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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長孫無忌的不甘
大唐驸马之开局兕子来敲门 第131章
王知还他闭上眼。
不是刻意。是写到此处,那股一直提着的气,忽然松了一下。
从清晨到现在,蹲在地上写了将近两个时辰。
脖子发僵,手腕发酸,眼睛也有些干涩。
他把眼皮合上,让那股酸胀感慢慢退去。
黑暗中,仿佛看见两支军队。
一支面有菜色,每日只食两顿掺杂了麦麸的粗饭;另一支则隔日有肉,操练后体力恢复极快。
前者需以人数取势,后者可以阵列破敌。
这不是农事,这是在不增加民赋、不广募兵员的前提下,让大唐军队完成质变的唯一途径。
他睁开眼。
方才脑海中那两支军队的影子还在。
可他想的不止是这些。
他还想到了另一个人。
那个坐在御书房里的天可汗。
王知还在后世读唐史时,曾反复琢磨过这个人的一生。
贞观之治,万邦来朝。文治武功,千古一帝。
可这个人心里,一直压着一块石头。
高句丽。
隋炀帝三征而亡国,百万骸骨弃于辽东。中原王朝的脸面,丢在那片冻土上已近三十年。
他知道李世民想打这一仗。
不是心血来潮,是蓄谋已久。从贞观初年起,这个男人就在等一个时机等府库充盈,等兵精粮足,等一个万无一失的节点。
可贞观十九年那一仗,他记得,打得不算漂亮。
天寒地冻,后勤不继,唐军虽胜多败少,终究未能覆灭高句丽。安市城下,冻掉的脚趾比箭伤还多。
他并不想改变历史那不是他该操心的事,也不是他操心得起的事。
但他忍不住想:如果唐军的后勤能再撑一程呢?如果将士的体力能再好一分呢?
如果这个肉食强兵的法子,真的能在那片冰天雪地里,让唐军多撑一个月呢?
也许那些被冻掉脚趾出租车卒,就能活着回来。
也许那座城,就能早几日攻破。
他当然知道自己有私心。
这些东西呈上去,李世民一定会看。看完之后,一定会对他这个人,多一层掂量。
多一层掂量,便多一分分量。
多一分分量,便离那道宫墙,近一步。
离那道宫墙里住着的人,近一步。
他没有骗自己,说他全无私心。
他只是在想:这件事,无论动机如何,对大唐都是好事。
对这片土地上的百姓,对那些将要踏上辽东冻土出租车卒,都是好事。
他用右手轻轻握了握左手腕。
然后松开,继续往下写。
“草民今献生态养殖之法,可使肉食产量倍增。
若将此肉食优先供给军中,三年之内,敢言唐军将士体质远超今日。
精兵一万,可抵庸兵三万。与其广募而食尽天下,不若精练而以少胜多。
精兵之道,首在养。养之道,首在食。食之道,肉食为上。
故强兵之要,不在戈矛之利,甲胄之坚,而在鼎镬之间也。”
这行字他写得很小心。不是凭空说的,是他在心里反复算过的。
一个吃肉的兵和一个啃糠咽菜的兵,体力和耐力的差距不是一星半点。
前世他在纪录片里看过,二战美军的营养标准和日军对比,那差距是决定性的。
但他不能这么说。只能说观之、算之。
“若关中将士皆能定期食肉,体力耐力可增三成,伤病可减其半。
以今日之兵额,养出往日倍余之战力。
多出之人力,可归农桑,可修水利,可补国家之用。
民强则国富,兵强则国安。肉食虽小,关乎社稷。”
写到最后一句,搁下炭条。
肉食虽小,关乎社稷—这是全文的题眼。不是小题大做,是真的。
一个人吃饱饭和吃上肉,不一样。一个只能吃糠的兵和一个能吃肉的兵,也不一样。
这种不一样,不在朝夕,但天长日久,就是国运的差距。
他拿起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字迹不算漂亮,却工工整整。条理清晰,层层递进。引经据典,但不卖弄。有理论,有数据,有方案,有展望。
放下纸,靠上椅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从胸腔最深处吐出来,像是把压在心上的一块石头卸掉了半块。
阿黄凑过来,下巴搁在他膝盖上,湿漉漉的鼻子顶着他的手背。
他伸手摸了摸阿黄的脑袋,毛茬茬的,有些扎手。
阿黄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扑扑响。
灰灰从窗台上跳下来,蹭了蹭他的脚踝,又跃上石桌,蹲在那叠纸旁边,歪着脑袋看。
那表情,像是在帮他检查错别字。
日头已近午时。
两份材料,写了将近两个时辰。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膝盖咯吱响了一声,像是老门轴在转。
“半夏。”他喊了一声。
周夏从后院探出头:“师父。”
“把这些收好。我明日将带去长安。记得提醒我。”
周夏走过来,将石桌上的纸一张一张收拢,叠得整整齐齐,用一块干净麻布包好,仔细打了两个结。
他的手很稳,可心里却在翻涌。
他看见那些纸上写的东西了。不是全懂,但大致明白了。
师父在写一份很大的东西,或许将大到不是这个院子所能装下的。
他回到灶房,继续熬药。手里握着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火,扇得很慢。
他在想,明日,师父要去长安。
去那个他这辈子都没进去过的地方,见那个他这辈子想都不敢想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但他知道,师父在做的事,是对的。
午后。立政殿。
长孙皇后坐在榻上,手里握着一卷书,目光却没有落在书页上。
她在想事情。想了一上午了。
在想如何跟哥哥开口。
这件事她想了很久,从知道哥哥来求亲那日起就在想。
可她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不是没时间,是没想好怎么开口。
说长乐不想嫁冲儿?太直白,伤情分。
说妾觉得那个王姓郎中更好?太偏私,不公道。
说兄长看看这份医论?太生硬,像是在拿证据压人。
她想了很久,最终还是选了第三种。
不是因为它最好,最终,是它最不伤人。
长孙无忌,虽说是君臣之间,可却也不只是君臣之间。
虽说是兄妹之情,可却也不只是兄妹之情。
她让赵德派人去请长孙无忌。
派的是身边最得力的内侍,不是随便找个跑腿的。
这是态度—这不是公事,是私事,却也不只是私事。
殿里很静。新城在里间睡觉,兕子被乳母带出去了。
她一个人坐着,手里那卷书一页都没翻。
她在想,哥哥来了会怎么说。在想自己该如何接。
在想这件事之后,兄妹之间会不会从此隔着什么。
她是皇后,可她也是妹妹。
这两个身份,有时重合,有时冲突。今日,便是冲突的那一日。
她深吸一口气,放下书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凉了,苦涩漫过舌尖。
她咽下去,将茶盏放回案上,正了正衣冠。
等着。人终归还得做出选择。
正所谓世间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鱼与熊掌岂能兼得?
长孙无忌来时,正是午后。
下朝刚回府,宫里便来了人。
他换了一身便服,跟着内侍进宫。走在宫道上,心中已在盘算。
皇后极少单独召见他。不是避嫌,是没必要。
有什么事,通常都在御书房说,陛下在场,群臣在场,公事公办。
单独召见,便说明这件事,不想让陛下在场,或不方便陛下在场。
他隐约猜到了些许,又不确定。
到了立政殿,内侍引他进去。
殿内只长孙皇后一人,坐在榻上,面前摆着两盏茶。
茶是新沏的,热气正袅袅地往上冒。
“兄长来了,请坐。”长孙皇后抬手示意。
长孙无忌行了一礼,在客位坐下。
坐得很端正,脊背挺直,双手搁在膝上。不是紧张,是习惯。
他在任何人面前都是这副坐姿,除了在李世民面前偶尔放松,在自己家中偶尔歪着。
“娘娘召臣来,不知何事?”
他仍称娘娘,不是妹妹。这是在立政殿,不是在家中。规矩不可乱,礼不可废。
长孙皇后没有立刻说话。
她提起茶壶,亲自为他斟茶。
琥珀色的茶汤从壶嘴里稳稳倾出,注入面前的定窑白瓷盏中。
茶汤清亮,在白瓷映衬下泛着浅浅的金色。
她斟茶的动作很慢,很稳。
不是故意慢,是在想怎么开口。
“兄长,先喝茶。”
她双手将茶盏递过去。
长孙无忌双手接过,欠身谢恩,端起来抿了一口。
“好茶。”他说。
长孙皇后也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新沏的,尚温。入口微苦,回甘绵长。
她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那份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放在案上,推到长孙无忌面前。
“兄长,你看看这个。”
长孙无忌看了她一眼,伸手拿起那份纸,展开。
目光落在标题上《论近亲通婚致畸疏》。
他手指微微一顿。
然后开始往下看。
看得很慢。不是看不懂,是每一个字都需要消化。
《左传》男女同姓,其生不蕃。
张仲景《金匮要略》妇人年少,血气未充,产育伤阴。
还有那些脉案。谁家娶了表妹,生的孩子什么病症,几岁夭折,用的什么方子。
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不是抄书,是真的见过、治过。
他看完最后一行字,将纸放回案上。
沉默了很久。
殿内极静。静得能听见里间新城翻身的细微声响,能听见廊下风过竹梢的沙沙声。
他没有看长孙皇后,目光仍落在案上那张纸上,像是在看一件他从未见过、不知该如何处置的东西。
心里五味杂陈。有庆幸,也有一丝羞恼,说不定————还有点说不出的失望。
长孙无忌知道事已如此,再想已无用。他抬起头,看着她。
“这是谁写的?”
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棱角分明。
长孙皇后迎着他的目光。
她没有隐瞒,她知道也不该隐瞒,也知道隐瞒无用。
“蓝田那个姓王的郎中。就是给妾治病的那个。”
长孙无忌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一下。
他没有问你怎么拿到的,也没有问陛下知道吗。他在想另一件事。
这个姓王的,先是治好了皇后的病,得了陛下青眼:
接着种出新稻,亩产四百五十斤;又献新犁,一牛可耕;如今再递上这样一份医论。
每一件事都踩在最关键的地方,每一件事都让人无法说不。
这些事,每一件事他都没有参与,但在朝廷之上,长安内外,又有什么事他不知?
他在想,这少年,不是在献东西,他或许是在攒筹码。
攒什么筹码?
答案已经在他心里呼之欲出。
长孙无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凉了,他没在意。
“娘娘给臣看这个,是什么意思?”
问得很直接。不是不懂,是想听她亲口说。
长孙皇后沉默了一瞬。
然后说:“兄长,长乐的婚事,不是妾不肯。是妾不能害了自己的外孙。”
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极清楚。像是用极细的针脚,一针一针绣在绸缎上。
“这份医论,妾让人查过了。引经据典,每条都有出处。太医署的人也看了,说言之有理。”
长孙无忌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盏。
茶汤平静得像一面小镜子,映出他自己的眉眼—眉间那道淡淡的竖纹,鬓角那几根新添的白发。
他在想。
不是在想妹妹说的对不对,他知道妹妹说的对,这已无需多言。
他是在想另一件事。
他替儿子求娶长乐,不是为了攀附皇权。长孙家已是皇亲国戚,无需再攀。
他是为了长孙家的延续让长孙家和皇室的纽带更紧一层,让长孙家在下一代、下下一代依然立于朝堂核心。
这是他半辈子的谋划,不是私心,是身为一个族长该做的事。
可现在,这份谋划,被一个外人打乱了。
不,已不止是打乱,是被一份医论从根子上拆掉了。
他无法反驳,因为那医论说得对。他无法责怪妹妹,因为妹妹是在护着自己的女儿。
他知道,也是在护着长孙家的后代。
那他能怪谁?
怪那个姓王的。怪那个写出这份医论的人。
不是恨,也不只是怪。更像是一种一布局了这么久,却被一个外人参与进来的不甘。
大唐驸马之开局兕子来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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