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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扎刺
今日的东阁灯火通明,八位阅卷官正紧锣密鼓地,对五十一份试卷进行评阅。
科举阅卷,并不是直接打分,也不是按照甲乙丙丁戊评级。
而是以圈(○)、尖(△)点(、)、直(│)、叉(×),五种符号为标识。
圈就是最优,尖为次等,点为再次。
直就属于比较差,但尚有可取之处。
如果最后需要补录,可以从这些人里挑选。
儒林外史里,范进中举时,成绩应当就是直比较多。
最后考官怜其不容易,感其虔诚,将其补录到最后一名。
叉就是最差,需要直接淘汰那种。
就算最后录取人数不够,也不会要他们。
八名考官,交叉审核。
当然,古代不叫交叉审核,有专属名词,转桌、轮阅。
批改完毕后核算成绩。
根据圈、尖、点的数量,确定等次。
如果有考生答题方向比较极端,有些考官特别喜欢给了圈,还有考官特别不喜欢给了叉。
此类试卷还要所有考官坐在一起,单独进行点评确定最后名次。
有时候甚至会闹到皇帝那里。
当然,这种极端情况比较少见。
刘三吾心里充满了好奇,不知道那位年轻的同乡,到底写出了何等惊才绝艳的文章。
事实上不只是他,所有考官都很好奇。
区别是,有些人是抱着特殊的目的。
比如白信蹈,他心中想的则是。
一定要将这个小人黜落,维护科举公平,维护士林清誉。
虽然经过了糊名和誊抄,可总共就五十一个人。
只分析文风他们也能大致确定,试卷大致出自谁之手。
碰到文风不熟悉的试卷,大家会公平给分。
碰到熟悉的文风,会酌情将成绩提高一个档次。
如果某人文风独特,与本地主流不同……
那没辙,谁让你特立独行呢。
当然,如果太差他们也不会强行拔擢,以免留下把柄。
这就是当考官的隐性福利,大家心照不宣。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考官张修齐突然惊异地道:
“咦……这份试卷……”
众人齐刷刷地向他看去,心中不约而同地想到,莫非陈景恪的试卷被找到了?
刘三吾正想开口,却被白信蹈抢了先:
“不知卷上写了什么?”
张修齐当即说道:“这一段,你们听一下。”
【臣闻取士贵广,不宜偏于一隅……】
【今榜中皆江左之士,北士无一……臣窃以为不妥也,伏惟陛下察之。】
只听了开头刘三吾就大惊,这份试卷十有八九就是陈景恪的了。
越往后听,他就越肯定自己的猜测。
之前陈景恪就和他说过此事,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然会将这事儿,写在殿试答卷上。
然后他心里就浮出另一个念头。
完了。
八个阅卷官全是南方人,他这话是要将所有人都得罪死啊。
果不其然,还没听完,其余六人就已经压抑不住怒火了。
白信蹈嘲讽道:“荒谬,科举取士以公平为先。”
“我南方学风鼎盛,学子勤奋用功,方才有今日之成绩。”
“若因怜悯就对北方士子放宽要求,科举公平何在,天下士子如何心服。”
其他人也纷纷表示赞同。
“此生太过狂妄,还未入仕就敢妄加评论朝政。”
“若非殿试不允黜落考生,我非要将其踢出皇榜不可。”
“即便如此,也要给他最后一名。”
“日后授官,也不可重用。”
听着众人的讨论,刘三吾心中沉甸甸的,想要反驳却怎么都张不开口。
倒不是不敢,而是他本人也同样不赞同这一段话。
他无法为了照顾同乡,就违背自己的原则。
同时他也明白了,为何皇帝会对陈景恪如此欣赏了。
等等……
刘三吾似乎想到了什么,精神一震,开口说道:
“就只有这一段吗?后面可还有?”
张修齐低头看了一眼试卷,才回道:
“就只有这一段,其余皆是老生常谈。”
刘三吾内心不禁一松,他方才记起,白天皇帝说过一句话,【以省为额】。
还说这四个字值得一个状元。
可方才张修齐念的那一段,并没有这四个字。
显然,这份试卷并非陈景恪的。
而是有别出租车子也发现了这一点,并写在了试卷上。
至于陈景恪誊抄试卷的时候,会不会把这四个字删掉……
想想就知道不可能,皇帝重点夸赞的内容,只要不傻都不会删的。
既然这份试卷不是陈景恪的,那就没事儿了。
等会试卷流转到自己这里的时候,按照实际水平给打分即可。
至于其他人如何打分,那是他们的事情自己管不着,也不能干涉。
否则就是舞弊。
这张试卷被单独挑出来转桌轮阅,流转到白信蹈手里的时候,他只是看了几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因为他从遣词造句以及文风,看出了这是江西考生。
我江西竟出了此等叛徒,殿试结束看我怎么教训他。
想到这里,他抬手就想在试卷上打个叉。
只是看到试卷上已经有了六个叉,他又停住了。
算了,反正他也注定要倒数第一,就给他留一点体面吧。
于是,临时改成了点(、)。
试卷最后流转到刘三吾这位主考官手里,他看着上面的六个叉,不禁眉头微皱。
殿试原则上是不打直和叉的,最差也只能打点。
还是那句话,殿试不会黜落人,成绩再差也会授官。
既然是官,那就得相互留几分面子。
打直和叉,算是一点面子都不留了。
这些人,过分了啊。
但他也明白是为什么。
阅卷官会偏向本地人,这是潜规则。
只是这次大家做得太过分,一下子把北方士子全潜没了。
阅卷是糊名制,且还是分房阅卷,大家都不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等名单抄录好,发现问题的时候已经晚了。
因为抄录名单的,是另一帮子人。
推倒原来的名单再补录一份,动静太大瞒不住人,等于是坐实了自己在作弊。
那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走。
反正我们的操作,完全在合理范围内。
就算最后覆核试卷,谁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但不管怎么说,对于考官们来说,这事儿就是心里的一根刺。
科举不结束,大家心里就不安稳。
这份试卷上的那一段话,相当于是触碰到了那根刺。
这些人恼羞成怒了。
不过,让刘三吾没想到的是,白信蹈竟然给了点的评价。
看来他还保留着几分理智。
这样想着,他将试卷看了一遍。
也立即就知道了,这是江西士子的卷子,心中的担忧彻底放下。
至于这份试卷的内容,确实老生常谈。
让皇帝广开言路,重视教育等等。
但文笔四平八稳,尚算可取。
如果没有画蛇添足那一段,起码拿个尖(△)是绰绰有余的。
不过现在吗。
他也提笔在卷子上画下一个点。
六个叉已经注定倒数第一了,他没必要做那个恶人。
刘三吾刚把试卷放到一边,忽听‘砰’的一声巨响。
然后白信蹈暴怒地声音传来:
“荒谬,岂有此理……”
大明从靖难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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