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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七章 国仇家恨,忠孝两难
“东风死了。”
“是么,我还以为是小西风呢!”
夜色正深,奉天北塔附近,江连横和宫保南接头碰面。
站在此处远眺,只见租界那边一片灯海,华界这边却是影影幢幢、阴森晦暗。
遥想辛亥那年,朝廷倾颓,社稷动荡,北塔作为大清敕造佛塔,便也随之荒废下来。待到北洋成立,尽管内战不息,但外部环境还算差强人意,列强瓜分远东的狂潮有所放缓,各大城市百废待兴,省府为了保存古建筑,也曾拨专款修缮北塔。
二十年沧桑巨变,人不再少年,这座佛塔却焕然一新,想想也很值得玩味。
只是笑不出来,空留一阵阵唏嘘叹惋。
宫保南身穿青布棉袄,双手笼在袖管儿里,望着远处那片光亮,很平静地问:“要报仇啊?”
“不然呢?”江连横反问道,“你不会是要劝我收手吧?”
“别闹,谁能劝得了你呀!”
“你还真觉得我不该报仇?”
宫保南长叹一声,摇摇头道:“人家给你卖了一辈子命,现在走了,你要是连个屁都不放,总归是有点说不过去,但想要报仇雪恨,以后恐怕还得再搭上几条人命。”
“我无所谓。”
江连横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摸出一张花旗银行的票据,转身递给七叔。
宫保南倒是不客气,接过来,看都没看,就忙着往兜里揣。
江连横见状,忍不住提醒道:“我说,你就不看看那上面的数么?”
宫保南笑着说:“嗐,小辈给的孝敬,多少都是一份心意,我还能挑你不成?”
江连横翻了个白眼:“你还是好好看看吧!”
宫保南皱了皱眉,见他如此认真,便借着月光,仔细看清楚了,方才吓了一跳,忙问:“一锤子买卖,以后不管我啦?”
“咱俩以后谁管谁,恐怕还不一定呢!”
“别这么说,你还年轻,该奋斗得奋斗,大不了从头再来,你放挺了,我以后花谁的去呀!”
“你说的是人话么?”江连横撇撇嘴道,“我也四十多了,从头再来,早就没有那份心气儿了!”
这话倒是真情实意。
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但岁月终究会在一个人的身上留下烙印。
二十郎当岁,破旧立新,另起炉灶,不用别人劝说,他自己就想这么干,可人到中年以后,却是完全不同的心境。
江连横不禁叹道:“七叔,还是那句话,我要是出了什么意外,你可得替我照顾好你侄媳妇儿啊!”
“不用我帮忙么?”宫保南略显讶异。
“老胳膊老腿儿,拉倒吧!”江连横嘱咐道,“你要是年轻十岁,不用你说,我也会找你出山,现在就算了,你没事儿的时候,常来我家附近转转,帮我盯着点就行了,等到小北回来,应该能顶你的缺儿。”
“他不是在营里当兵么?”
“是啊,大炮一响,黄金万两,当初送他去当兵,就是指望他能混成个老总,谁能想到老张说没就没,局势已经变了,他在营里混得也不顺利,还不如干脆回家帮忙呢!”
“这事儿……你跟他商量过么?”
“这还用商量?”
江连横怪道:“他就是从江家走出去的,现在家里需要人手,他就得听命回来。”
宫保南一愕,想了又想,却说:“可他是讲武堂毕业的,不是兵痞,当了这么多年的兵,总会受到点影响。”
“什么影响?”江连横冷哼道,“保家卫国,说说而已,要打洋人,早就打了,还用拖到现在么?”
“那也不是他想打就能打的。”
“你又知道了,说得好像你当过兵似的。”
“我确实当过兵,”宫保南念叨着说,“黑龙江寿山将军手底下的兵,我记得我跟你说过呀!”
“知道,逃兵嘛!”江连横不禁揶揄道,“以前,三叔总拿这事儿埋汰你!”
“酸腐秀才,他知道个屁!”
“你要不是逃兵,最后怎么来线上混了呢?”
闻听此言,宫保南立马“嘶”了一声,本想要说点什么,却又突然泄了气,摆摆手道:“算了,你们爱咋说就咋说,我也懒得跟你们争,反正叔侄一场,我既然回来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遭难。”
江连横听了,便收起戏谑的神情,接着又说:“我是真没想到,方言也会背叛我。”
“这也正常,你比周云甫当年的势力还大,手底下的人多了,就没法挨个儿交心。”宫保南说着说着,不禁突然想起大哥,“所以说,还是你爹明白,兄弟不在多少,落难才见交情,就这样,还出了个叛徒呢。”
“你怎么不说,我爹到死都只是个打手呢?”
“路是自己选的,你爹到死也没后悔,你后悔了么?”
“没有。”
“那你就得受着。”
“七叔,还得是你,真会给人添堵。”江连横摇了摇头,“不说这些了,反正我就是来告诉你一声,省得到时候来不及告别。”
“你早就已经跟我告别了。”宫保南莫名其妙地回了一句。
不料话音刚落,忽听身后传来一阵“轰隆隆”的炮火声响。
叔侄二人循声张望,只见远处漆黑一片,尽管看不清那边的状况,但仅凭经验便可知晓,那是确凿无疑的真枪实弹。
东洋人正在夜间举行军事演习……
第二天下晌,奉天督军署门前。
赵正北手里拿着一份材料,犹犹豫豫,踌躇了好长一段时间,始终没有下定决心走进大楼。
督军署是北洋时期的旧称,而今国府成立,这地方的正式名称应当叫做“东北边防军司令长官公署”。
但新的名称确立不久,军民阶层仍旧习惯沿用旧称。
奉天督军署的最高长官,自然是张家少帅,但他就像他老叔一样,长期不在奉天,军权就都交给了荣厅长代理执行。
奉吉两省的军事一把手,全都不在驻地办公,也算得上是一桩天下奇闻。
赵正北在门前徘徊许久,迟迟拿不定主意,正在焦头烂额的时候,忽听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吆喝。
“正北——”
扭头望去,却见一个圆脸军官急匆匆地走了过来。
“小胖?”赵正北迎过去问,“你怎么来了?”
林之栋这些年来,也混成了少校,见了北风,不禁反问:“我还想问你呢,你不是回家奔丧去了么,来这干什么?”
“呃……我有点私事儿,你呢?”
赵正北慌忙岔开话题。
林之栋也没多想,叹声说:“昨天晚上,北大营又来了一支东洋小队,鬼鬼祟祟的,也不知到底要干什么,像是在那搞放线测量,营里派我来送一份书面报告。”
“公署那边怎么说?”赵正北忙问。
“还能怎么说,老腔老调呗!”林之栋摇摇头道,“又是告诫咱们务必忍让,决不允许给鬼子寻衅滋事的机会!”
赵正北闻言,无奈之余,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林之栋却对此习以为常,直朝他招呼道:“正好你也来了,一起进去吧,你要找谁啊?”
“我找周处长。”
“我去秘书处,反正都在一个楼里,走吧走吧!”
林之栋一边说,一边扯着北风往里走。
奉天督军署军事处周濂,平时主管中层军官的人事调度,因为北风没有将官军衔儿,所以想要请辞,必须经由他来审批。
当然,来这之前,江家已经托人打过招呼了。
张大帅暴毙以后,奉系元老纷纷失势,表面上看起来,官儿都挺大,可实际上却是明升暗降,根本没什么实权。
不过,元老毕竟是元老,总有三分薄面。
倘若让他们帮忙,给北风捞个实缺旅长,那是万万做不到的,但要说通融一下,让北风退伍回乡,大概也不成问题。
未曾想,等到真见面的时候,这位士官派大员,却没给北风好脸色。
面对北风递交的辞呈,周濂坐在扶手椅上,仰着头问:“你是怎么想的?”
赵正北的性情虽然狂傲,但眼下自觉惭愧,回话时竟显得有些支支吾吾,只说是:“我……我也没怎么想……”
“我问你这种时候提交辞呈,到底是怎么想的?”
“处长,我真没怎么想……就是,家里有点事儿,我可能得回去一趟。”
“不是已经给你假了么?”
“是,但营里给的假期,恐怕不太够……所以,我寻思,还是干脆退了吧!”
赵正北的声音越来越小,反倒惹得周处长勃然大怒。
“咚!”
周濂一拳砸在桌面上,怒气冲冲地说:“赵正北,你知不知道省城现在是什么情况?”
赵正北立正低头,忙说:“知道!”
“知道你还申请退伍?”
军营里面,官大一级压死人,周濂可不管什么江家、何家,面对北风的申请,丝毫不留情面,当场痛斥道:“你好歹也是个上校军官,讲武堂毕业的,省城防务吃紧,你在这种时候递交退伍申请,你跟逃兵有什么两样?”
赵正北说:“处长,我没想当逃兵,这……这不是还没打起来么。”
“放屁,照你这么说,难道打仗的时候还得临时招兵买马?亏你说得出口,还让家里托关系走后门,你也不嫌丢脸!”
“处长,家里确实有事儿,我也是没办法了。”
“有什么事儿,能大得过鬼子成天挑衅?”
“我哥……我哥死了。”
“啊?”周濂愣了一下,“江连横死了?”
赵正北连忙解释道:“不不不,是我另一个兄弟,都是从小长大的,不是亲哥,那也跟亲哥没什么两样……”
“然后呢?”周濂又问,“就因为你哥死了,你就得解甲归田?”想了想,又觉得北风不配用这四个字儿,便又改口道,“赵正北,你知不知道你是个军人,别说是你亲哥死了,就算是你亲妈死了,你也不能说走就走,懂么?”
赵正北无言以对。
军人的天职,就是服从命令,周濂若是不肯批准,北风执意要走,那就等同于叛逃,抓回来交给军事法庭,枪毙也不过分。
周濂接着说:“我平时住在城里,关于你家的情况,也算有点耳闻,但你既然是个军人,你这条命就不是江家的,要是都像你这么干,太平年间大手捞钱,一旦局势不对,就立马撂挑子走人,那边防军成什么了?”
赵正北连连点头,想了想,又提出个折中的办法,说:“处长,要不……您批我一年长假,等我把家里的事情办完,我再回营里报到?”
“什么?”周濂瞪大了眼睛,“你这几天回家奔丧,都需要重新调整认识安排,你还想休息一年,你把这当成什么地方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可是,我家里那边……”
“没有国,哪有家?”
周濂早就看穿了北风的心思,当即拆穿道:“赵正北,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要干什么,想给你哥报仇是不是?你要真有骨气,就把能耐用在鬼子身上,归根结底,没有鬼子,哪来的汉奸?既然投军,那就应该以身许国,这是你的职责所在!”
正说着,桌案上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你在这站好,等我一会儿!”
周濂吩咐过后,便赶忙接起了电话。
“喂,是我……这事儿我已经知道了,正谈着呢……哎呀,老长官,我不是不给你面子,现在的省防工作确实吃紧……”
看样子,应该是江家托人帮忙说情了。
周濂也很为难,一边是老长官的嘱托,一边是摆在面前的省防压力,两条腿的大兵好找,讲武堂毕业的上校军官却不易得。
絮絮叨叨,说了半天,方才挂断电话。
周濂沉吟许久,随即从抽屉里取出公章,放在桌面上说,莫名其妙地冷笑两声,却说:“呵呵,我就知道,这地痞流氓家里出来的人,到底都是些欺软怕硬的下三滥,上梁不正下梁歪,亏你哥想得出来,人情都拖到我老上司那边去了。想走就走吧,你们这种人,留在营里也是第一个缴械投降的叛徒。”
说着,就要在那份申请书上盖下公章。
没想到,北风却又把他拦了下来。
“周处长,我是流氓家里出来的,但别因为江家看不起我,也别因为我看不起江家,我念书不多,但忠孝这两个字,总还是知道的,我不是叛徒,也不是逃兵。”
周濂心中暗喜,却仍旧板着一张脸,冷冷地说:“既要当婊子,就别想立牌坊。”
赵正北根本没打算接茬儿,拿起桌上的申请书,转身就走,直到房门口时,方才蓦地停下来。
“还有——”
他转过身,一字一顿地说:“江连横就算是混账王八蛋,那也是我哥,希望周处长嘴下留情。兄嫂待我如同亲生父母,他们对得起我,是我对不起他们……”
民国江湖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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