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享这本书
第469章 资本,股份,有限责任
“嚯,小猫。”
汉人武官见到桃木剑,先是笑了一下,旋即抬起双手,佯装投降模样,逗着面前的小猫。
“你是浮夜门家的小子?”
“是!”
猫儿攥紧桃木剑,双手颤抖着,却始终不肯放下,两只猫耳呈飞机状伏在脑后。
“我是浮夜门的儿子,提云!你们走开,不许欺负我奶奶!”
“提云!”
老妇见猫儿逞强,顿时慌了神。
她抢步上前,一把搂住提云。
随后她向着士卒摆手,作出驱逐他们的动作,不论是眼神,还是动作里,皆充斥着对士卒的警惕。
“你们这些吃人的鬼!快滚!”
她知晓这般动作无用。
可为了保护自己的孙儿。
除了螳臂当车,她想不出任何其他办法。
叫喊声传出以后,周围田埂上的猫人,也朝着此地聚集。他们有些好奇,这些突然出现的士卒,究竟是为何而来。
紧张与好奇,在人群中蔓延。在他们的印象中,不论来自何方的士卒,都象征着灾祸。然而好奇心驱使着他们,让他们忍不住过来观望,想看看到底会发生什么。
很显然,武官并未动怒。
甚至还有些无奈。
“你早说便是了,何必我费口舌?”
武官一边说着,一边回过头去,向着身后粟特兵抬手。
粟特兵点头以后,从驮包之中取出一个,随后来到老妇面前,放下包裹以后,解开了系绳,展开包裹内的东西。
老妇低头看去。
里边是大匹的绢布,还有一把镰刀。
“这,这是......”
“浮夜门托我们捎来的。”
武官说道:“他如今在龟兹做炉工,赚到了钱。这边合计四匹绢布,一把镰刀,你核对后画花押,留个印,我们也好交差。”
老妇人缓缓松开了提云的手,蹲下身来以后,看着地上的绢布。
绢布格外滑润,色泽素白。
而那把镰刀,大概是哪个铁匠,随手打出来的,看起来有些歪扭。但对老妇人而言,只要是一把镰刀,便足够用了。
眼前的这些钱财,冲得老妇人有些头晕。作为寻常农夫,想要攒出这么多财产绝非易事。但现在,她那个不学好的儿子,竟然能从远处,给自己捎带来这些好物什。
武官在一旁,看着老妇人端详,随后又看向小猫儿,朝着他的桃木剑扬了扬眉头。
“喂,小子。”武官朝着他说道。
“我有名字,我叫提云。”
“提云,你往后是个当兵的好料子。”武官说,“待到你长大了,给节度使刘恭来当兵,如何?你爹是个铁匠,可铁匠算不得什么赚钱差事,不如来当兵,比你爹还有本事。”
“我才不要!我要和奶奶过!”小猫儿回绝了武官。
武官也只是笑笑。
他转回身去,拿出契纸,来到老妇面前。
老妇人被他带着,用印泥盖了自己的掌印,留在了契纸上。
直到花押落下,老妇人还觉得,眼前的一切仿佛不真实。她看着武官上马,整理行李以后,她才缓过神来,走到了马边拉住缰绳。
“军爷,可要吃块饼子再走?”
“不必了。”
武官扯回缰绳。
“还有七八户要送,不要打搅我们。”
话音落下,几匹骏马踢踏着走开。蹄声逐渐远去,尘土浮起以后,久久不曾落下。
周围的乡邻们,也终于聚了过来,看着老妇面前的绢布,眼里满是热切,还有羡慕。好事者挑起地上的绢布,拿在手里看了没多久,便被老妇人抢回。
很快,老妇人带着提云,躲回到了屋子里。这几匹绢布,足够还不少债,还能保证过年的时候,换好些粮食。
她可不愿让别人乱摸。
而那些乡邻,见老妇人如此,也有些眼红了起来。
“浮夜门都能做工赚钱,我也能做。”
“明年就去龟兹?”
“还是再看看吧,家里毕竟还有田......”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在村落之中蔓延开。村子里的青壮,往往一年下来,也攒不出这么多。而现在,见到这些财物后,他们开始有了心思,准备跑去龟兹。
只是消息混杂,人们也弄不清楚,到底可否去龟兹,而去了以后,又能领工钱几何。
可野心却确实被点燃了。
人们第一次意识到,在土地以外,也可以有产出,也可以有收入。
甚至比起留在农村种地,进入城市里寻求工作,反而是个更经济的选择。
如此情形,在无数村落之中,来回上演着。
......
而在龟兹城中。
铁坊大堂里,十二名炉主围坐一团。膝下蒲团粗粝,窗户上只有几个小洞,些许光线透入,却被缭绕的烟雾,给遮蔽了许多。
自龟兹铁坊扩张,城中的铁匠,便纷纷搬到了城南空地去。无数新炉竖起,炉主们不断扩大生产,海量的订单涌入,甚至让他们第一次感受到,何谓幸福的烦恼。
“你们可都招够了人?”
其中一个残断猫耳的炉主,率先开了口。
众多炉主纷纷摇头。
他们的胃口,都尚未满足。
但摆在他们眼前的最大问题,早已不是人手的缺失,而是另一个问题。
粟特炉主率先开口:“光是来人,也无甚用处。如今这城中河水,着实是不足。尤其是至于下游后,那上游的农户,都用光了水,我们水碓都走不动了。”
“若是这般下去,管子锻不出来,连刘节帅那头的铳,怕是都做不完。到时便是刘节帅宽宥你我,王知州还能放过我们?”
会堂之中的气氛,变得有些沉闷。
生产力。
关键还是生产力。
铁锅,火铳,大炮,这些产品,都需要生产力。他们之所以招揽人手,便是为了增加产量。
其中最重要的订单,自然是三奉扩军,所需的火铳大炮。大炮催的不是很紧,毕竟炮兵数量不足,但火铳的需求,皆是实打实的。上万杆火铳摆在那里,又有刘恭征吐蕃后,诸多损耗要补齐。
龟兹历史上,从未有过如此大的单子,也正因如此,在扩大产量的时候,他们也第一次发觉到自然条件的阻碍。
水。
他们需要水。
直到其中一个汉人炉主,率先拿出卷轴,在众人之中铺开。
“我去高昌聘了个匠人,去查巡过了。”汉人炉主说,“如今我们这缺水,可以试着从别处,引水入龟兹,譬如西侧慕梭河。”
“慕梭河?那边距龟兹足有四十里,如何能将水引来?请碎叶半人马娘挑水?”
“不必。”
汉人炉主摇头,随后指向图纸。
“可以架设水桥。”
“水桥是何物?”
“尔等稍安勿躁,先听我说。”汉人炉主说道,“我上月去高昌,请了个黑皮拂菻人,她们监制高昌文庙,如今步入正轨,不必事事躬亲,于是来此地赚了外快,绘了此图。”
“首先,我等当在慕梭河上游,设一小坝,以截水流。随后修造水塔,以虹吸办法,将水引上塔,至于十八丈高,再由高处接连铅管,走沿山道路,入铁坊分水塔。”
“十八丈,四十里,你疯了?”
在座众人面色各异。
他们都觉得这是疯话。
能坐在此堂之中,皆是精算明慧之人,亦有丰富的工程经验。
此类大型工程,向来是官府主导,而他们一群商贾匠人,绝无组织能力。毕竟,任何一个单独的炉主,都不可能单独承担工程。如此庞大的开销,和漫长的回报周期,足够拖垮官府以外的任何组织。
他们相互对视,在沉默之中交流眼神,似乎在探寻着某种方法,可以让他们的力量联合起来。
一个炉主,或许做不成水桥。
但此处足有十二人。
而且他们是最富裕的一批炉主。
若是人人出资,以兴修水桥,则绝对能支起工程,使水桥顺利竣工。
“若能落成,入城中以后,分水塔尚有三五丈高,届时不光可以灌炉子,还可分矿洗矿,推动水碓,用以锻打炮管,比寻常河流,还要势大数倍。只需我等联合起来,合资共建其力,便可遗泽龟兹百代。”汉人炉主不遗余力地说着好处。
直到粟特炉主打断他说:“共建其力,可未必是好事,若令官府知晓,心生厌恶,到头来清查你我铁坊,将疏勒人遣返回去,你我又该如何处之?”
讲到这个话题,众人心头的些许火苗,又瞬间黯淡了下去。
他们都是与掌权者博弈的高手。
仆固俊统治的岁月里,他们要面对的,是蛮横的回鹘人。
在这样的环境中,他们锻炼出了一种本能,便是试探掌权者的底线,用各种办法迷惑掌权者。
然而,如此巨大的工程,即使是傻子来了,也绝对能看出问题。
到时所有的奇淫技巧,都派不上用场。
权力犹如乌云笼罩。
谁也不知雷霆何时落下。
更可怕的是,他们招揽疏勒人,并非出于刘恭之手,而是王崇忠所默许的。
来龟兹做工的疏勒佃户,如今占了不到一成,但却承担着最劳苦的活计。运矿洗矿,烧炭碎石,还有些基础的锻打,疏勒来的猫猫,几乎是有什么就做什么。
倘若刘恭发觉,召回他们。
那么铁坊就必须减炉。
炉子一旦停下,便意味着报废。
更要命的是,他们的订单,也绝对做不完,到时便得有人出去,承担杀头的责任。
“大不了造反。”
一个肩宽腰粗的橘猫人愤愤地说。
“难道我说的不对?我们工人,难道不会用枪炮?所有火铳大炮,皆是我们铁坊里造的,我们工人也能用火铳,用大炮。真要到了那份上,我们凭什么受人欺,便是杀光了我们,他刘恭又该从何处请匠人来!”
“老吴,你寻死莫要捎带我们!”旁侧炉主朝着他骂道。
“最坏不过是死,也好过活在别人鞋底下,我们又不曾做错什么,节帅若不为我们做主,我们为何追随他。”
争吵声越来越大。
炉主们大多各持己见,多年来的成功,让他们难以接受别人的路线,并且笃信自己的方案,是最有利于龟兹的。
这般争吵,消耗着所有人的耐性,亦消耗着他们团结起来的可能。
但是与寻常农夫比起来,即便是最温和的炉主,也承认在必要时,可以采取些许暴力手段,来匡护自身权利。
正当此时。
屋边传来叩门声。
木门被一把推开。
信使跌跌撞撞,冲进了屋里。
炉主们停下争吵,不约而同地转来目光,看着信使喘气。
“到底有何消息,快说!”
“节...节帅判了!”
信使挤出了一句话后,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常年在铁坊中工作,令他们大多数人的肺部,都或多或少有些毛病。
但信使很快便接上,继续说了下去。
“节帅许我们留人用工!”
“可是当真?你莫要骗我们。”
“骗你们做甚?”信使掏出一张黄麻纸,“此上记了条目,乃是重中之重。佃户去留悉听其便,田主不可拘人,我等只需百文利润中,抽七文出来,以七分利给疏勒地主去,便可自由用人。”
“七分利!”
众人皆不曾想到。
他们想过缴纳巨额罚款,亦想过被剥夺近半利润,用以养肥地主。
但谁也不敢想,他们需要拿出的,只有百分之七的利润。
方才还叫嚣造反的炉主,此时已经讪讪地坐下,躲在角落里不敢再有言语。刘恭做出的判决,早已超出了他们的预期,现在再提要求,无异于挑衅权威。他们只是为了赚钱,对于权力,还尚未萌生任何想法。
堂中的讨论,并未再持续多久。随着布告张贴出,来自铁炉行会的命令,也传达到了铁坊之中各处。
整个龟兹城,在得到消息以后,仿佛瞬间勃发。尤其是疏勒人,他们得到消息之后,几乎喜极而泣。对于他们而言,自己的人生再也不必被束缚,他们第一次获得了自由。
而对于炉主们来说,他们的眼里更重要的,是那座预想中的工业奇观。
龟兹水桥。
这个工程计划,正式成为了现实。
无数石砖早有准备,从仓库中拖曳而出,向着城外行去,预备建坝拦水。
退役下来的武官,率先扛着器具,进入山中,以刘恭教导的方式,测绘着山体等高线,设计具体的输水路线。而其他工匠,也开始堆砌砖石,准备开启一项宏大的工程。
而在去水桥建设地的路上,几个炉主之间,手中相互拿着契纸,核对着上边的内容。
“你们占几成股?”
“我一成二分。”
“九分五厘。”
炉主们相互交流着,探讨着他们最新研究的组织形式。
所有人共同出资,共进共退,而水桥运营,交由专业人士经营,每年所获之收成,以股份比例,分入各人口袋之中。而股本自然不可折现,但可以找人接盘,继续维持钱在其中。
龟兹水桥,是一项长期工程,所有炉主心中皆知晓,此水桥之意义重大。
因此他们必须要用这种方法,保证钱永远留在这里。
曾经阻碍他们的一切,如今都已经消失。现在他们需要的,只是时间而已。而他们的智慧与经验,也第一次有了机会,得以完全施展出来,静候世人察觉他们的汹涌澎湃。
而在此时。
刘恭也正率着队伍,一路向东行进。
他要亲眼看一看,自己所缔造的时代,会以如何姿态,无比蓬勃地发展,会如何冲破封建的桎梏。
随后,刘恭看了一眼自己怀里。
“阿爹,为何阿娘不来呀?”刘林坐在刘恭怀里问道。
“你阿娘最近不舒服。”刘恭难得害羞。
“如何不舒服?”
“呃,总之你快有弟弟妹妹了。”
说完,刘恭甩动缰绳,胯下栗色骠有些不满,摇晃着脑袋,闷闷不乐地前行。刘林却一点也不害怕,反倒抓着栗色骠的鬃毛,笑嘻嘻地玩闹着。
来自大唐的兽耳娘
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