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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六章 复仇计划
奉天城家家户户都在张罗过年，唯独江家却忙着操办白事。
赵正北在军营里接到噩耗，来不及伤心悲恸，就立刻向上峰请假回家奔丧。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上峰也很爽快地准假应允，只是鬼子近期军事活动频繁，北风突然请假，还需重新调整人事安排。
等到各方面协调妥当，赵正北赶回家时，已经是第二天入夜时分了。
穿过大门，庭院里早已搭起灵棚，漆黑的棺材停在正中，阴财纸宝，香烛供品，自然一应俱全，只是稍显冷清。
东风顾家，喜静少动，平时也不擅交际，偏偏又赶上江家权势旁落，如今撒手人寰，竟没有宾客前来登门吊唁。
曾是王侯堂前客，今为江湖路上人。
世风如此，概莫能外。
这时节，王正南领着花姐、程芳、谷雨和豆豆四人，正在给东风烧纸，忽听门外传来动静，扭头一看，就立马迎了过去。
“小北，你回来啦！”
“二哥，这到底是咋回事儿啊？”
北风对江家的近况，并非毫不知情，譬如江雅留学、承业出走之类，他也是知道的，也知道江家目前处境艰难。
可他毕竟常驻军营，到底不清楚那些细枝末节，如今回家，连忙扯住南风的胳膊，忍不住连声发问。
王正南摇头叹道：“小北，我跟你一样，昨天半夜才得到消息，到现在也是糊里糊涂，只知道家里出了叛徒，害了东哥。”
“谁是叛徒？”
“陈进和张寒，方言可能也不干净。”
赵正北仔细咂摸咂摸，他对方言颇有些了解，但对张寒和陈进这两个名字，却没什么印象。
王正南摆摆手道：“他俩都是后补上来的弟兄，你常年在外，不认识也不奇怪，你现在怎么样，混得还好么？”
“唉——”
赵正北叹道：“二哥，你知道我是上校军衔儿，可我这待遇，连人家那中校军官都比不了，不然我还用得着常驻军营么？”
通常情况下，驻军军官闲来无事，根本不必常驻军营，在城里有私宅的军官，一抓一大把，唯独北风不在此列。
王正南听了，忍不住问：“咋的，跟上头不对付啊？”
“我上次跟东洋军官起了冲突，到现在还记着处分，姓荣的存心找我别扭，看我不是士官派，恨不能处处刁难我……”
说着说着，赵正北也自觉无趣，便又改口道：“算了，不提那些了，我去看看东哥。”
“好好好，家里的，去把小北的孝衫拿过来——”
兄弟之间，五服之内，自当着大功戴孝。
王正南一边使唤程芳，一边朝门外望去，只见北风这趟回来，身边竟只带了两个卫兵，可见待遇确实不怎么样。
话虽如此，来者是客，该招待的还得招待。
南风连忙陪笑道：“来来来，两位兄弟辛苦了，进屋歇歇脚，抽两根儿烟，待会儿给你们安排晚饭。”
两个卫兵有点拘谨，点点头说：“多谢好意，咱们都是吃过来的，不用麻烦了。”
这话倒把南风听得一愣，他活了小半辈子，还从没见过当兵的这般客气。
赵正北解释道：“学员兵，枪都拿不稳呢，我现在就负责操练新兵射击训练。”
话音未落，程芳便捧着孝衫凑过来问：“小叔，听说鬼子在城郊搞军演，情况怎么样啊？”
“别提了，成天在北大营门口晃悠，前些日子，来了一帮鬼子，把军营里的电话线都给铰了。”
“啊？”
王正南两口子瞪大了眼睛，忙问：“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赵正北冷哼道，“上峰三令五申，禁止跟鬼子发生冲突，把电话线修好，就当没发生过。”
“这……这也太扯了吧？”
“还有更扯的呢，有机会再跟你们说吧！”
赵正北套上孝衫，撇下二哥二嫂，径直走向灵堂。
程芳忍不住瞟了南风一眼，心说怎么样，省府都孬成了这副熊样，还怪老百姓怕东洋人么？
早该认清局势啦！
王正南并不理会，转而招待起北风带来的两个卫兵。
赵正北走进灵堂，磕头悼念，上香烧纸，只顾着忙来忙去，根本没时间悲恸。
他曾亲历战场，见过的生死不计其数，伤心归伤心，但却始终没有落泪，更不曾怨天尤人。
该忙的都忙完了，赵正北才起身问：“嫂子呢？”
花姐指了指大宅，说嫂子正在屋里谈事。
北风也不多问，理理妆容，便大步朝屋里走去。
两个卫兵既然来了，便也跟着上香行礼，而后就在南风的招待下，待在灵堂里等候消息。
王正南话多，又是递烟，又是敬茶，难免问问军营里的情况，诸如当兵多少年了、北大营有多少人马、平时训练如何如何。
另一边，赵正北走进大宅，还不等去往客厅，迎面却先撞见了“鸡鸣狗盗”二人组。
闯虎和林柒穿得板板正正，各自手里拎着两只行李箱，看样子准备离开，而且短时间内恐怕也不会再回来了。
林柒虽然知道这是江家四弟，但到真见面时，还是有点打怵，低声下气地招呼道：“老总……”
“嗐，既然都是朋友，就别这么叫了。”赵正北推辞两句，接着又问，“你们俩这是要去哪儿？”
闯虎说：“搬出去住。”
赵正北皱着眉头，问：“家里这么多空屋，干啥非得搬出去住呀？”
“这是东家和嫂夫人的吩咐，我得带这小子在城里藏起来。”
“要藏哪儿去？”
闯虎左右看看，随即冲北风招了招手，示意他弯腰，而后凑在其耳边，轻声道：“这是秘密，我不能告诉你。”
赵正北翻了个白眼，骂骂咧咧地说：“那你让我凑过来干什么？”
闯虎怪道：“这个秘密本身也是秘密，我只能告诉你这个秘密本身，但不能告诉你秘密中的秘密……”
“行行行，我不问了，听你说这几句话，也知道你那小说写得有多水，既然是嫂子的吩咐，你就抓紧去办吧！”
“四爷，那咱们就后会有期了！”
闯虎说完，便带上林柒，趁着夜色正深，急慌慌离开江家，至于这两位日后有何打算，暂且按下不表。
却说大宅客厅内，胡小妍正跟西风和新年低声密议。
叛徒的身份已经确定，张寒和陈进就是害死东风的直接凶手，他们目前可能还在奉天，也可能不在，总之需要仔细搜寻。
若是放在以往，这两个人当晚必定已经逃出奉天。
但如今情况有别，江家式微，想在偌大的省城里找出叛徒的下落，没有充足的眼线，根本就不可能完成。
退一步讲，东风心思缜密，先前之所以能无往不利，也是因为情报足够准确。
一旦情报出了问题，再缜密的心思也难免会出现误判，想要抓到叛徒，江家必须扩充人手。
可值此危难之际，谁又能仗义出手呢？
思来想去，似乎也只能重新组建靠扇帮了。
胡小妍很严肃地说：“西风，靠扇帮鱼龙混杂、良莠不齐，我知道他们不太靠谱，但谁要是说他们全都不靠谱，那恐怕也难免有失公允，毕竟是你亲手带出来的弟兄，这种时候，总比外人值得信任。归根结底，还是要看你会不会用人。”
李正西连连点头，不敢有半点含糊。
胡小妍接着说：“用人就像做菜，同样的食材，有人做的好吃，有人做的难吃，厨子的水平才是关键。你哥不愿意用靠扇帮的人，在我看来没什么问题，但那是过去，现在已经不得不用了。我这身体，你也知道，没办法抛头露面，精力也盯不住了。所以这事还得看你自己，不要轻信任何人，凡事还需反复验证，靠扇帮用得好与不好，我就只能交给你了。”
李正西说：“嫂子放心，那我明天就去把癞子他们叫回来？”
“记住了，赏罚分明，罚可以等，赏是不能等的，一定要及时给到，只要是你答应的，家里都会尽全力满足。”
“明白！”
正说着，忽听玄关处传来动静。
“诶，北风回来了？”
循声张望，却见薛应清从楼上下来，正巧撞见了赵正北进门。
两人走进客厅，薛应清径直坐到沙发上，对胡小妍说：“已经跟旅大那边打过招呼了。”
胡小妍点了点头，一见北风，就忍不住招手叫他坐在身边。
西风和新年见状，也只好抬起屁股，老老实实地换了个座位。
“嫂子，到底怎么回事儿？”赵正北有太多问题，“刚才听二哥说，方言怎么也叛变了？”
胡小妍摇摇头道：“准确地说，方言不算叛变。”
原来，由于二经街惨案爆发，奉天警务处介入调查，真相很快便已浮出水面。
方言的确在跟东洋人保持联络，这一点不仅可以从通话记录上得到佐证，连他的银行账户也被发现，近期曾多次向保绿公园和饭沼商店的经理汇款。
但这些举措，只是出于自保。
方言试图贿赂那两位东洋经理，来撤销他在烟土抢劫案中所受到的不实指控。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联系武田信，也不曾联系东洋警务署，但他依然心虚，不敢向江连横吐露实情。
事实证明，没说是对的，因为这在江连横看来，依然等同于背叛。
赵正北大致了解了事情的经过，紧接着又问：“既然方言没联系武田信，那张寒和陈进怎么敢随便编排他的？”
“武田信本身就是搞情报的，他大概把这件事告诉了张寒和陈进，让他们俩故意嫁祸方言，事情已经发生了，再纠结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不管怎么说，你哥还是认定他是叛徒。”
方言只是个秘书，胡小妍并不怎么关心他的生死，甚至可以说死了更好，因为他知道得太多了。
北风难得回来，大家自然要问问他在军营里的状况。
赵正北就把他受到上峰打压的事情，又跟大嫂详细说了一遍。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赵正北虽然跟代理军务的荣厅长不对付，但跟其他军官如镇藩、铁汉等人，倒是相处融洽，只是大家平级，也借不上力。
以往，胡小妍听到这类消息，必定忧心忡忡，想着帮北风运作关系，今天却只叹了口气，摆摆手说：“顺其自然吧！”
紧接着，李正西又岔开话题，说：“小北，大哥让我问问你，你能不能搞到军用炸药？”
“什么类型的？”
“这……我也说不明白，反正就是越小越好，越轻便越好，用雷管儿的那种。”
赵正北想了想，说：“应该没什么问题，我在北大营主管射击训练，军械库常去，想弄也能弄到，你准备炸谁？”
“全都他妈炸了！”李正西余怒未消，“东哥这件事，他们有一个算一个，不只是张寒和陈进，还有武田信、渡边拓真和铁淳、侯传言这帮狗东西，全都得给东哥陪葬！”
胡小妍说：“小北，按照你哥的意思，大家走还是要走的，但在头走之前，要把这些人全都清了。”
想当年，海老鸮替四弟报仇雪恨，前前后后，准备了大半年的光景，最后才彻底铲除白家和周家。
如今江家势单力薄，而且还是要跟鬼子直面交锋，这么大的复仇计划，自然需要好好筹备。
赵正北想都没想，就立马点点头道：“行，没问题，炸药的事情交给我。”
“不只是炸药的事情。”西风突然提醒道。
“三哥，还有什么事儿，你尽管说就完了！”
“这……”李正西略显犹豫，沉吟片刻，才欠起身道，“嫂子，还是你跟小北说吧！”
胡小妍点了点头，轻声说：“小北，当初我决定送你去讲武堂，为的是让你谋个差事，好给家里当个靠山。这些年来，你也确实做到了，当初救下张大帅，后来又清了秦怀猛的残党。你之前总说想回家帮忙，现在正是需要用你的时候。”
赵正北微微愣住。
胡小妍接着说：“你现在既没有兵权，又跟上峰不对付，干脆就请辞了吧！少帅掌权，士官派当道，你也不得重用，不如回来帮家里把那几个硬茬儿清了，然后大家一起去关内养老……这么多年，你也该回来了。”
本以为，大嫂既然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份儿上，北风肯定会立刻答应下来，可他一时间竟迟迟没有回话。
“怎么了？”胡小妍皱了皱眉。
赵正北支支吾吾地说：“嫂子，部队主力都被调去了关内，省防军务吃紧，鬼子又不安分，营里正是缺人手的时候……”
“我知道，可家里也正是缺人手的时候，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你明天就去督军署提交辞呈，还得有个把月才能走完流程吧？”
众人点了点头，唯独北风沉默不语。
胡小妍的眉头皱得更深，忍不住又问：“怎么，你不想回来？”
“没有，没有……”
赵正北搓了搓手，目光总有些闪躲，既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立刻否决，最后却打了个岔，问：“对了，我哥去哪儿了？”
民国江湖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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