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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老父親的擔憂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他在想一件事。不是在想这件事行不行,行不行已经很清楚了。
他在想另一件事。
王知还献这份医论的时候,有没有想到这一层?
是凑巧,还是故意的?
如果是凑巧,那这孩子运气好。如果是故意的,那这孩子的心思,比他想的还要深。
不是深在算计,而是深在替别人想好了退路。
他不但知道自己要什么,还知道对方最大的阻碍是谁,甚至替那个阻碍准备好了台阶。
“你说得对。”
他放下茶盏,声音沉了几分,“这件事,朕会让人去查。太医署、太常寺,两边都查。查清楚了,有了铁证,再跟辅机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案上的医论上,那份折好的纸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从来没有动过。
“不是朕要拒绝他。是老天爷不让,这门亲事。”
这话说得有九分是策略,但剩下一分,是真心的感慨。
长孙皇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殿里的炭火烧得很足,而是因为她在忍着什么。
指尖攥着帕子,指节一节一节,越来越白。
“臣妾对不起兄长。”她轻声说。
声音轻到像是怕被殿外的人听见,又像是怕被自己心里的什么东西听见。
“他是臣妾的亲哥哥,从小到大,他护着臣妾,护着长孙家。臣妾八岁没了父亲,是哥哥把臣妾带大的。如今,臣妾却要“不是你的错。”李世民打断了她。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斩钉截铁。“不是朕的错。也不是辅机的错。是————”
他想了想,没找到合适的词。
不是没词,而是这件事本来就没有谁能担这个“错”字。
长孙皇后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落泪。她这一辈子,在外人面前从不落泪。
在李世民面前,也只在最私密的时候才红一红眼眶。今晚就是这样的时刻。
“臣妾知道。臣妾只是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那孩子,大概也没想到,他的医论会被用在这个地方。”
她的声音里有一丝复杂,那不是埋怨,而是心疼。心疼那个年轻人,也心疼自己的哥哥。
李世民怔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像是被逗笑的,又像是被某种东西触动的。
“他想不到?朕看他想得到。”
长孙皇后抬起头,眼眶的红还没褪,目光里多了一丝不解。
“他是故意的。”李世民说。语气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不满。
只是有一种高手过招的感觉,像是一个老棋手认出了对手的一步妙招,这一步棋,自己二十岁的时候走不出来。
“他把医论献上来,就知道朕会用。他知道朕需要一柄刀,他就递了一柄刀。
他知道朕不好直接拒绝辅机,他就给了朕一个拒绝的理由。”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层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赞赏。
“这孩子,不是在献医论。他是在帮朕解围。”
长孙皇后怔怔地看着他。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不信?”李世民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得意,这种得意,是男人至死还是少年的得意。
“你想想。他一个布衣,敢求娶公主,能不多想几步?朕会怎么想,辅机会怎么反应,皇后会怎么帮腔,他大概都想过。”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透了,凉得发苦,但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很复杂的滋味。
“这样的心思,用在正道上,是国之栋梁。用在歪道上”
他停了一下。没有往下说,因为不需要往下说。
“他不会用在歪道上。”
长孙皇后接过了话。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笃定,像是这世上最硬的铁。
“臣妾看人不会错。臣妾见了他好几回,每一回都觉得,这孩子心里有杆秤。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他比谁都清楚。”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他要是真有什么歪心思,那些孩子不会在他身边长得那么好。”
李世民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
目光里有认可,也有一些别的,大概是在想,这世上能让观音婢这样替人说话的人,不多。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安静得像湖面,没有一丝波澜。
“辅机的事,先不提了。”李世民摆了摆手。
那动作不像在挥退一个话题,倒像是从肩上卸下了一件实实在在的重物。
他的肩膀微微松了半分,又迅速绷回去,帝王的肩背,在任何时候都不能塌。
他在殿内踱起步来。
靴底碾过青砖,声响沉稳而有节律:一步,两步,三步,停,转身,再来。
青砖是前朝铺的,年岁久了,有些地方已经磨出了浅浅的凹痕。
他踩上去的时候,靴底和凹痕严丝合缝,仿佛这几十年的皇帝做下来,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位置上。
他忽然停住,转身。
袍角在脚踝处荡了一下,像一柄收势未尽的刀。
“你说了这么多。”他开口,“朕也想说一件事。”
“陛下请说。”
“朕派人查过。”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不是方才那种较着劲的沉,那是一种压着什么东西的沉,像是水面上看不见波澜,底下却沉着整块铁。
“他离开太原的时候,王家没人拦他。一个都没有。”
“他爹娘的案子,族里压着不查。他去找族老,族老把他打发了。去找他大伯,不敢管。去见他三叔,门都没让进。”
他的声音不大。
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棱角分明。
不是愤怒。愤怒是热的,是冲的,是一股气顶上来就收不住的。
他的声音是冷的,是那种搁了很久、凉透了的东西。
“他一个人,揣着一份断绝关系的文书,带着二百亩薄田,来了蓝田。没有靠山,没有根基,就靠自己。”
他顿了顿。
目光从窗棂那边收回来,落在长孙皇后脸上。
窗棂上糊着纱,月光透过来,把格子印在他的侧脸上,一道一道的,像某种不为人知的刻度。
“朕在想。”
他说。
“王家的人,是不是瞎了眼。”
长孙皇后怔了一下。
她料到他会说这个年轻人,从他说第一句话的语气,她就知道今晚这场谈话绕不开那个人。
但她没料到他查得这么细。细到连族老打发了人、大伯不敢管、三叔没让进门这些事都翻出来了。
这不是随便问问。这是把人家祖坟都刨开看了个清楚。
李世民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多了一层东西,她很少听到的那种。
不是愤怒。是一种带着冷笑的解气。
不止是替自己解的。更是替别人解的。
像一个站在高处的人,低头看着一群井底之蛙把一块玉当石头扔了,那冷笑里带着居高临下的、近乎残忍的愉悦。
“当年修《氏族志》,崔家把皇族排在第三等。王家倒没跳出来,但他们也没替朕说过一句话。”
“他们眼里只有门第。嫡脉。那几本破族谱。一个旁支的孩子,有了出息,他们不但不扶持,反而往外推。”
他哼了一声。
那一声哼,又短又冷。像是刀刃在磨石上擦过,溅起一粒火星,旋即熄灭。
“他们有眼无珠。”
他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朕不是。”
那笑容里有得意。有解气。
还有一种被压了许多年、如今终于找到出口的畅快。
倒不是因他打败了谁,不过就是佛争一炷香,人争一口气。
这口气在他心里憋得太久了。只要稍不留神想起,便觉得不痛快。
这次,他终于能向那些自以为是的世家大族证明一件事。
这件事他已想了太久,久到《氏族志》修成那年,久到太原起兵那年,更久到他第一次站在五姓七望面前,被他们用眼角余光打量的时候。
他心中决然:“朕不但要这个年轻人,朕还要让他站在朝堂之上,站得比王家主支所有人都高。”
“让他们都看清楚:你们不要的,朕视若珍宝;你们看不上的,朕偏要让他成为你们高攀不起的人。”
长孙皇后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一丝无奈,还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她的丈夫,还是那个丈夫。
二十年前在太原城下拔剑的那个少年,骨子里那股劲儿,一点儿没变。
时间磨圆了他的棱角,却磨不去他的底色。
“所以陛下心里,其实已经同意了?”她轻声问。
这句话她先前问过一遍。现在又问一遍。但问的东西不一样了,上一回问的是,同意求亲,这一回问的是,同意让他做女婿。
李世民端起茶盏。
没喝。
又放下了。
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不重。
但落点极准,像是一枚棋子敲在棋盘上,一锤定音。
“朕是同意了。”
他顿了顿。
“但朕还不能让他知道朕同意了。”
“为什么?”
“因为朕还想再看看。”
长孙皇后微微挑眉:“看什么?”
“看看这小子到底还有多少东西没拿出来。”
李世民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东西,老丈人看女婿时特有的那种较劲o
嘴上说看看,心里想的是,朕倒要瞧瞧你能翻出什么花来。
“新稻,新犁,医论,烈酒,朕不信他就这些了。他既然敢攒这么多底牌,就一定还有没翻开的。”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从嘴角漫开,一路漫到眼角的皱纹里。
“再说了,朕要是这么轻易就点头,岂不是太便宜他了?朕的女儿,是那么容易娶的?”
长孙皇后看着他,笑出了声。
笑声不大,但很真切,像是被什么东西猝不及防地戳中了。
她低下头,肩膀轻轻颤了两下。
“陛下这是在压榨女婿?”
“朕是在替长乐把关。”
两个人都笑了。
笑声把殿内最后一丝沉闷驱散。
气氛松快了许多,像积了一夜的云终于裂开一道缝,月光从缝里漏进来,落在地砖上,清清亮亮的。
兕子在睡梦中被笑声扰了一下,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
含含糊糊的。像是“糖”,又像是“甜”。
又沉沉睡去。
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五个手指头张着,在空气里抓了两下,像在抓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长孙皇后把那只小手轻轻塞回被子里,掖了掖被角。
手指在孩子的手背上停了一下,感受到那一点小小的温热。
“陛下打算什么时候见他?”
“后日。御书房。”
“那臣妾一”她顿了顿,目光微微一闪,“也想好好见见他。”
“上回他进宫诊脉,臣妾病得昏沉,连话都没能好好说几句。
后来去农庄复诊,又只顾着看病,也没来得及多聊。
说起来,臣妾见了他两三回,竟没跟他正经好好聊过,回回都是他诊脉、开方,臣妾躺着喘不上气。
他是臣妾的救命恩人,可臣妾对他连基本的了解都不曾有。”
李世民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他看懂了。观音婢想跟那个年轻人说话,不只是为了道谢。
她是想看看,长乐看上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见过他好几回,可每一回都是他在给她诊脉、开方、叮嘱忌口。
她始终是“病人”,他始终是“郎中”。她没能用一双寻常眼睛,好好看过他。
李世民知道,观音婢对于长乐,比之自己也不曾少半分。想了想,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
“后日,他在御书房见完朕,朕让他去立政殿给你请个脉。请完脉,你留他喝盏茶。
想聊什么就聊什么。
朕不在场,他反倒自在些,在你面前,他肯定比在朕面前放得开。”
长孙皇后微微颔首:“也好。臣妾也想听听,他当着臣妾的面,敢不敢说出求亲之话。”
李世民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种微妙的较劲。
“他在朕面前,怕是不会说。
他算准了朕知道他的心思,不会在朕跟前把底牌全翻开。
在你面前,他倒可能透上一两句实话。
毕竟他对你有救命之恩,他在你面前不设防。”
大唐驸马之开局兕子来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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