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初恋

夕萤的话，现在在做什么呢？

这一天晚上的课程是【古代汉语】。

陈君谦翻着放在桌上的教材，看着里面各种文言文和密密麻麻的笔记注释时，又是想到了眼下和他相隔千里，人在老家国宁的那个女孩子。

这大概是两人从出生以来距离最远也分离最长的一段时间，毕竟出生年月日只差几天的他们两个人从小到大都是同一届。

只不过和从小到大学习成绩都很优异的他不同，夕萤的成绩从来都是平均线以下。

也正是因为如此，几乎是从小学开始，陈君谦就主动地承担起了去辅导她学习的任务。

相比于不会就是真的不会，除了一个‘解’字什么都写不出来的数学题，对方反而每次都能在文言文的翻译上给他整出活来。

伯牙所念，钟子期必得之。

她会翻译成伯牙所想的是一定要得到钟子期。

李广军极简易，然虏卒犯之，无以禁也。

她能翻成李广的军队非常简单，然后士卒都侵犯他，根本禁止不了。

当然，还有那句贾姬如厕，野彘卒入厕，在夕萤的笔下最后变成了贾姬去上厕所，野猪也去上厕所……明明他小时候还给对方讲过这个故事来着。

但这些吐槽一般也就只会在心里过一下，毕竟那个名叫顾夕萤的女孩子在进入青春期之后就变得和小时候完全不同了。

一切用来形容青春期少女的词汇都可以套用到她的身上，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

“那个，我能坐这里吗？”

“嗯？”

突然听到身边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原本正低着头边看书边陷入回忆思绪中的陈君谦一抬眼，便看见了文大班长，主要是这个稍稍俯身的动作在他的视角里确实是可以用得上这个形容词的。

“噢，好。”

在专业课上会主动抢第一排位置的学生不算多，文鸢和他确实都是其中之一，所以陈君谦也是大大方方地起身让开了位置，任由对方走到里面去坐下。

因为是晚上七点的课，下课就要到九十点钟了，所以有不少学生都是洗过澡之后来上课的，文鸢也不例外，从身旁穿过的时候能明显地闻到新鲜的洗发水气味，似乎是橙子味的样子。

几年前小红书上曾经有个帖子非常出名，是一个男生在各路网友的建议下不断改造自己，减肥、做头发、注意面板状况、学习穿搭……最后从普通宅男变成小帅现充的故事。

最后的结果让不少参与到其中，或是只是旁观的网友都会产生一种与有荣焉的感觉。

而对于文鸢来说，陈君谦就是发生在她身边的那个养成系男主。

虽然说前半程有种被人抢过功劳的感觉，但后半程的她自认为还是给予了很多帮助的，至少在那次的传闻中，她就始终坚定地站在了陈君谦这边。

所以他到底知道，还是不知道呢？

明明都已经是大二的学生了，距离十八岁成年也已经过去了快两年，但因为从小到大都被家里约束的十分严苛，全然没有感情经历的文鸢到现在为止也还是踉踉跄跄地在整理着自己的感情，甚至有时候自己都觉得她更像是个初中或者高中生一样。

就像眼下在这里又是转笔又是喝水的装模作样了半天，也没有能真的向对方问出那个已经在意了两天的问题：

【你周末是要和那个叫殷歌的女孩子去约会吗？】

如同已经掉光了牙齿后的光秃秃的牙床一样，存在感十足，不去碰的时候有空荡荡的像是挠人心尖般的痒，但是很清楚一旦触碰的话，就只会感受到棘棘的刺痛。

她如果真的能像看过的那些推理小说中的侦探一样，只透过很少的细节就能推理出真相就好了。

但事实上她只是个单独玩《大搜查》都会在那里卡关的女孩子，或许心里面总是会冒出各种各样的极端想法，但现实里却又乖乖地什么都不敢去做。

甚至就连最基本的连对方在校外做什么兼职、做几份兼职都不知道，毕竟说到底这也都是陈君谦的隐私，家境不好的学生一般在这方面都会更加敏感才对。

当然了，从大一到现在，她会一点儿都不关心对方校外经历的另一大原因就是现在了。

“要吃糖吗？”

“谢谢。”

看着对方接过糖果又撕开糖纸放进嘴里，文鸢又是暗暗地低下了头，桌子下两个人的腿彼此相隔的距离不过十几公分。

对于从小学时开始就只和女生当同桌的文鸢来说，陈君谦就是她迄今为止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异性的同桌。

一定会一起上的专业课，只要他报了自己也一定会跟着报的选修课，排除掉吃饭睡觉的时间，身边的这个男生在学校里的一切时光几乎都是和她一起肩并肩地度过。

然后——

“今天我们继续讲声韵学，上次布置的作业我已经看过结果了，你们班还是陈君谦做的最好，不过字母都是死的，声韵是活的，大家平日里也要去多说多练。”

唇齿相依、舌面轻抵、等呼开合，开口呼是坦荡相呈，合口呼是双唇轻拢，齐齿撮口之间注意气息流转。

这大概是文鸢最有理由去盯着一个男生的唇齿和舌尖仔细端详的场合，同时也是她能够大大方方地让他帮忙看准自己的时机。

即便是拗口不已的古汉语，从陈君谦的嘴里说出来同样感情充沛且发音准确，而且唇形的话也越看越觉得漂亮……

总而言之，在过去将近两年的时光里，初次陷入恋河的少女就一直不由自主地沉浸在这样的距离之间无法自拔。

于是，直到这一节专业课结束，文鸢同学也依然是什么都没有问出来。

大学的校门外总是不缺美食街，特别是到了晚上，各种摊子灯火通明地连成一路，热腾腾的香气总是能将附近几个大学的学生们全部都吸引过来。

上了一晚上专业课的陈君谦也觉得肚子有点儿饿，准备去外面买些夜宵吃，看他没回宿舍的舍友陆宇也是秒懂地在寝室群里艾特了他一下：

“谦哥，腿腿，饿饿……”

虽然另一位室友李升半年多前就搬出了宿舍，在外面和女朋友一起租房子住，但三个人的关系还是很好的，对此也是马上加一了一条，陈君谦一面打字回复说‘让你女朋友做去’，一面在旁边的摊子上买了份烤鸭腿。

除了这种可以打包的小吃外，这边当然也有很多做串串、烤鱼、炒鸡之类的路边摊会提供座位给客人坐着吃。

这个点出来逛的大半都是情侣，成双成对地坐在一起，光是看着他们的亲暱交互，都会让陈君谦心情变好些。

轻小说的男主们总是会给自己加上一个观察人类的习惯，但对于陈君谦来说，去在这样的时间和场合细心留意那些和他年岁相近的同龄人的日常，确实是一件舒缓压力的事情。

不管对多少异性失望，都没有理由对爱情失望。

视线不经意地停在某个女孩子身上，似乎只是小学或者初中生的年纪，对方正坐在那里和长辈一起吃着烧烤。

为了防止弄脏手，她戴着透明的手套，眼下似乎要喝饮料的样子，又怕手套上沾着的辣椒和酱料弄到杯子上去，便伸出两只手有些别扭又有些可爱地用手腕夹住饮料瓶送到了自己的嘴边。

正巧在空中撞上了触景生情对她微笑着的陈君谦的视线，突然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下了瓶子，但又忍不住地抬头朝他这边看。

并不知道自己无形之间又给祖国未来的花朵造成了不可估量的影响，接过烤好的鸭腿和自己那份炒饭的陈君谦只是转身离去。

这是他在这座城市最喜欢的时刻之一，繁忙的街道上人流如织，身处其中能够同时感受到孤独、热闹、回归天然以及某种活着的实感。

手机传来震动，本来因为是舍友的消息，都已经准备好回上一句‘马上就回来了’的陈君谦打开之后才发现是殷歌的消息，甚至还是一段语音。

不过陈君谦却没有点开去听的兴致，点击了一下转文字之后，内容很快便出现在了眼前：

“明天世界树见——前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