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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帝后相商
长孙皇后她不是不懂农事的深宫妇人。
当年在太原,她跟着他下过地,看他扶过犁,她非常清楚,一头牛拉直辕犁是什么滋味。
那真的是牛在前头喘,人在后头压,一趟下来,人比牛先散架。
那时他才十几岁,从地里回来,肩膀上磨出一道红印子,她给他揉了一晚上。
“还有一份医论。”
李世民顿了顿,从袖中抽出那份折好的纸,放在案上,“是关于近亲通婚致畸的。
这份医论可以说引经据典,有理有据。说表亲成婚,子女多病早夭。”
长孙皇后的手猛地一紧。
帕子被她攥出了一道深深的褶子,褶子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指尖,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她想起了一件事。
长孙冲。是她的亲侄子。是长乐的亲表兄。
哥哥来求亲的事,她当然知道。
那天哥哥进宫来说这事的时候,她就坐在旁边,看着哥哥脸上的期待,看着李世民脸上那层薄薄的犹豫。
她一直没有表态,那不是不知道该怎么选,而是在等,等李世民把这件事想清楚。
她不能替他做决定,但她可以等他想明白。
现在,这个年轻人替她把想说的话说了。用医论的形式,堂堂正正地摆在了御案上。
不是求情,不是说项,那是摆事实,讲道理,让她无话可说,也让哥哥无话可说。
她没有说话。有些话,不需要她说。
对于自己的丈夫,她太了解了。她知道他自己会想明白,而且此时此刻,他正在想。
殿内安静了好一会儿。安静得能听见烛花轻轻炸开的声响,能听见新城在睡梦中咂嘴的声音。
李世民把茶盏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动作很慢,像是在盘一串看不见的念珠。
“观音婢,吾在想一件事。”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低到像是怕吵醒孩子,又像是在跟自己对话。
“二郎,什么事?”
“吾把那个孩子的功劳从头到尾数了一遍。”他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动作很慢,像是在数自己的家底。
“新稻。亩产实打实的,四百五十斤。是关中上田的三倍。房玄龄亲手算的,朕亲手称的。”
“新犁。一牛可耕,深耕两寸,比旧犁快三成半。房玄龄亲眼看的,亲手试的。”
“医论。近亲通婚致畸,引经据典,有理有据。不是空话,是他行医多年的实案。”
“烈酒。能洗伤口,防溃烂。程咬金那个老货把这酒当命根子护着,那不是护酒,而是护着能救将士命的东西。”
“还有————”他停了一下,拇指停在最后一根手指上,没有按下去,“你的病。太医院束手无策,是他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
他放下手,看着长孙皇后。
目光里有算完了帐之后的清明,也有一种或许是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东西。
那种东西不是欣慰,而是一个人在面对一个毫无破绽的对手时,那种本能的不甘心。
“数完之后,朕发现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吾竟然数不出他的毛病。”
“论功劳,新稻、新犁、医论、烈酒、救你的命,哪一样都够封个爵。
他才二十出头,一个人拿出了许多人一辈子都拿不出的东西。”
“论才学,那些诗,那些文章,朕在弘文馆没听过第二个人能写出来。”
“论相貌,你也见过。玉树临风,一表人才。朕在长安城也没见过比他更出挑的年轻人。
“论出身,太原王氏旁支,虽然脱离了家族,但底子也不差。”
“论品性,沉稳,不卑不亢,不逢迎,不讨好。他在朕面前说话,和在田埂上跟佃户说话,是一个语气。”
他一件一件地数,像是在给自己列一份清单。
长孙皇后看着他。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他在朝堂上杀伐果断,从不犹豫。
但此刻,他除了是皇帝,更是一个父亲。
一个女儿到了该议婚的年纪、却不知道该把她交给谁的父亲。
他掰着手指头数功劳的时候,不像个皇帝,倒像个帐房,那是一笔一笔地算,想找出
一个可以理直气壮拒绝的理由,却怎么也算不出来。
“那陛下在犹豫什么?”她问。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
沉默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指上,那几根手指还保持着掰完最后一根的姿势,停在半空,忘了收回去。
“就是因为找不出毛病,朕才犹豫。”
他抬起头,看着长孙皇后。
目光里有一种很少在他眼睛里看到的东西,那不是猜疑,而是比猜疑更累人的那种小心翼翼的审视。
“吾是皇帝,吾见过太多人。那些人在朕面前,他们都是完美的,说话滴水不漏,做事无可挑剔。
可吾也知道,很多都是装的。他们图的不是吾这个人,是朕手里的权力。但这些吾不在意,可长乐————”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沉到喉咙深处,像是把一块石头推进了一口深井里。
“朕怕,怕他也是装的。怕他图的不是长乐,是公主这个封号。”
殿内又安静了。
长孙皇后没有立刻接话。
她伸手,把兕子蹬开的被子轻轻盖回去,动作很慢,把被角掖在小脚丫底下,又把手背贴在兕子的脸颊上试了试温度,这些动作做了这么多遍,早就成了本能。
她做这些的时候,脑子里在想着另一件事。
深思熟虑之后,她开口了。
“陛下,臣妾想问您一件事。”
“你说。”
“当年在太原,您第一次见臣妾的时候,您图的是什么?”
李世民怔住了。手指停在茶盏边上,一动不动。
长孙皇后看着他,目光温柔,但话里的分量一点不轻。
那目光里有岁月沉淀下来的坦然,也有一种只有老夫老妻之间才有的、直戳要害的锋利。
“陛下当年,也不过是个十多岁的年轻人。您图臣妾什么?图臣妾是长孙家的女儿?
还是图臣妾这个人?”
李世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不是不想,而是不需要想。
答案就在那里,只是他从来没有把它和眼下这件事放在一起比较。
长孙皇后没有等他回答。有些话,等了二十年才说,说出来就不需要答案。
“冲儿与长乐私底下是何光景,臣妾不知。但王知还待长乐的情意,臣妾见过;而长乐对他的心,臣妾倒看得分明。”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像是用极细的针脚绣出来的。
“长乐每次从农庄回来,眼里都有光。那不是高兴,也不是满足,而是她在别处从未有过的神采。
臣妾看在眼里,心里既欣慰,又有些发酸。
欣慰的是这孩子总算遇见了让她心动的人,发酸的是,这样的她,臣妾竟是头一回见。”
她望进李世民的眼睛,语气轻柔却清晰,像是把每一个字都放在手心掂过才递出来的o
“兕子喊他漂亮锅锅”。他蹲下身和兕子说话时,与蹲在田埂边看稻子是一个神
情,那是认真,平和,不欺不哄。
兕子这小丫头呀,你也知道,怕生。可却每次一见到那少年,都一头钻进那少年的怀抱。眼睛还发着光,孩子的眼睛不会撒谎。”
“农庄里的那些孩子,没了爹娘,本该是最飘零的。
可在他身边,大郎能静心读书,铁蛋学着照料鹅群,小满也欢欢喜喜地在灶下帮忙————个个都有了扎根的模样。
那不是养孩子,那是给孩子续命。”
她的声音微微发紧,却依旧平稳。
像是在替他说话,又像是在替长乐说话,又像是在替那些她只见过一面的孩子们说话。
“陛下,这样的人,您说————他图什么呢?”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很久。久到烛花爆了三次,久到赵德在廊下换了一条腿站着,久到窗外的月亮从东边那棵梧桐树的左枝挪到了右枝。
他的目光落在案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上。
茶汤平静得像一面小镜子,映出他自己的眉眼,那是眉间那道淡淡的竖纹,鬓角那几根新添的白发。
“他图的是长乐这个人。”长孙皇后说。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了什么。“不是公主。”
李世民端起那盏凉茶,一饮而尽。茶是凉的,凉得有些苦。
苦涩漫过舌尖,然后是一丝若有若无的回甘,就像是野茶搁凉了之后才出来的那种滋味,清冽,绵长。
“你说得对。”他放下茶盏,声音低了几分,低到几乎是从喉咙深处压出来的,“朕是在拿他当臣子看,不是在拿他当女婿看。
朕看他的功劳、才学、相貌、出身、品性,每一样都无可挑剔。
可朕忘了,长乐嫁人,嫁的不是功劳,不是才学,而是那个人。
朕更忘了,朕当年娶你,图的也不是你姓长孙。”
他抬起头,看着长孙皇后。
目光里的纠结还在,但底下多了一层东西,那是被点醒了之后的那种清明,像是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里漏下来。
“朕其实心里早就已经同意了,也只有如此之人,才配得上我家长乐。”
他说。这句话说出来之后,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好像这句话一直压在什么地方,今晚终于被撬了出来。
长孙皇后没有接话。她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等着他说下去。她知道他还有话没说完,那个“可是”。
“可是————”李世民果然说了这两个字。
这两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像转折,更像是一道坎。
“可是什么?”
“可是朕得想想,怎么跟辅机交代。”
长孙皇后的手微微一顿。指尖在膝上停住了。
长孙无忌。她的亲哥哥。他的大舅哥,他的左膀右臂,他这辈子最信任的人之一。
从太原起兵就跟在他身边,玄武门那一夜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这些年替他扛了不知道多少事。
“你也知道,上回辅机来求亲,朕说“再想想”。
李世民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一下,声音里带了一丝很少见的犹豫,“如今朕想好
了,怎么跟他说?”
“说“朕已经有人选了”?”
“那叫打脸。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朕可以驳他。但私下里,他是朕的大舅哥,是朕的兄弟。朕不能这么对他。”
“说“长乐还小,再等两年”?”
“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两年之后,他还来。朕还能说什么?”
李世民端起茶盏,又放下了。茶盏磕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那声响不大,但在安静的殿里格外清脆。
殿内安静了片刻。安静得能听见月光落在地上的声音,当然听不见,但那种静,让人觉得自己应该能听见。
长孙皇后忽然开口。
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又带着一种不得不说的坚定。
两种情绪搅在一起,让她的声音有些微微发颤。
“陛下,那孩子献的那份医论,不是正好用得上吗?”
李世民的手指停住了。停在茶盏的边沿上,一动不动。
他转过头,看着长孙皇后。目光里有一种东西在翻涌,那是恍然,是审度,也是一种复杂的释然。
长孙皇后的目光平静,但平静底下压着更多的东西,那是释然,也是愧疚。对自己亲哥哥的愧疚,对长孙家的愧疚。
但她还是说了,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说得很稳。
“兄长最在意的是什么?不是长乐,不是公主这个封号。那是长孙家的延续。是他儿子的前程,是他孙子的安康。”
她顿了顿。手指下意识地摸了摸膝上的帕子,帕子上那道褶子已经被她抚平了,又攥皱,又抚平。
“把医论给他看。让太医署的人去查证。让太常寺的人去翻典籍。
等证据确凿了,陛下再跟他说,那不是朕不答应,而是不能害了自己的外孙。”
她看着李世民的眼睛。目光里有恳求,也有决断。
“兄长是个明白人。他不会为了自己的面子,拿长孙家子孙后代的命去赌。”
大唐驸马之开局兕子来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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