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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丧子3
那天晚上,雷奥侯爵躺到床上,闭着眼睛,可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连空白都算不上,是一种彻底的虚无,什么也不想,或许是也不知道想些什么。
没有画面,没有声音,没有念头,连痛苦都感觉不到,就这么盯着天花板,等到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才从一片漆黑看到隐约的横梁轮廓。
侯爵不知道自己盯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时辰,但这已经不重要了,因为教会的钟响了。
微微侧动,看向窗外,天边已经泛了灰白。
天亮了。
侯爵坐起来,穿衣服,系腰带,推开房门,走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仆人们站在各自的角落里低着头,个个瑟瑟发抖,没人敢看他。
沿着走廊走到书房,坐下,拿起笔。
桌上堆着几摞东西。
一摞是帐单,一摞是领地上送来的汇报,一摞是乔沃那边欠税的记录。
翻开帐单看了看,数字在眼前晃,侯爵一个一个读过去,可读完就忘了,他又翻开汇报,上面写着某处桥塌了,某处路断了,某处村子的人跑了。
读罢,点了点头,把汇报放回原处。
然后拿起笔,蘸了墨,笔尖悬在羊皮纸上方,他想写点什么,却不知道写些什么,平时很快就能写完的东西,今天却一个字都写不出来,坐了一个上午,纸上还是只有笔尖蘸出来的那一个墨点。
管家进来送了两次茶,他都没动。
茶从热到凉,从凉到结了一层薄皮,他看了看茶碗,把笔搁下,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面有人在院子里走动,有人在喊什么,他听不见,只站了一会儿,又走回桌边坐下,没再看那些帐单,也没再拿笔,就坐在那里,手搁在桌上,目光落在对面墙上挂的一幅地图上。
那张地图是北境防线的详图,上面插着几根小旗,代表他的军团驻防的位置,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移开了,瞬间忘了刚才看的是什么,便又回头继续看了一会,可一转身又忘记在看了什么。
中午吃饭的时候,侯爵走进饭厅,在长桌的一端坐下来。
桌上摆着汤、面包和一盘冷肉。
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
汤是什么味道,他没尝出来。
接着又嚼了两口面包,咽了。
然后他站起来,离开饭厅。
侯爵走在城堡的走廊里,仆人们给他让路,向他行礼,他看不见他们,他走出大门,走到马厩,让人把他的马牵出来,他翻身上马,沿着城堡外面的土路慢慢跑了一圈。
路上有人朝他挥手,有人喊“侯爵大人好”,他听不见,他骑了一圈回来,把马交给马伕,回到书房,又坐在那把椅子上。
天慢慢黑了,仆人进来点了灯便出去了,他一个人坐着,坐了很久,一直到灯熄灭,然后回房睡觉。
依旧是睁着眼,瞪着天花板,瞪到了天亮。
天亮之后,侯爵再次来到书房的时候,桌上多了一封信。
信封上盖着帝国的火漆,金红色的,封口处压着王室的印纹。
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羊皮纸,展开放在桌上。信写得很正式,开头是一长串头衔——“致奥登堡侯爵,北境防线总指挥,帝国之盾……”
下面几行字写得很客气,先是表达了王室对侯爵丧子之痛的哀悼,说“听闻侯爵三位公子不幸离世,王室深感悲痛,愿主赐予您力量与安宁”。
然后说了一通“侯爵为帝国守卫北境,功勋卓著,王室铭记在心”之类的套话。
最后落款是二皇子的签名和玺印。
雷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把信放在桌上,用手掌压平。
脑子里刚转起一些思绪,却忘了信上写了什么。
于是他又看了一遍。
第二遍的时候,他的目光停在“三位公子”这四个字上,停了一会儿,又往下看。
眼前却变了一片花白,字迹一个个在他眼前跳过,却看不懂是什么。
信上没有提抚恤金。
没有提北境军团下一年的军费。
没有提他之前联名上书要的那些东西。
一个字都没有。
只有哀悼,只有“主会赐予您力量”,只有“王室铭记在心”。
但却不知道雷奥有没有看见。
侯爵把信折起来,沿着原来的折痕又折了一遍,再折一遍,折到不能再折,然后把折好的信纸搁在桌角。
他没有把信扔掉,也没有撕。
他就让它搁在那里,像是忘了。
然后他拿起笔,继续坐在那张空白的羊皮纸前面。
过了一会,他好像是又突然发现这旁边有封信,于是再次打开,看了一遍,似乎没记住,又看一遍,依旧是没记住,再看一遍,可走的时候什么也没看懂,于是又照例折了又折,别的折痕折了又折。
这一次他没有坐一上午,侯爵只坐了一会儿,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出书房,他走到城堡后门,推开那扇厚重的橡木门,站在门槛上。
外面是一条窄窄的石板路,通向马厩和仓库。
阳光照在石板上,亮得发白。
侯爵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去。
经过走廊的时候,他看见了卡尔的房间。
房门关着,门板上还挂着卡尔小时候刻的一只小木马,刻得很丑,是卡尔七岁那年用小刀抠出来的。
雷奥站在门前,看了很久,他没有推门进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匹歪歪扭扭的小木马,然后转身走回了书房。
管家在走廊拐角处站着,手里拿着那封帝国来信,不知道该放回桌上还是收起来,他看见雷奥走回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雷奥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有看他,也没有看那封信,他回到书房,关上门,坐在桌边,面对着那摞没批的帐单和汇报,他拿起笔,蘸了墨,举起来却没有落下,久久没有落下。
然后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坐了很久。
窗外的光从白变黄,从黄变暗。
来点灯的人被管家拦住了。
管家推开门缝看了一眼,又轻轻关上了。
一人一狗,我在异世界革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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