边挖架炮位。
他们把泥砖地一撬开,发现里面整整齐齐扣着七八只咒碗。
那帮大头兵也是胆子大,居然敢把这邪性玩意拿去当刮胡子的盆。”
矮个子男人说到这里,有些无语。
“后来他们刮出的泡沫老是发黑,剃刀刮着刮着就往自己脖子上比划。
军需官这才觉得不对,装箱寄回来托人处理掉。”
李察想起早上报纸第三版读到的消息:汤森将军的部队在库特被围,已经十来天了。
唐纳把碗放回稻草里。
“我们按老规矩卖出去四六分成,但鉴定报告必须写清楚。”
李察把那只碗捧到灯下,静水铺开。
碗心第三圈有行写着主顾名字,李察拚出来,皱了皱眉。
“唐纳先生,这上面写的是巴赫拉姆·古什纳斯普,其母米赫杜赫。”
“对。”
“怎么只写母亲的名字?”
唐纳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玫瑰花瓣。
“当爹的是什么人,谁也打不了包票,当娘的跑不了。”
“我祖父说那边的人写护身符,都按母亲认人。
邪物也认这个,它分不清谁是谁的儿子,但它认得是从谁肚子里出来的。”
李察想起送到家门口的电报,也确实全是交到母亲和太太手里的。
接下来一个小时,他照旧干活。
柜子里那几把铜水壶,壶嘴积了一圈绿锈,他拿软布蘸了醋和盐,一点点擦干净。
一只奥斯曼时代的黄铜星盘转轴发涩,他滴了两滴骨油进去,来回拨弄刻度环,直到它转起来不出声。
还有一对象牙骰子,镀银的香料盒,镶了半圈珍珠的手镜。
每件古董在他手里都只过了一小会儿。
擦拭、上油、放回原处,指腹顺带在它们身上停一停。
【可用点数:3.07……3.15……3.19……3.23。】
唐纳在柜后面看账本,偶尔擡头瞥他一眼。
“你擦东西的样子,比我那个干了十几年的老伙计还上心。”
“老伙计呢?”
“去年死了。”唐纳翻过一页。
“他擦东西的时候老是哼歌,哼的全是跑调的赞美诗。
你倒是不哼,就是擦完了站着发呆,跟擦完以后古董还要跟你说句话似的。”
李察把星盘放回架子,没接这句话。
收工后,他从内袋里摸出一块石头放到柜上。
这是当初唐纳从拜火神庙立柱旁火盆里取出的石头,用来帮他守住窗的门。
此时这块石头已经发黑了,见状,唐纳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
他放下账本,把石头拈起来观察:“放在窗上多久了?”
“七月放上去的。”李察回答。
“出门的时候带着吗?”
“没有,一直在宿舍里。”
唐纳把石头放回手帕上,慢慢折起来。
他起身去后屋,回来时塞过来一块新石头。
“我祖父从家里带出来一口袋石头,到我手里还剩十一块。
你上次拿走一块,这次再拿一块,还剩九块。”
“这么少,那我……”
“拿着!”唐纳不容他拒绝。
“你现在身边招来的脏东西越来越多了,处境比我更危险。”
正说着,外面有人推门。
一位裹着貂皮披肩的老太太走进来,要给孙女的订婚戒指换个托。
唐纳立刻堆起笑迎上去,一边走一边回头冲李察摆手,意思是该干嘛干嘛去。
李察识趣的离开,他在门边站着,先把热那亚来的信拆开。
“威廉姆斯先生鉴:
按您的建议后,生意比往年同期多出不少。
斜对面那家保险行的老板来问我秘诀,我告诉他多去商会开会。
他去了两次,回来说开会比打官司还累,从此见了我就绕着走。
王冠勋章还在排队,上个月我前面有两百零四位,这个月还剩一百九十一位。
罗马的效率真是令人感动,我估计等轮到我,孙子应该能替我领奖。
另有一条您可能会感兴趣的消息,长女士已经坐阿布鲁齐公爵号离开热那亚,去了波士顿。
临走时她来拜访了我,但没喝我的咖啡,大概是嫌豆子不好。
还有一事不得不告知,罗马城犁沟里那位老前辈让我给您带句话:路过不看碑,是嫌碑旧了么?
我原样转达,一个单词没敢改。
在我们这里,达人的不满通常会表现在天气上。
上周热那亚的雨下得格外暴烈,港口上空连一丝风都没有,老水手说他活了六十年没见过这样的天气。
我个人建议,您下次路过亚平宁,哪怕只在任何一处它认的城门口站一站,打个招呼也好。
——您忠实的,.”
李察把信折好,回去的路上,他发现雾比来时浓了。
当天夜里他把咒碗放在书桌上,碗口朝上。
他看了一会儿又把它翻过来,碗口朝下扣着。
这样放顺眼多了。
李察把鉴定报告写到一半,窗户上传来细碎刮擦声。
他擡起头,窗外侧蹲着只铜甲虫。
它用两条后腿抵着铜球,铜球比它的身子还大,正一点点往窗缝里推,和堆粪球差不多。
甲虫停下来,转过头用两只复眼对着屋里的人。
李察把窗户推开,铜球骨碌碌滚进来,甲虫跟着跳到窗上,又从窗跳到桌面。
落地时六条腿同时一软,喀嚓一声瘫成扁平的铜片,不动了。
这是普罗米修斯的信使,上次和他打过招呼,寄过来的铜球的接缝处有一圈螺纹。
他拧开发现里面用毛毡裹着四枚拳头大的铜壳手雷,按顺序刻着03、04、05、06。
套环上錾着一行小字:转三格,再拔。
毛毡下压着普罗米修斯的信。
“赫尔墨斯:
成品四枚按约交付,关于赫拉克勒斯那两枚样品,02出了问题。
他投出去的时候提前炸了,我已经改了引信,新的蜡封换成灯心铜箔的,泡一个星期也不会进水。
套环是保险,转三格以前拔了也不会响。
按我们的约定,研究样品的处置需要双方签字。
我已签过,请你签好以后把附页放回铜球里,甲虫天亮前会自己醒。
另,我师父说如果你来纳沙泰尔,他想请你喝杯咖啡,名片随附。
——p.”
李察拿起钢笔要签字,笔尖悬在纸上又停住了。
他换成桌上另一支铅笔,在右边那条线上签了个“.”。
想了想,又在后面又添了个小小的双蛇杖记号。
剩下就是最后的名片需要处理。
名片做的很精致,正面是一幅铜版画。
画上是个孩子模样的人偶,坐在小书桌前手里捏着鹅毛笔。
李察认得这个人偶。
一七七〇年代,纳沙泰尔的钟表匠皮埃尔·雅克德罗做了三个自动人偶“作家”、“画家”、“音乐家”。
雅克德罗后来也成为了世界最著名的钟表品牌之一。
名片背面印着一行字:
“纳沙泰尔,湖滨街,咖啡随时。——一个钟表匠”
李察拿着名片,想到普罗米修斯的师父似乎去年才晋升大精通的,应该不会是这位一百多年前的钟表匠雅克德罗。
可能是学生?
但学生都是大精通,他本人如果能活到现在,至少也是大精通甚至是达人了。
李察把名片放下,发现不知不觉从小精通到大师整整四个位阶,自己都有认识的合作者了。
………………
伯克利广场上的冈特糕点店,从一七五七年开到现在,冰淇淋和婚礼蛋糕在帝都出了名的好。
上流人家嫁女儿,要是蛋糕不是冈特家的,第二天报纸社交版上都要多写一句。
可今年冬天,冈特家先是三个学徒去了兵营,接着白糖配额又被砍掉一半。
婚礼前十天,店里派人送来一封措辞极其恭敬的信,把这张订单退了。
伯爵夫人念完信,脸色很难看。
菲利普斯倒是一点都不急,那天下午茶散场的时候,他就已经托了伊芙琳和格蕾。
伯爵夫人却说:“让两个女学生做婚礼蛋糕,传出去像什么话。”
“她们做的司康,我一个人吃了四个。”康斯坦丝很坚持。
伯爵从报纸后面咳了声,这事就定下来了。
说到蛋糕,还得从七月里那颗种子说起。
那是德墨忒尔在七丘之城之后送的,附了一张纸条:埋下去,注一点干净的以太,心里想着你要什么。
李察埋的时候想的是:长点能让妹妹高兴的东西,最好是香草荚。
八月过去,九月过去,墙根下连根草都没冒出来。
他一度怀疑是德墨忒尔的种子认生,只肯在她自己田里长。
十一月初,园丁来敲书房的门,脸色很难看。
“老爷,玻璃房里长东西了。”
杰拉德跟着他去看,一株藤从墙根底下钻进了玻璃房,绿得发亮。
“它爬得太快了。”园丁的声音有点抖。
“周一我来浇水,它在东边那根铁架上。周三我再来,它已经爬到西边那根上去了。”
杰拉德在藤下站了一会儿,确认没有问题。
“随它吧,别砍,也别挪。”
到了十二月中旬,藤上结了荚,玻璃房的门一推开,甜香就往人脸上扑。
十二月十七日下午,伊芙琳先伸手摘了一根。
格蕾接过去,凑到鼻子底下闻。
“这不是马达加斯加的,马达加斯加的甜里带着点烟味,荚皮也更厚。”
她又闻了一下,眉头皱起来。
“也不是墨西哥的,墨西哥的更冲,有股辣味。”
“那是哪里的?”伊芙琳问。
格蕾第三次把荚凑到鼻尖,这次闭上了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这是‘想要’的味道。”
伊芙琳一愣,把荚抢过去自己闻,脸上表情慢慢变了。
“我小时候过圣诞节,站在糖果店的橱窗外面闻到的就是这个味道。”
她把荚举到格蕾面前晃了晃:“格蕾姐姐,你闻到的是什么?”
格蕾眼睛往李察那边飘了一下,又飞快地挪回来,落在自己的鞋尖上。
“……我闻到的也是糖果店。”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擡头,耳尖却一点点红了起来。
那天夜里,等两个女孩都回了房,李察一个人回到玻璃房,摘下一根荚放上天平。
圣鹮镇纸记下来的是:可食。
青铜小天平往另一头沉了沉,称出来的是一个词:赐。
秤盘停稳以后又轻轻晃了下,好像还称出了一点别的什么。
李察凑近去看,秤盘上只剩很淡的甜香。
第二天一大早,阿什福德家的厨房就被两个姑娘占领了。
厨娘被伊芙琳客客气气地请去了隔壁洗衣房。
管家路过门口探头看了一眼,又默默把头缩了回去。
伊芙琳是总指挥,格蕾是副官,李察是被拎进来的壮丁。
“你力气大,打蛋白。”伊芙琳把铜盆塞进他怀里。
“打到倒过来不掉为止。”
“倒过来?”
“倒扣在你头上也不掉。”
李察抱着铜盆坐到长桌一角,打蛋器在盆底刮得哗哗响。
伊芙琳又扔过来一条围裙。
李察把带子绕到背后,瞎摸着打上的结很难看。
长桌另一头传来声很轻的笑。
格蕾放下手里小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过去。”
李察转过身,感觉到背后有两根手指捏住带子,打了个蝴蝶结。
“好了。”
少女转到他面前,顺手把他胸前围裙抚平,指尖碰到了衬衫口袋里硬硬的东西。
“这是什么?”
李察心里一跳:“……铅笔。”
“你系着围裙还揣着笔?”格蕾忍不住笑了。
“怪不得伊芙琳说你睡觉都抱着书。”
她说着,把手收了回去。
李察低下头把打蛋器在盆里搅得更快了。
格蕾坐回长桌另一头剖香草荚。
剖到第三根她犹豫了一下,朝这边招手。
“李察,你过来。”
她又马上补了一句:“……伊芙琳说你手稳。”
李察放下铜盆走过去,接过小刀学着她的样子拿刀背去刮籽。
黑籽黏在刀背上刮一下掉一半,剩下全糊在荚皮上。
“不是这样。”
格蕾伸手过来,把他的手指往下按了按:
“刀背要斜着贴荚皮推,别往下压。”
她的手指沾着面粉,暖暖的按在他指节上。
按了两秒,她好像才意识到自己按的是什么,整个人僵住了。
然后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把手抽了回去,在围裙上蹭了好几下。
“刮、刮得太狠,荚皮里那层油就跟着下来了,会发苦。”
她一口气说完,低头去剖第四根荚。
结果一刀划歪了,半根荚从案板上滚到了地上。
两个人同时弯腰去捡,脑袋差点撞到一起。
格蕾猛地缩回去,捂着额头好像真被撞到了一样。
“蜂蜜不够了!”伊芙琳忽然大声宣布。
“我去地窖拿。”
她走到门口,突然回头冲哥哥使劲眨了眨眼睛,眨得李察都怕她眼皮抽筋。
门关上了,厨房里一下很安静。
格蕾低头剖荚,剖得特别专心。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很小:“米兰的饭……好吃吗?”
“好吃,藏红花饭,炸小牛排。”李察想了想。
“比法兰的好,法兰的面包硬得能敲钉子。”
“那……”
格蕾停了下,后半句话不知怎么就自己跑了出来:“比我做的呢?”
话一出口,她手里的刀就停住了,脸从下巴一路红到额头。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手艺,手艺上……”
“没有你做的好。”李察马上回答。
格蕾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把脸埋得更低了。
她擡手想把垂下来的头发拨到耳后,手上面粉在脸颊上抹出一道白印子。
“你脸上……”李察指了指。
“哪里?”
她拿手背去擦,擦的是另一边,结果左右两边都白了。
李察忍不住笑出声,伸手过去,用拇指替她把那道面粉抹掉。
格蕾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屏住了。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李察能看见她睫毛上沾着的一点面粉。
就在这时,门突然开了,伊芙琳抱着罐蜂蜜走进来。
“找到了!地窖的灯坏了我摸黑摸了半天。”
两人迅速分开,李察看了眼那罐蜂蜜。
他记得很清楚,早上它就摆在厨房窗上。
伊芙琳看看哥哥,又看看缩在锅后面的格蕾,什么也没问,哼着歌去调面糊了。
蛋糕在傍晚烤好,蜂蜜是伊芙琳五月追回来那窝蜂酿的,豆蔻是格蕾从家里带来的。
当初李察念给妹妹听的那道“马达加斯加香草荚焦糖布丁”。
伊芙琳做出了一个战时版:蜂蜜焦糖蛋奶酱,夹在不上糖霜的蜂蜜蛋糕里。
她又捏了只小兔子,穿着燕尾服,打着领结,礼帽歪着,是伴郎兔教授。
“帽子歪了。”格蕾提醒着妹妹。
“伴郎的帽子就该歪着。”伊芙琳把兔教授放在新娘兔旁边,退后两步端详。
“伴娘也要做一只吧?格蕾姐姐你来捏。”
格蕾拿着面团的手停住了。
“伴娘是康斯坦丝小姐的堂妹……”她小声说。
“我又没见过她,不知道该捏成什么样。”
嘴上这么说,她还是低头捏了一只,捏得很小,耳朵也短。
她把这只小兔子放在了蛋糕最边上,离兔教授隔着大半个蛋糕。
伊芙琳伸手把伴娘兔挪到兔教授旁边。
格蕾看了一眼,又悄悄把它挪了回去。
伊芙琳再挪过来,格蕾再挪回去。
挪到第三次,伊芙琳终于没忍住,趴在桌上笑得爬不起来。
晚饭后,格蕾说要去玻璃房再摘几根荚,留着给妹妹以后用。
伊芙琳立刻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说自己困得不行了。
她上楼前在楼梯拐角回头,冲哥哥最后又挤了一次眼睛。
管家以为她眼睛里进了虫子,要去拿手帕。
李察只好披上大衣一个人跟过去。
玻璃房里,格蕾踮着脚在够最高那根藤上的荚,够了两次都差一点。
李察走到她身后,伸手替她摘了下来。
格蕾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他胸口上。
女孩吓得一缩,转过身来手里攥着那根荚,半天没说话。
“对了,这个给你的礼物。”
李察从大衣口袋里摸出小纸包,心里对妹妹道了个歉。
“米兰带回来的。”
格蕾拆开纸包,里面是一小撮暗红的细丝。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从窗上拿过园丁浇花的玻璃杯,捏起藏红花丝丢进去。
金黄色从那根丝里洇出来慢慢晕开,整杯水都黄了,丝本身还是红的。
“是真的藏红花,没掺红花丝。”她惊喜地说,又擡头看他。
“你在米兰居然没被骗!”
“卖给我的老板也是这么试的。”
“那当然,这是最笨也最准的办法。”
她低头看着那杯金色的水,声音慢慢轻了下去。
“……那你在米兰买香料的时候,有没有想起我?”
“嗯,想起你了。”
格蕾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那你怎么……一封信都没写?”
李察没有回答,这句话他实在答不上来。
格蕾也没等他回答,自己接着说了下去:
“你走以后我每个周五晚上回宿舍前,都要去问一句有没有我的信。”
她害羞的笑着。
“后来老太太一看见我就摇头,我还没开口,她就先摇头。
再后来我就不问了,只是每次路过那里走得慢点。”
“你出国那两个月,我每周六都来这里烤点心。
烤给伊芙琳吃,烤给你外公吃,烤给管家吃,烤给园丁和佣人们吃。
后来,他们都说吃不下了,我还在烤。”
她低着头,把那根香草荚在指间慢慢转着。
“烤给谁吃,我自己也不知道。”
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更小了,差点被玻璃外的风声盖过去。
“……其实知道。”
李察感觉到胸前口袋里的铅笔正贴着衬衫。
而眼前这个姑娘,同样在等他。
“格蕾,我……”
“你先别说。”
格蕾很快地打断了他。
“伊芙琳说,你说话前要在心里掂量很久。
你刚才掂量的时间……太长了。”
她咬了咬嘴唇:“我怕我还没准备好。”
李察看着她,摇了摇头。
“格蕾,我必须得现在就说。”
“我在瑞士的时候,确实和另外一个女孩子发生了一些事。
因为这个,到现在我还没想清楚答案,所以我不想在自己没想清楚的时候骗你。”
格蕾的神情一下子黯淡下来。
过了很久,她轻轻吸了下鼻子。
“……那等你想清楚了,再告诉我。”
“嗯。”
“不许拖太久。”
“冬至以后。”李察承诺。
“冬至以后,我一定给你一个答案。”
格蕾伸出手,替他把大衣的衣领翻好:
“康斯坦丝小姐说,她堂妹是这一辈里最出挑的。
伴娘挽着你走的时候,你别……”
“别什么?”
她张了张嘴,最后憋出来一句:“……别把帽子戴歪。”
李察没忍住笑了出来。
格蕾瞪了他一眼,脸更红了。
目光往他头顶一飘,忽然说:“你头发上有片叶子。”
“哪里?”
“你低一点。”
李察低下头。
“再低一点。”
他又低了一点。
下一刻,有什么很软、很暖的东西,飞快地碰了一下他的脸颊。
快得他还没反应过来,那点温度就已经离开了。
李察愣在原地,擡起头。
格蕾已经转身跑了,跑到门口一头撞上门框,“咚”的一声。
“对不起!”她对着门框道歉。
然后提着裙摆一溜烟跑进了宅子,裙摆擦过石板路沙沙地响。
李察站在玻璃房里,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那里还是热的,带着点香草和豆蔻的味道。
他站在一屋子甜香里,心里叹了口气。
这下,必须做出选择了。
………………
十二月二十日周一。
早上七点,报童在广场的街角吆喝。
“号外!号外!黑格爵士接掌远征军!弗伦奇爵士回国!”
李察买了一份。
头版大半是道格拉斯·黑格爵士的照片,制服笔挺,胡子修得整整齐齐,眼睛望着镜头外面很远的地方。
底下印着约翰·弗伦奇爵士的告别辞,字号小了两号,被治疗冻疮的药膏广告挤到了角落里。
广场上的行人里,有一大半的男人胳膊上缠着臂章。
李察把报纸折起来,夹在胳膊下。
他穿着晨礼服,外面罩了一件长大衣。
礼服是外公临时找裁缝改的,原本是要给文森特用的,改了袖子和裤腿,肩膀还是宽了一点。
婚礼九点半开始。
他来得早门廊下已经站着几位早到的客人,大多是布莱克本家和菲利普斯家的远亲。
这些富人们都裹着貂皮和驼绒,凑在一起说话,呼出来的白气连成一片。
一位太太从人堆里走出来,径直朝他走来。
“年轻人。”
李察停下脚步。
太太上下打量着他,发现他胳膊上没有臂章。
“你多大了?”
“十八。”
“十八岁。”太太点点头。
“我小儿子去年也是十八岁,他现在在伊普尔。”
她打开手袋,从里面抽出一根白羽毛。
“我丈夫在陆军部做参谋,每天都在算前线还缺多少人。”
太太把羽毛举起来,往他胸前凑。
“你这样的年轻人站在教堂门口参加婚礼,还穿得这么体面……”
周围几位客人转过头来看。
李察准备说自己是战时协查学者,在内务院的名册上,可以免于登记。
但羽毛的尖端,已经快要碰到他大衣的翻领。
李察皱了皱眉正要避让,广场东边传来一阵剧烈的引擎轰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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