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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面聖
面圣
长孙无忌站起身来,动作不快,却极稳。衣摆垂下来,纹丝不动。
他没有立刻离开。
而是伸出手,用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案上那张医论。
这个动作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像是在触碰一件本该属于他、却被他亲手推开的未来。
“妹妹,你是皇后了。”
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不是质问,不是抱怨,是一种认命。
他妹妹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他护着的小女孩了。她是大唐的皇后。
她做决定时,先想到的是天下,已不再是长孙家。
当然,他知道,这是应该的,也是理所当然的。
可————却————
长孙皇后的眼眶红了。
她没有哭,也不会哭,她这一生极少如此,可声音却还是有些发紧。
眼前之人不是兄长,不仅仅只是兄长。
不是臣子,不仅仅只是臣子。
“兄长,对不起。”
长孙无忌摇了摇头。
“不必说对不起。你说得对。臣不能拿子孙后代的命去赌。”
他整了整衣冠,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那个姓王的”他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却多了一丝旁人绝难察觉的沙哑,“臣会去查查。”
说完,迈步跨出了门槛。
长孙皇后坐在榻上,看着哥哥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
她知道,查查是什么意思。
不是要找麻烦,是要确认,确认这个年轻人到底值不值得妹妹和陛下如此看重。
可她也知道,哥哥心里,已有了芥蒂。
不是恨,是一种我的布局被一个外人打乱了的不甘。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茶盏。茶已凉透,她端起来,一饮而尽。苦涩漫过舌尖。
将茶盏放下,靠在榻上,闭了一会儿眼。
傍晚。李世民回到立政殿。
他看了长孙皇后的神情,心里便有了数。她眼眶微红,却已看不出哭过的痕迹。
衣冠整齐,端坐榻上,手里又拿起了那卷书这次翻了两页。
“说完了?”他在她身边坐下。
“说完了。”
“他怎么说?”
长孙皇后沉默了一瞬。
“他说,你是皇后了。”
李世民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一下。
他听懂了这四个字的分量。不是怪罪,不是不满,是一种无奈的接受。
“他会不会去找那孩子的麻烦?”
长孙皇后想了想。
“不会。但他会去查。查那孩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世民点了点头。
以长孙无忌的为人,不会明着动手。
但那少年从此多了一个在暗处观察他的人。
这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经得起查的人,不怕被查。
“随他去吧。”李世民说。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忽又想起另一件事。“那孩子明日进宫。”
长孙皇后抬起眼。
“也不知道,他准备得如何了?”
李世民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期待,也有一种老丈人看女婿时特有的较劲。
“朕不知道。但朕猜—他应该不会空手过来。有点期待。”
农庄。
王知还坐在枣树下,面前搁着一碗凉茶,早已凉透。
他把明日要带的东西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生态循环要略,肉食强兵疏。两样东西,不厚,但够重,正合适。
阿黄趴在脚边,下巴搁在他鞋面上,尾巴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扫着,扫出一小片干净地面。
灰灰蹲在石桌上,尾巴搭在他腕上,尾巴尖微微勾着,像是怕他跑了。
铁蛋从灶房探出头,喊了声“庄主吃饭了”。声音不大,在安静的院子里却很清楚。
王知还站起来,走进灶房。
小满已把饭菜摆好。菘菜炒腊肉,一碟酱菜,一碗蛋花汤,一碗米饭。
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菘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
小满站在灶台边看着他,欲言又止。她看见庄主今晚比平时吃得快。
不是饿了,是想赶紧吃完,赶紧回屋,赶紧把明日的事再过一遍。
她没说话,转身去洗碗了。
王知还吃完饭,将碗筷放在灶台上,走出灶房。
院子里已暗下来。
枣树的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响,月光从叶缝间漏下,洒在石桌上,洒在那只倒扣的茶碗上。
茶碗边沿有一圈干涸的水渍,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头顶的月亮。月亮弯弯的,像一张拉满的弓。
想起明日的事,他忽然不紧张了。
不是准备好了,是知道他该做的都已做了。剩下的,交给明日。
转身回屋。
走到床前,他忽然又折回去,从桌上拿起那两叠桑皮纸,就着月光又看了一遍。
看到第三行时,手指一顿。
“百只鸡,日食蚯蚓二斤”
这行字,他把“百”字写得有些潦草,乍看像个“白”字。
若是陛下身边的人先看,会不会就此挑出毛病来?
他想重新抄,可手边已没有空白的桑皮纸。小满和铁蛋都睡了,灶房里的灯火也熄了o
王知还在月光下站了一会儿,将那叠纸仔细折好,用麻布裹紧,搁在枕边。
灰灰跳上床,把下巴搁在那叠纸上,压得严严实实。
他躺下去,闭上眼。
明日,御书房。
那三个字在黑暗里浮起来,又沉下去。沉下去,又浮起来。
皇宫。御书房。
李世民站在窗前,看着宫墙外沉沉的暮色。
暮色从西边一层一层压过来,把天光一寸一寸挤走。
赵德在身后轻声问:“陛下,明日御书房,茶用什么?”
“就上回王庄主送的那种野茶。”
赵德应了一声,退下了。
李世民一个人站在窗前。月光照在他脸上,看不清表情。
他想起对长孙皇后说的话他心里其实早就已经同意了。
他笑了一下。不是得意的笑,是一种这小子总算来了的期待。
远处,蓝田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夜色像一匹巨大的黑布,把天和地裹在一起。
可他相信,那个年轻人,此刻大概正坐在枣树下,面前一碗凉茶,在想明日的事。
他忽然有些更加期待明日了。
不是因为等一个臣子来献东西,是因为在等一个年轻人来证明他配得上朕的女儿。
或许也只有他能配得上。
他转身走回案前,拿起那份《论近亲通婚致畸疏》,又看了一遍。
然后将纸折好,收进抽屉里。抽屉里还有一份曲辕犁的图纸,一份新稻的产量记录。
他把抽屉关上,吹灭了灯。
月光照在御书房的窗棂上,照在那沉默的书架上。
书脊在月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像无数双闭着的眼睛。
贞观九年,七月二十五。
明日,御书房。
贞观九年,七月二十六。
天还没亮,王知还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心里有事,自己醒的。
他躺在竹席上,盯着头顶的房梁,把今天要做的、要说的,在脑子里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灰灰蜷在枕边,尾巴尖搭在他手腕上,一下一下,轻轻扫着。
阿黄趴在床尾,下巴搁在他脚背上,呼噜打得比平日轻像是也知道今天不同。
他翻身下床。灰灰被惊了一下,耳朵抖了抖,又沉沉睡去。
井水冰凉。他舀了一瓢浇在脸上,激得整个人一哆嗦,彻底清醒了。
灶房里已经亮着灯。
小满蹲在灶膛前添柴,见他进来,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把那碗粥端过来,放在案板上。
粥是小米粥,熬得浓稠,表面凝着一层米油。旁边搁着两个杂面馒头,一碟酱菜。
王知还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烫,但暖。
“庄主。”小满站在灶台边,声音很小,“今天————会不会有事?”
“不会。”王知还看了她一眼,“我天黑之前回来。”
小满点了点头,转身去洗碗了。水声哗啦哗啦的,比平时轻。
王知还吃完饭,站起来,把那份裹在麻布里的材料又检查了一遍。
曲辕犁图纸、生态循环要略、肉食强兵疏—三样,一样不少。
他把麻布包背在身上,走出灶房。
铁蛋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把磨了不知多少遍的镰刀,看着他。
“庄主,我跟你去。”
“不用。你看家。”
铁蛋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周夏站在枣树下,手里拿着药碾子,也没说话。
王知还牵出灰毛驴,翻身上去。驴蹄哒哒哒地踩在夯土地上,出了院门。
他回头看了一眼。枣树下,小满站着,铁蛋站着,周夏站着。
阿黄趴在石凳底下,灰灰蹲在窗台上。
没有人说话。
他收回目光,拍了拍驴脖子。驴加快了步子,朝长安方向去了。
立政殿。
长孙皇后今日起得比平时早。
她坐在铜镜前,由宫女服侍着梳妆。
宫女将最后一支凤簪稳稳插入云鬓,退后半步,眼中流露出由衷的赞叹,轻声道:“皇后娘娘今日的妆扮,真是明艳照人。”
铜镜中,长孙皇后闻言,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她目光落在镜中自己格外庄重的发髻与礼服上,略作端详,像是确认无误,又像是透过此刻看向别处。
“今日要见一个少年郎中。”
她语气平和,仿佛随口说起一件寻常事,指尖却无意识地拂过袖口繁复的缠枝金线,将那并不存在的细微褶皱抚平。
宫女垂首应道:“是。奴婢这便去将茶点再查验一遍。”
她并未多问一字,脚步却比平日更轻快些,退下去准备了。
殿内恢复宁静,只余淡淡的瑞麟香。
长孙皇后端坐镜前,目光宁静深远,那抹极淡的笑意始终停在唇边。
她在想,那个年轻人今日进宫,面圣之后会来立政殿。
她要好好看看他—不是以皇后的身份,是以长乐母亲的身份。
兕子还睡在小床上,一条腿蹬出了被子,露出圆滚滚的小脚丫。
长孙皇后走过去,把被子掖好。手指在孩子脚心碰了碰,凉丝丝的。
她想起兕子第一次从农庄回来时说的话“漂亮锅锅可好了,给兕子做竹蜻蜓,还给兕子做好吃的。”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个“漂亮锅锅”,会走进她大姐的心里。
她回到铜镜前,拿起一支口脂,又放下了。不涂了。
她不想让那个年轻人觉得,她是在以皇后的架势见他。
长乐的寝殿。
长乐一夜没睡好。
她躺在榻上,翻来覆去,把被子掀了又盖,盖了又掀。
天刚蒙蒙亮,她就起来了。
宫女进来服侍,她摆了摆手,自己穿好衣裳,走到窗前。
窗外是宫墙。宫墙外是长安城。长安城外是蓝田。
她知道,今日王知还进宫。
她知道,今日他去见父皇。
她不知道父皇会怎么对他,不知道他会怎么对父皇说。
她站在窗前,攥着那块帕子—他的帕子。帕子上还有淡淡的茯苓苦香。
“公主,该用早膳了。”宫女在身后轻声说。
“不吃了。”她说。
她站在窗前,一直站着。站到日光照在宫墙上,把青灰色的砖照得发白。
御书房。
李世民今日也起得早。
他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拿着一卷书,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赵德进来换了三次茶,他一口都没喝。
“陛下,王庄主已经在宫门外候着了。”赵德轻声禀报。
李世民放下书卷,整了整衣冠。
“宣。”
王知还走进御书房时,李世民正坐在御案后面,手里端着茶盏,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不重,但沉。像一匹布压下来,不疼,但你知道它在那。
王知还整了整衣冠,行大礼:“草民王知还,参见陛下。”
李世民没有立刻叫起。
御书房里安静了那么一瞬。
这一瞬很长,长得能听见龙涎香在香炉里燃烧时那细微的噼啪声响。
“起来吧。”李世民终于放下茶盏,声音平稳,“坐。”
王知还依言起身,在旁侧早已备好的小机子上坐了。脊背挺得笔直,不卑不亢。
赵德亲自端了一盏新沏的茶进来,轻轻放在他手边,热气袅袅。
李世民看着他落座,忽地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促狭:“怎么?今日见了朕,不打算再与朕讲讲那玄武门之事的道理了?”
大唐驸马之开局兕子来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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