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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失態的朱元璋
陈景恪的第三段,又收回到科举本身。
因为南北贫富差距,导致教育资源不均,最终反馈在科举上。
若这个问题一直不解决,会让北方士子生出朝廷重南轻北的印象。
不但让他们和朝廷离心离德,还会进一步加重南北矛盾,最终不可收拾。
他不只是讲现实,同时还联系理论。
在圣贤书里,为自己的话寻找支持。
子曰,不患寡而患不均。
现在南北不均已成事实,朝廷理当解决。
老子曰,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朝廷代天行道,自当给予弱者更多照顾,缩小强弱之间的差距,尽量保持强弱均衡。
若强者恒强,弱者恒弱,必会使魏晋南北朝旧事重演。
看到他竟然如此解读并使用孔子和老子的思想,朱元璋再次感到惊讶。
他尝试代入自己,也只能想到引用‘不患寡而患不均’。
完全没有想过,还能用老子的‘天子道’来解释这个事情。
而且,顺着这个思路去思考,‘天之道’所蕴含的意义会更加重大。
只是一时之间,他也想不到具体往哪方面联系。
但他就是有这种感觉,这个思路,有大文章可以做。
各种理论信手拈来,这小子基本功也很扎实啊。
关键,他脑子是真灵活。
不要小看这两句话的引用,没这两句话,这篇策论就是他个人见解。
说严重点就是胡说八道。
有这两句话,那就是对圣人之道的践行。
你想反驳我,就得先论证南北不均是不存在的,或者论证圣人不是这个意思。
哪个人敢说,孔子和老子讲的不是帮扶弱者?
至于南北取士不均,更是铁打的事实,谁也否认不了。
看到这里,朱元璋不禁微微颔首,露出欣赏之意。
这小子年龄没方孝孺、解缙大,才学不比两人差,却比那两个人更聪明,更务实。
莫非他就是咱一直寻找的,王佐之才?
随即他又微微摇头,了解还是太少,不能过早下定论。
但这小子是个大才,这一点是没跑的。
殿内其他监考、官吏都看麻了。
皇上这是咋了?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的。
陈景恪到底写了啥?你到底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啊?
不过有一点他们是肯定了,陈景恪不是乱写,否则皇帝早就发作了。
这就意味着,他刷到过相似的题目。
刘三吾等人不禁为他感到高兴。
白信蹈等不待见他的人,则暗骂狗屎运。
讲完了为什么要对选官法进行改良,第四段陈景恪终于进入正题,开始讲如何改。
开头他没有直接说,我们要如何如何改。
而是先说,必须要立法选官,但设立法律的时候要考虑实际情况。
接着他又回顾历史上的选官制度,得出一个结论:
【古者乡举里选,各以其地。】
古代选官,就是每个地方都要兼顾,不会只从区域性选人。
然后举了实际例子:
【汉武以郡举孝廉,唐宗以道贡士子。】
汉武帝按照州郡推举孝廉,每一个州郡都有人才被选拔上来。
唐太宗完善科举,考试名额来源为两部分。
一部分是考试获取,所有读书人都可以参加。
还有一部分是各道推荐,又称为贡士。
获得贡士名额,可以不用参加乡里考试,就能获得去京城参加会试的资格。
这其实就是察举制的一种灵活运用。
最后用一句话,总结了这么做的成果。
【前代行之,皆有明效。】
看到这里,朱元璋心中隐隐有所明悟。
州郡举孝廉,按道推举贡士?
难道他是想说,科举名额各州府举荐吗?
可这也无法解决会试问题啊。
还不等他想出所以然,陈景恪已然写出了答案:
【……仿古制……定南北分卷之制。】
南北分卷?看到这里,朱元璋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分南北录取士子,不就解决这个问题了吗。
这么简单的道理,为何咱之前就没想到呢。
然而就在他如此想的时候,却见陈景恪依旧笔下不停。
【……南方诸省,亦非尽均……】
【江西、浙江、福建三省,文风最盛;湖广、四川次之,两广、云贵最次……】
如果南方同榜,那录取名额怕是会被江浙闽三省士子占尽,对其余诸省不公。
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故臣以为,当以省为额。】
以省为额?
朱元璋只觉得这四个字,犹如一道闪电,击碎了笼罩在他心间的迷雾。
以省为额,按照省份录取士子。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这才是真正的治国之良策。
什么淮西、什么江浙,在以省为额面前,统统要烟消云散。
想到激动处,朱元璋终于忍不住,大叫道:
“好,好一个以省为额。”
“只此四字,就值得一个状元。”
他的声音,在空旷寂静的大殿骤然响起,吓得大家一跳。
等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意思时。
众人无不震惊。
第一反应是。
皇帝这是提前钦定状元了?
第二反应是,陈景恪到底写了什么?
皇帝好像说以省为额,什么意思?什么以省为额?
陈景恪本人,也被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
手一抖,在试卷上留下了一团墨。
他脸顿时就黑了,转头张嘴就想说点什么。
然而,等他看清身后人的模样时,直接傻了。
怒火也瞬间消失不见。
什么玩意儿?老朱怎么在我后面?
他结结巴巴地道:“皇……皇上……”
朱元璋毫不掩饰眼神里的欣赏,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陈景恪是吧,你很好,没有让咱失望。”
陈景恪这会儿也反应过来,站在背后偷看的,肯定就是朱元璋了。
也就是说,他看到自己写的是什么了。
至于他的态度,就不用多说什么了。
心中不由浮出一阵喜悦,虽然咱也是‘拿来主义者’,可在这个世界这就是我的首创。
理应由我来享受这个赞誉。
心里得瑟,面上却不显露,谦虚的回道:
“谢皇上夸赞,臣也不过是偶有所得,还有很多要学。”
对他的态度,朱元璋更加满意。
瞅瞅,这才是真正的饱学之士,有才却不自满。
只有那种一瓶不满半瓶晃荡的人,才总是发出哗啦啦的声音。
周围人也反应过来,贡士们无不投来羡慕的目光。
皇帝金口玉言,大庭广众之下亲口说值一个状元。
那这个状元就非陈景恪莫属了。
那可是状元啊。
正常的状元,将来至少也是六部侍郎级别。
而陈景恪的状元,是殿试才刚开始,朱元璋就亲口定下的。
可以说,相当于内定了一个未来六部尚书的职务。
皇帝废除丞相,六部尚书就是事实上的政务话事人。
是实打实的中枢大佬。
多少人一辈子都仰望不到的终点。
刘三吾脸上,已经不受控制地露出喜悦之情。
这个同乡,果然才华横溢。
虽然不知道他策论写了什么,但能让皇帝当场失态,绝对是了不得的大事。
这已经不光是有文采那么简单了,这还是个治国之才。
前途无量啊。
给我湖广士子脸上争了光。
白信蹈则不然,表情变得很难看。
他更加认为,陈景恪是投了皇帝所好。
阿谀奉承之辈。
眼见皇帝还要夸赞,他立即起身道:
“皇上,请恕臣无礼。”
“殿试乃国朝论才大典,当以公平取士。”
“皇上对一人特加褒奖,使考官如何秉公阅卷。”
“若消息传出,岂非让天下人误以为,皇上因私意而废公法。”
众人皆用佩服的目光看向他。
好勇,这才是吾辈楷模。
陈景恪却毫不意外,白信蹈,南北榜案爆发后,被以舞弊凌迟处死。
他很勇敢吗?那是肯定的。
无论他出于什么目的,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怼朱元璋,那都很勇了。
但陈景恪却并没有因此,就对他另眼相看。
原因很简单,他能看得出来,这个白信蹈明显是冲自己来的。
他可不是什么大度的人,唾面自干的事儿是绝不会干的。
管你什么人,和我为敌那最好去死。
和将死之人,没什么可说的。
话说回来,自己都把科举的事儿,写得如此清楚明白了。
南北榜案应该不会再发生了吧?
这么说起来,自己还是他的救命恩人呢。
一想到这里,陈景恪就贼难受。
朱元璋脸色也变的冷漠起来,淡淡的道:
“白卿言之有理,你们秉公阅卷即可,无需在意咱方才之言。”
说完转身就往殿外走,内侍和锦衣卫哗啦啦跟了上去。
只是走到门口,朱元璋又停了下来,头也没回的道:
“尽快将试卷誊抄好来见咱。”
说完,不等回答,直接走出大殿。
陈景恪自然知道他在和谁说话,对着背影行礼道:
“谨遵圣谕。”
其他贡士,无不投以羡慕的目光,容修远心中暗暗为这位小友高兴。
而一旁的白信蹈,脸色顿时变得更加难看。
你这么做,让我们如何公平阅卷?
皇帝这是铁了心要内定状元了。
想到这里,他嫌恶的看了向陈景恪。
然而,陈景恪压根没理他。
换了一张白纸,将内容誊抄了一遍。
然后直接举手交卷,转身走出大殿。
老朱,我来了。
大明从靖难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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