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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荆棘环纹路的教义
老管家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
书架上摆着几本帐册,几卷羊皮纸,还有一本硬皮厚书,他伸手把那本书抽出来,放在桌上。
那是教会发的教义册子,封皮上压着荆棘环的徽记,里面的字他一个字都不信,可这本书摆在屋里,就跟墙上的十字架一样,是给外人看的,他把教义册子往前推了推,对站在门外的亲兵招了招手。
亲兵弯着腰进来,在桌前站定。
老管家把教义册子递过去,说:“拿着这个,回去给海因里希,把我的话一字一句地带给他,再给他两巴掌,让他清醒清醒。”
亲兵双手接过教义册子,贴在胸口,弯着腰退了出去。
老管家坐在椅子里,看着亲兵出了门,又坐了好一会儿,他想提笔给海因里希写点什么,把话说透,可当笔拿在手里的时候,又觉得没什么好写的。
有些话,不能写。
写在纸上,就是把柄。
所以老管家最后把笔搁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亲兵骑着马出了城堡大门,往南去了。
海因里希这边,日子过得不太踏实。
亲兵走了三天,没回来,他又等了三天,还是没回来。
这时候他心里就已经开始发毛了。
从布劳恩的领地到铁脊镇,快马加鞭两天就能打个来回,就算路上耽搁了,三天也该到了。
可五天过去了,六天过去了,那匹枣红马的影子都没见着。
海因里希坐在屋子里,看着窗外越来越热的太阳,手里的鹅毛笔搁在桌上,半天没动,他脑子里开始翻各种可能。
第一种,亲兵在路上出了事,被林子里的野狗咬了,或者掉进沟里摔了。
这种可能性不大,那条路虽然窄,可亲兵骑术不差。
第二种,亲兵到了铁脊镇,把信交给了林恩,林恩看了信,觉得这是挑衅,或者觉得这是试探,把亲兵扣了。
这种可能性也不大。
林恩再蠢,也不会蠢到扣伯爵的人。
伯爵是伯爵,子爵是子爵。
林恩连子爵都没敢正面碰,怎么可能去惹伯爵?除非林恩疯了。
第三种,亲兵根本没去铁脊镇。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海因里希自己先摇了摇头,这些亲兵都是伯爵培养,管家亲自挑选的。
第七天傍晚,亲兵回来了。
海因里希站在院子门口,远远看见那匹枣红马从北边过来,马上的人伏着身子,跑得飞快,他迎上去,亲兵在门口勒住马,翻身下来,满头大汗,嘴唇干得起了皮。
海因里希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问:“林恩那边怎么说?什么态度?”
亲兵喘着气,没有马上回答。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了过来。
那是一本书。
硬皮,暗红色,封皮上压着一圈荆棘环的纹路。
海因里希低头看了一眼,手没有接,他认得那本书,那是教会的教义册子,他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林恩这是在跟教会宣战,还是向教会投诚?
一个和女巫勾结的叛军,怎么会送来一个教会的册子?海因里希百思不得其解,抬头去看亲兵,张口想问。
可当他抬起头的时候,却发现亲兵也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害怕,又像是替他觉得可怜。
亲兵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吹散:“管家让我告诉您……蠢货。十足的蠢货。”
海因里希的手指头麻了一下,他站在那里,眼睛盯着那本教义册子,脑子里忽然炸开了一片白光,他想起自己写的那封信。
那封信上写着“希望两家以后能和睦相处”,
他想起林恩是什么人。
叛军。
女巫的同伙。
他想起伯爵和教会的关系。
伯爵每年向教会交什一税,伯爵的城堡里有礼拜堂,伯爵的儿子们从小跟着传教士念经。
伯爵可以私下里琢磨林恩的利用价值,可伯爵不能让人知道他在琢磨。
因为教会盯着。
教会盯着每一个跟女巫有牵扯的人。
在北方,跟女巫扯上关系比偷了贵族的金子还严重。
金子丢了还能再赚,可要是被教会扣上“异端庇护者”的帽子,火刑架上多绑一个人,对教会来说不过是多烧一捆柴。
海因里希把那本教义册子接过来,翻开。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经文,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把册子合上,坐在台阶上,两只手撑着膝盖,盯着地面发呆,他想起老管家临走前拍着他肩膀说的那几句话。
“今天的朋友可能是敌人,今天的敌人也可能是朋友”“一个新贵族起来,底下是要有人垫的”“一个优秀的管家要能听出主人没说出口的话”。
他当时以为自己听懂了。
可现在他明白了,他只懂了字面上的意思,没懂底下那层意思。
伯爵想跟林恩搞好关系,可伯爵不能自己出面。
伯爵要一个中间人,一个能跟林恩说上话、又不会把伯爵牵扯进去的人。
可这个中间人,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信、礼物、口信,全都是把柄。
海因里希写那封信的时候,以为自己是在替伯爵办事。
可实际上,他把伯爵推到了悬崖边上。
如果那封信真的送到了铁脊镇,如果教会的人截住了那封信,伯爵就得花大力气去解释,解释不清就得割肉,割肉割得多了,元气就伤了。
而这一切,只因为海因里希写了一封“客气话”的信。
亲兵站在旁边,看着海因里希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他低下头,补了一句:“管家还让属下打你几巴掌清醒清醒……”
海因里希没有发火,也没有骂人,他把教义册子搁在膝盖上,慢慢抬起头,看着北边的天。
天已经暗了,云一层一层叠着,像一床没铺平的旧棉被,他忽然觉得喉咙里堵得慌,想说点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他这才明白,自己不是什么聪明人,他只是个管粮仓的,他管过粮仓,管过地租,管过商队,可这些东西跟“政治”两个字隔着十万八千里。
伯爵和管家玩的是另一盘棋,棋盘上摆的是侯爵、公爵、教会、帝国,他连棋子都算不上,他只是棋盘上的一粒灰。
海因里希坐在台阶上,把那本教义册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只狠狠地扇着自己的嘴巴子,直到双面麻木,再无感觉。
一人一狗,我在异世界革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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