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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0章 康有为:我这变法,能算激进吗?
光绪二十一年,正月十五。
北京,宣武门外,松筠庵。
外头,还是一片冰天雪地的。
但这庵里头倒是热气腾腾。
不是烧了多大的炭炉子。
是里头挤着的人可太多了。
足足百来号人挤在一块儿,门窗再一关,光是人呼出的热气,就顶得上一个热气腾腾的火炉子了。
这些人,可不是一般人,全是进京赶考的举子。
在各自的家乡,他们一个个的,可都是社会顶层的人物,可稀罕呢!
屋子中间摆了一张八仙桌。
桌面上站着一个矮个子男人。
正是康有为。
只见他站在桌子上,一手扶着腰,一手在空中比划着。
“诸位!诸位!”
“日本,小国岛夷,才变了几年法?就打得我堂堂大清屈膝求和。稍稍威胁一下京师,就割走了台湾一省,还得了赔款两亿三千万两……”
“两亿三千万两啊!诸位,日本这一仗,一本万利啊!”
底下有人“啧”了一声。
有人叹气。
有人低着头不说话。
康有为的声音又提了起来。
“可是,诸位想过没有,当今世界上,国力强过日本的列强,又有多少?”
他也不等别人回答,自己就那儿掰着手指头就数起来:
“英、法、俄、德、美、奥、比、荷、西、意……唉呀,真是数都数不过来啊! ”
其实他报的那些国家里面,也不是都比日本厉害,可谁又知道呢?
大家知道,这倭寇从来都是被泱泱中华踩在脚下的。
就是大明的万历朝……那个被清朝的读书人批得一无是处的音君,也把爬上朝鲜半岛的倭寇一脚瞎回去了。
而惶惶大清……啊,就让倭寇打进了直隶,签了割地赔款的条约,台澎割了!两亿三千万两银子赔了……
这“同光中兴”的大清,原来比万历昏君治下的大明,还不如啊!
他跺了跺脚。
“诸位啊,这些国家,哪一个不比日本强大?他们看到才变了几年法的小日本就这样轻易得逞了,还不得一个个排着队来找咱大清割地赔款?”
他一脸痛心疾首。
“诸君啊,到时候,英国要两江、俄国要东北、法国要两广、德国要山东……”
他越说越快。
“要是不给,他们就发个几千大兵,开着铁甲舰在天津卫登陆,再把炮往北京大门口一架……”
他停住了,两只手摊开。
“是不是就要什么是什么了……”
底下“嗡”的一声炸开了。
一个穿酱色棉袍的举子从人群里挤了出来,扯着嗓门大喊:
“长索兄说得对!在下江苏丹徒举子赵以文!如今英国、法国、美国,早就在上海占地盘、设租界了!黄浦江边上,到处是洋人的旗子,咱们中国人反倒要靠边站了!”
“广东也是啊!英国几十年前就割了香港,法国在广州城边上都有租界,沙面岛,就在珠江边上!洋人的兵船就停在那儿,炮口天天对着广州城!”
“汉口也有了英租界!江汉关那片儿,洋人说了算!听说德国也要在那里开租界了!”
“天津卫!天津卫可是北京城的门户啊!英租界、法租界早就开了!紫竹林那块儿,洋人的房子盖得比咱中国人的还高!巡捕在街上转悠,见了洋人点头哈腰,见了咱中国人就跟吆喝牲口似的!”
这个时候,一个山东口音的举子,留着眼泪,痛心疾首地说:“俺们山东虽然没有租界,可他娘的到处都是教堂!”
“鲁西一带,每个县都有,有的县还不止一座。隔三差五就有‘闹教’……官府一见洋人照会就软,处处护着洋教和教民。长此以往,山东百姓,就只知天父天兄了……”
“当年曾文正公讨粤匪,说这是‘名教之奇变’。如今洋教进了山东、直隶,教民不敬祖宗、不拜孔子,地方官还护着他们!这难道就不是奇变了?”
这山东举子的话说完,本来有点闹哄哄的屋子里,就是一静。
谁都知道,闹教再这么闹下去,山东、直隶这些洋教遍地的地方,早晚要出大乱子!
倒不是说那些教民当中一定会出洪秀全那样的人物,而是基层的那些士绅被闹得失去了弹压地面的能力。
呈控、族规、乡约这一套乡绅士大夫控制地面的手段,现在都抵不过“教民”二字!
那帮乡绅管不住教民,又要怎么管住那些想和教民干仗的乡民?难道帮着教民杀自己人?这不成“二毛子”了?而且,直隶、山东的乡绅手里也没武装啊!
康有为站在桌子上,看着底下的一片沉默,沉着声道:
“看看,看看……和日本人这仗还没打,列强就已经侵门踏户了。现在朝廷又是割地又是陪款,列强看到了,还不得有样学样?至于出兵的借口,山东、直隶的教闹不就是?”
“所以,咱们要保中国,就得先拒和。绝对不能让列强看到,只要随便在天津卫登陆个几千人,就能一省一省地割地,一亿一亿地赔款。要不然……”
他顿了顿:
“印度的今天,就是咱们中国的明天。”
底下又是一片死寂!
然后有人开口了。
是个上了年纪的直隶举子,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棉袍,胡子花白,看着就有点儿迂腐。
“长素兄,如今条约都已经签了几个月了,朝廷要再拒和,岂不是要失信于列国了?到时候……会不会引来列国干涉?”
康有为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当今世界,讲的是弱肉强食。一如礼崩乐坏的春秋战国,哪里有什么‘信义’可言?”
“君不见,天津六国之约,墨迹未干,倭人就不宣而战,大兵入侵朝鲜了!倭人背约开战,万国之中,有谁站出来主持公道?”
他环顾四周。
“既然没有,那么我大清背约,又有谁会帮倭寇?”
他哼了一声:“归根结底,还是得看谁能打赢!谁赢谁有理啊!”
又有人问了:“可咱们打得过日本吗?”
“如何打不过?”康有为一脸振奋道:
“你们看,日本打下辽东了吗?并没有啊。所谓‘赎辽’,名义上是赎回辽东半岛,实际上是赎盛京、辽阳、海城、营口等处!而朝廷之所以要签条约,也不是因为便窛占了盛京,而是之前倭宼占了大沽口,围了天津城,兵锋直抵北京城了! ”
他声音提高了些:
“归根结底,还是为了保京师根本!”
他深吸一口气:
“而咱们的京师根本,摆在北京这里,距离海口太近了。这次日本能来,下次一定会有其他列强过来。所以在拒和的同时,必须迁都,迁到西安去。只有这样,才能安心抗倭!”
底下又是一阵噏嗡声。
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皱着眉头不说话。
又有人问了:“光是一个迁都,就能打败便宼了?”
康有为摇摇头:“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还得练兵。迁都是定天下之本,练兵方是强天下之势。倭寇之前,之所以可以威胁京师,关键就是咱们的八旗、绿营、练军都不行了,打不过倭寇啊!”
他指了指东北方向。
“新北洋的南浦军用了全套的西法练兵,虽然能打,但数目太少,总数不足两万。而倭寇的西法之兵,不下二十万……两万新军,当然打不过二十万新军。所以,咱们要抗倭成功,还得大练新军……至少要练二十万!”
“练二十万新军的钱从哪里来?”有人立刻追问。
康有为等的就是这句话。
“钱从变法中来。”
“如何变法?”
康有为清了清嗓子:
“吾有富国六法:钞法、铁路、机器、开矿、铸银、邮政。”
他一个一个数过去。
“此六法并非完全新创。钞法有山西票号在搞,铁路、机器、开矿、铸银、邮政也有各地督抚在搞。但是搞得不够,需要和日本国一样大搞变法!由朝廷带着地方上一起搞!”
他停顿了一下。
“而且不能只有朝廷、衙门在搞,还得让老百姓跟着一起搞。因此吾还有养民四法……”
他掰起了手指头。
“一是务农。务农要兴农学、译农书、星官荒……民以食为天啊!”
“二是劝工,就是鼓励民间兴办工厂。”
“三是惠商。农本商末的那一套已经过时了,国家要富,就得大兴工商。”
“四是教民。不是教四书五经八股文,而是教实学、教新学。”
“无论是办新军还是开工厂,都需要精通新学的人材,靠只会八股文章的书生是不行的。”
“而为了鼓励新学,自然还要改科举。应当加试算学和时务。另外,还要大办《报馆》,宣传新学、新政……”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底下的人群。
“最后……还应该设立 ‘议郎’之官,由民间推举,十万户举一人,下达民词,广开言路。”
“诸位以为,康某的这拒和、迁都、练兵、变法之策,是不是如今我大清之急需?”
底下沉默了片刻。
然后有人带头喊了一声:“长素兄说得对!”
紧接着,更多的人附和起来。
“对! ”
“是该变法了!”
“再不变,咱大清就真完了!”
“大清没了,旧法一样也守不住……”
康有为站在桌子上,听着底下的议论,脸色有些微微泛红。
这时,一个年轻人从人群中挤到了桌前。
正是梁启超,手里捧着一卷纸,跳上了桌子,站在康有为身边,把纸卷展开,上面密密麻麻的都是毛笔字。
“诸位!”
他大声道。
”晚生梁启超,康先生门下学生。今日康先生所言,想必诸位都听到了。晚生以为,与其在这里说说,不如联名上书!”
“老师草拟了一份万言书,请诸位过目。若诸位觉得可行,便请在书上署名。咱们联名上书都察院,请皇上行‘拒和、迁都、练兵、变法’之策!”
底下又是一阵议论。“联名上书……会不会惹祸啊?”
“是啊,虽然举人可以上书请都察院代奏,可不许串联啊!”
“怕什么!这么多人,法不责众!”
“没错,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能兴文字狱不成?”
“就是……辽东那边,都有人在嚷嚷保种保道了……”
“联名上书吧!天下大势如此,再不变法,恐怕真的要完!”
“对,必须变法,刻不容缓!”
康有为只是站在桌子上,等着底下这些举子的意见慢慢统一……
…
正月十八。
天还没亮透,松筠庵门口已经有人在等了。
黑压压的一片,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进京赶考的举人老爷。
那份万言书,已经在举子们聚居的各处会馆当中传了足足三天。
这三天当中,成百上千个名字署了上去。
这成百上千的举人可不是什么刚刚踏入社会的小年轻……那都是各省士绅的中坚,甚至可以说是大清封建统治的基础,是汉人当中,最愿意维持大清的那一批人。
而且除了极少数,大部分人都是大叔,其中不少还“作过幕”,整体上来说,是最知道大清国情的。
至少比那些满洲权贵知道得多。
他们愿意冒着文字狱的风险,在康有为的《第二次上清帝书》上署名,就是因为都意识到,大清不变法不行了!不变法,很快就要亡了!
康有为从庵里出来。
手里捧着厚厚一沓纸,身后跟着梁启超。
纸上除了《第二次上清帝书》,就是密密麻麻的署名,后面还注着籍贯、科份、岁数。
署名的举子,一共有六百零三个,来自汉地一十八省。
康有为抬起头,看了一眼外头那些愿意冒险和他一起去都察院上书的举子,抱了抱拳:“走吧!一起去!去都察院,上万言书!”
北洋之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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