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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丰收
秋天来得不声不响。
先是林子边缘的阔叶树开始泛黄,接着风里带上了凉丝丝的干爽。
铁脊镇北边那一片被洛萨翻出来的荒地,春天时还是一片黑乎乎的泥团,如今放眼望去,金灿灿的,风一吹,麦浪从这头荡到那头,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大地在翻动自己的面板。
黑麦熟了。
林恩站在地头,手搭在额前,遮着下午偏西的太阳,看那片麦田,他脚下这块地,当初洛萨翻的时候他还记得,底下全是碎石和烂树根,土薄得可怜。
可如今麦秆虽然不算粗壮,穗子也不算大,可密密匝匝挤在一起,一棵挨着一棵,远远看去,还是把地皮盖得严严实实。
林恩蹲下来,伸手掐了一穗,放在掌心里搓了搓,吹掉糠皮,剩下十几粒饱满的麦子,在太阳底下泛着暗金色的光,他把麦粒倒进嘴里嚼了两下,硬,还带着一点生涩的甜,香着呢!
满脸喜悦的林恩喝道:“收。”
这一声“收”传下去,整个镇子都动了。
汉克带着一队士兵最先下地,他们排成一排,弯着腰,手里的镰刀贴着地皮往前推。
镰刀是铁匠铺赶出来的,刃口磨得锃亮,一刀下去,麦秆齐刷刷地断,发出干脆的“嚓”声。
士兵们割完一捆,就往身后一搁,后面跟上来的人立刻把麦秆拢起来,用草绳扎紧,立在地里。
老约恩带着妇女和半大孩子在后面捡漏穗,谁掉了一根麦穗,都要弯腰拾起来,扔进随身的柳条筐里。
孩子们在地里跑来跑去,专捡那些被镰刀漏掉的短秆,捡到了就举起来喊:“我捡到了!”
旁边的大人就笑,说:“捡得好,晚上给你多盛半碗。”
地里人多,可谁也不觉得挤。
割的割,捆的捆,捡的捡,运的运。
一捆捆麦子被码上手推车,推回镇子里的晒场。
晒场是提前整出来的,地上铺了石板,石板缝里嵌着旧麦壳。
麦捆摊开来,铺成薄薄一层,太阳一晒,水分很快就蒸上去。
有人拿着木杈翻麦秆,翻一遍,晒一遍,再翻一遍。
一个老妇人蹲在晒场边上,把没脱净的麦穗用手一颗一颗地搓,她搓得很慢,可搓出来的麦粒比谁都干净。
旁边一个年轻媳妇看见了,也学着她搓,搓了两下就嫌手疼,站起来去干别的了。
老妇人没抬头,继续搓她手里的那一穗。
林恩也下地了,他卷起袖子,从汉克手里接过一把镰刀,弯着腰割了一垄,他割得慢,割几刀就得直起腰来喘口气。
汗从额头上淌下来,滴在麦秆上,滚了两下就不见了。
旁边出租车兵看见他割得慢,想上来帮忙,被他摆手挡开了,他咬着牙把那垄割完了,把镰刀还给汉克,扶着腰走到地头,蹲下来歇了好一会儿。
老黑蹲在他旁边,吐着舌头,看他在那儿揉腰,说:“你歇着吧,你这身子骨,割不了这个。”
林恩说:“我知道,可我得割两刀,不然心里过不去。”
老黑没再说什么,把下巴搁在他膝盖上,一人一狗蹲在地头,看着地里的人忙活。
晒场上的麦子越堆越多。
脱粒是用连枷打的,两根木棍中间用皮绳连着,抡起来打在麦秆上,麦粒就簌簌地往下掉。
打连枷的是几个壮劳力,光着膀子,抡得满头大汗。
连枷落下去的声音很沉,“啪、啪、啪”,一声接一声,像在给这片土地打拍子。
打下麦粒之后,用木杈把麦秆挑走,剩下的麦粒混着糠皮堆在石板中间。
等风来的时候,老约恩带着人用木杴把麦粒高高扬起,风把轻的糠皮吹到一边,重的麦粒落下来,堆成一座小小的金山。
有人用手捧起一捧,让麦粒从指缝里漏下去,看着那金黄色的瀑布,笑得合不拢嘴。
一个中年男人蹲在麦堆旁边,伸手摸了一把麦粒,又摸了一把,站起来对旁边的人说:“这是我种的,我种的。”
他旁边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可脸上的笑比他还要大。
傍晚的时候,食堂那边升起了炊烟。
新麦磨的面粉,蒸出来的第一批黑面包,比平时的软,比平时的香。
厨娘把面包掰开,分给排队的人。
有人接过面包,不马上吃,先放在鼻子下面闻,闻完了才咬。
咬了一口,腮帮子动得慢,嚼了好一会儿才咽。
旁边的人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太好吃了。”
旁边的人笑他,可笑着笑着,自己的眼圈也红了。
那天晚上,晒场上的麦子没有收进仓。
老约恩说,夜里不潮,摊着晾一夜,明天好脱粒。
麦堆周围点了火把,火光照在麦粒上,金灿灿的一片,把半个广场都照亮了。
镇子里的人吃过饭,三三两两地走到晒场旁边,坐着,站着,看着那堆麦子。
没有人说话,可也没有人走。
一个老汉搬了张板凳坐在麦堆旁边,他旁边坐着一个半大小子,用手撚着地上的麦粒玩。
老汉说:“别撚,糟蹋粮食。”
小子把手缩回去,说:“我就玩玩。”
老汉说:“玩也不行,这些麦子,每一粒都是命换来的。”
小子不吭声了,老老实实把手搁在膝盖上。
林恩也来了,他坐在麦堆边上的石碾子上,面前是一碗刚盛出来的新麦糊糊。
糊糊很稠,稠到勺子插进去能立住,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尝出了新麦的甜味,还有一点淡淡的土腥,他嚼完咽了,低下头看着碗,碗里的糊糊映着火光,一晃一晃的。
老黑趴在他脚边,鼻子凑近碗沿闻了闻,舔了舔嘴,又趴回去了。
林恩舀了一勺给它,它舔了两口,尾巴摇了两下,林恩把手搭在它脑袋上,看着眼前那堆金黄色的麦粒,还有麦堆旁边那些坐着站着的人影,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从矿场里爬出来的时候,想的只是活下去。
后来他带着人打辅镇、守铁脊镇、抢粮车,想的也只是让这些人活下去。
可今晚,他坐在这堆麦子旁边,忽然觉得,他们不只是活下来了,他们种出了自己第一季的粮食。
这片被火烧过、被血浸过、被尸体喂过的土地,长出了麦子,他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口糊糊喝干净,用手背擦了擦嘴,站起来,拍了拍老黑的脑袋,说:“走吧,明天还有活儿。”
老黑站起来,抖了抖毛,跟在他身后。
一人一狗穿过晒场,穿过火光,穿过那些坐着站着不肯走的人影,消失在夜色里。
身后,那堆麦子还在火把底下泛着光,一粒一粒,安静地躺着,像数不清的星星从天上掉了下来。
一人一狗,我在异世界革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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