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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給朱元璋的第一課
陈景恪也没想到,朱元璋竟然会问这个问题。
大脑迅速转动,马上就猜到,他对自己解读历史的方法感兴趣了。
那自己回答的就要认真一些了。
不过还好,他写选官演变史的时候,也对自己解读历史的方法,进行过一些阐述。
此时讲起来倒也方便。
他也没有多耽搁,只是略微梳理一下,就开始了给朱元璋的第一课。
“第二个因素是,我发现大家都会习惯性地,用现在的标准去衡量古人。”
朱元璋不禁思索。
确实如此。
他自己读史的时候,也会如此去做。
“我们尊古尚贤,推崇的是周公之礼,是孔孟之道。”
“道德标准,不是亘古不变的吗?”
“既然礼法不变,现代还是古代,有何区别吗?”
陈景恪大摇其头,道:“古往今来皆行周礼,这确实没有错。”
“可每个朝代,也都会制定独属于自己的礼法。”
“汉有《傍章律》,唐有《大唐开元礼》,我大明有《大明集礼》。”
“既然有周礼了,为何历朝历代要制定独属于自己的礼法?直接采用周礼不就行了吗?”
朱元璋默然不语,因为帝王思想,也因为时代不同了。
周礼也不是万能的,不可能完全适用于所有时代。
于是历朝历代都会在周礼的基础上,结合时代特点制定独属于自己的礼法。
你说历代皆行周礼,这没什么问题。
可要说历代只行周礼,那就大错特错。
但这种话,朱元璋是不能说出来的。
因为说出来,就是违反周礼,就是承认祖法会出问题。
那自己制定的皇明祖训,还有什么意义。
陈景恪也没打算听他回答,接着说道:
“再说儒家思想,历朝历代都有人对其思想进行解读。”
“在汉朝,儒生们推崇公羊春秋,讲究以直报怨,提倡大复仇。”
“你杀了我家人,我就要杀了你家人报仇,哪怕过去几十年都要复仇。”
“国家律法也支持这种复仇。”
“后来世人觉得,公羊春秋太过极端,造成了许多无法化解的社会矛盾。”
“于是,公羊春秋慢慢被抛弃,取而代之的是《春秋左传》。”
“迄今为止,世人解读儒家经典,皆以左传为基础。”
“讲究以德报怨,提倡宽恕知道。”
“即便同样是以左传为基础,不同朝代的人,对儒学的认识也是不同的。”
“唐朝荀子的地位要远高于孟子,到了宋朝荀子被边缘化,孟子成为亚圣。”
“程朱等大儒,吸收佛道思想,对儒学进行全面改造。”
“于是有了今日之理学。”
“即便是理学大兴的时期,亦有陆氏心学与之相抗。”
“对儒学的解释如此之多,历朝历代推崇的标准也不一。”
“若我们以现在的左传思想,去衡量汉朝人的大复仇行为,是无法真实认识汉朝的。”
“对汉朝人来说,也不公平。”
“他们也会感觉很冤枉,我明明是按照时代推崇的道德去做事。”
“可是后人却骂我狭隘残忍,不尊圣人之教。”
朱元璋反驳道:“可事实上,他们所推崇的法确实狭隘,否则也不会被抛弃。”
陈景恪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地道:
“陛下,数百年后的人,也会如我们评价古人一般,来评价我们。”
朱元璋顿时不说话了。
今天咱认为正确的事情,后人去评价,却给批判得体无完肤。
一想到这里,他心里就异常憋闷。
看着他的表情变化,陈景恪暗暗叹息。
评价别人的时候,可以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振振有词。
可落在自己头上的时候,那又不一样了。
不过他也没有继续沿着这个思路往下讲,而是话锋一转道:
“但是,后来我又认识到,我们必须要用现在的标准,去衡量古人。”
朱元璋疑惑了,这不是前后矛盾了吗?
“为何?”
陈景恪回道:“时代发展是线性的,总体来说是越变越好的。”
朱元璋打断道:“儒家推崇三代之治,还有人要恢复井田制。”
“这不是说,今不如古吗,你为何又要说今胜古呢。”
陈景恪顿了一下,才说道:“陛下,这个问题很复杂,一时半会儿说不完。”
“臣就简单地,从君和民两个方向,来阐述为何今胜古吧。”
朱元璋眉头一挑,君民?就这还是简单地讲一讲?
这小子,咱怎么觉得比解缙还狂。
陈景恪并不知道他所想,自顾自说道:
“先秦时期,采取的是分封制。”
“列国就是一个个独立的国家,拥有自己的律法,自己的军队。”
“臣民效忠的也不是周天子,而是列国国君。”
“在这个时候,天子只是名义上的君主,更类似于盟主。”
“到了秦朝,废分封而行郡县制,并建立皇帝制度。”
“天下大权悉归天子。”
“但当时还有丞相,还有世家大族掣肘天子。”
“当时祭天,皇帝负责祭祀,丞相负责念诵祭文。”
“到了隋唐时期,开始削弱丞相的权力,以及打击世家大族。”
“第一步就是由独相变成群相。”
“科举制等等,都是对世家大族的打击。”
“第二步,在唐朝时期取消了丞相念诵祭天文表的资格,由皇太子负责。”
“到了宋朝,世家大族彻底被消灭,而相权也随之遭到进一步削弱。”
“到了大明,陛下更是废除丞相,天下大事尽出陛下之手。”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向朱元璋:“陛下以为,今胜古否?”
朱元璋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这问题他怎么回答?
如果否认,那岂不是说皇帝制度是错的,他废除丞相也是错的?
吭哧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小子奸诈。”
但内心深处,却非常地高兴。
他废除丞相制度,可是遭到了朝野一致反对的。
关键,他还没办法反驳。
因为他废除丞相,纯是为了私心,没有任何法理依据。
他甚至都没办法解释。
全靠着个人威望,才强行将反对浪潮给压了下去。
可现在陈景恪的这一番话,就是在为他的废相之举,提供理论依据啊。
咱废相非为私心,只是顺应历史发展趋势。
想到这里,他看向陈景恪的目光,都变得和善起来。
这小子,没白瞎咱这么重视他。
陈景恪自然知道朱元璋在想什么,他先论证皇权是正确的,并不是单纯为了拍马屁。
而是要效仿魏徵的《九成宫醴泉铭》。
先狠狠地赞美皇帝,把他哄高兴了,再去劝说。
还不能强行劝,而是把劝和夸融合在一起,润物细无声地劝。
见朱元璋果然被夸高兴了,他才接着说道:
“陛下,接下来臣将从民的角度,来阐述为何今胜古。”
大明从靖难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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