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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8章 耄の意志
不多时后,疏勒的猫人贵族们,便在龙姽的带领下,各披青灰杂色胡袍,脚踩皮革凉鞋,进入到了殿厅之中。
这一回来的,不再是夫人和千金们。藏躲在幕后的疏勒贵人,终于走了出来,与刘恭当堂对质。然而,他们并没有勇气,直接向刘恭发难,而是以忠顺的姿态,依次上前表达臣服。
信诃穿着绛紫联珠逐猎纹袍,腰悬玉具长横刀,头戴烟墩帽,顶插孔雀翎,颈戴千佛珠,向刘恭叉手行礼后,摘下帽子立于旁侧。
石遮斤走在他身边,来到刘恭面前,亦是低声道贺几句,旋即与信诃一同落座。
甚至就连杜归也来了。
他披着一身白袍,周身缟素,进入殿中后,来到了刘恭面前。
“节帅。”
杜归向着刘恭躬身问好。
与三年前相比,杜归看上去成熟了不少。
据消息说,他所赡养的祖母,没能撑过上个冬天,杜归葬了她以后,戴孝半年,便到了刘恭身边。
小拉赫尚朝着杜归招手,示意杜归坐到自己身边。
“去那边坐着吧。”刘恭低声说,“往后本帅还得用你,莫要意志消沉。”
“多谢节帅。”
杜归也不多言,侧身坐到了角落里。
疏勒本地的贵族,看着这一个个大人物,出现在自己这座小城里,顿时有些紧张了起来。
他们没有想到,区区一小撮逃役佃户,竟引起了整个奉天军的关注。往日里他们欲见其中一人,都需得层层拜会,找各种门路,方才能递行帖进去,向这些大人物通话。
而现在,无数大员纷坐于此,有些胆子小的,已经喘不上气了。
猫娘侍女奉上清茶。
待到茶汤送完,侍女阖上大门。
所有疏勒贵族的心脏,都跟着跳了一下。
“诸位。”
刘恭卸下白玉仪刀,横置于案前。
奉天军中武官,见到这一举动,纷纷正襟危坐。众人对此都无比熟悉,每当刘恭要提出重大方案,或是正式会议,都会将此刀横置,作为集会开始的表现。
部分参过军的疏勒贵族,见到这一动作,心中更是有些慌乱,他们甚至有些打起了退堂鼓,不愿再去计较这几个逃奴。
为了几个逃奴,给自己整的上纲上线,让他们心中有些懊悔。
早知如此,便不纠缠了。
刘恭却不会因此停下。
“本帅今日召集诸位,是要告知你们。”
“从今往后,奉天军镇治下佃户,去留悉听其便,田主不可拘人锁户。”
“不论其持官府过所与否,尔等皆不可追拿,皆由官府管辖。谁若触之,便以掠卖良人论处,流三千里,戍夷播海。”
厅中瞬间有些混乱。
疏勒贵族们听闻,面色有了些变化。他们完全没有料到,刘恭会如此坚定,站在佃农那一方。
然而,他们对此并不敢抵抗,甚至连异议,乃至私下的讨论,都不敢有半句。仿佛若在此时露出把柄,刘恭便会将他们的猫头,悉数给砍下来。
在奉天军的威压之下,谁也不敢有所表达。
对地主的压制,似乎已成必然。
但刘恭继续说了下去。
“本帅听闻,逃往龟兹的佃户,其中多有债务。有些人欠了主家的息钱,还有的预支粮食,你们与本帅说,此类杂事可是当真?”
“节帅明鉴,全无谣传。”
底下的疏勒贵族立刻说道。
“我等非是蛮横无理,只是这债务尚未还完,怎可使人轻易离籍?”
绝大部分贵族,其经济基础,都是地主成分居多。他们手中最有价值的财产,便是大片大片的土地。因此在他们眼里,最好的政策,便是将人束缚在土地上。
不论通过什么手段,使佃农留在土地上,便总能有更多产出。
债契佃户,便是最为常见的束缚手段。
通过各种威吓,以及繁杂的契约,将佃农强制留下,债务传累几世几代,将寻常佃农,转化为自家奴工。
这样的事情,在任何地主眼里,都是有道理的,但刘恭并不这么认为。
“本帅知晓你们亏了利,因此不能使你们白亏。”刘恭说道,“凡龟兹铁坊,每年列出收入,取其利润,按债务比例,分红予诸位,直至债务抵平。此额不超十分之一,会由本帅身边粉袍子,为诸位核算。”
厅中稍有些安静。
众人在心中,默默盘算着刘恭的计划。
龟兹猫人率先表示同意。
“我等无异议。”
他们竖着雪白的猫耳,向着刘恭表示了赞同。
对于他们而言,只要能用钱,换来合法的雇佣劳动力渠道,怎么说都是赚的,更何况他们现在并不缺钱。
往来龟兹的商人,带来了海量金银,堆积在龟兹城中,正愁没地方花出去。
疏勒贵族们也相互看着。
虽说心头有些堵,但四周有奉天军武官坐镇,加上龟兹方面,并未扯皮,他们实在没有反对的底气。
更何况是刘恭出面,给他们发补偿。
无论如何都得受着。
“感念节帅恩德。”
疏勒贵族们,选择了接受。
龙姽看着这些贵族,似乎有些不太服气。显然她也没想到,自己手下的贵族,竟然没有半个硬气的,在刘恭面前,完全支棱不起来。
分明自己在床上,就总是被刘恭欺负,结果到了政治场上,还要被刘恭压着。
生气喵。
“那么此事便这般定了。”
刘恭放下茶盏。
“尔等切记,此事乃是为你们,专门所设置。龟兹方面,每年腊月结账一次,按册子分发,至于其中细务,由专人审核厘定,各司画押汇报。”
“节帅明鉴。”
疏勒贵族没有半点反抗。
他们无比恭顺,仿佛接受了被压榨。
只是刘恭心中知晓。
龟兹铁坊的盈利,可以说远超疏勒农庄。疏勒又不似中原,便是种一辈子的地,也种不出超额利润。
但是龟兹的炼铁,军工,诸多产业,是真的能搞出超额利润,并且拨出其中一部分,作为给疏勒贵族的补偿。待到他们尝到好处后,想必对土地的执念,便会放下些许。
这就是先发国家的好处。刘恭默默想道。
若是如今外敌强势,而国内羸弱,则必须用雷霆手段,肃清所有反对势力。
但现在,刘恭可以感受到,在制度建设这方面,奉天军治下的领地,可谓是遥遥领先。坚固的封建制度,正在经济的流转之中,被逐渐打破。
自己有更多的余地,来进行调整,而不必流血内战。
在座诸贵,虽心思各异。
可至少在明面上,皆服从刘恭安排,达成共识,双方各退一步,避免了猫猫之间内斗。
猫人贵族陆续起身,向着刘恭叉手行礼,随后离去。刘恭看着他们,待到这些人悉数散去,奉天军的武官们,才纷纷起身,来到刘恭面前,与刘恭说着近日来的情况。
王崇忠也来到了刘恭身边。
“刘兄,多谢了。”
“崇忠兄言重了。”刘恭回应道,“此时是我该做的。”
说着,刘恭的目光,看向王宫之外。龟兹来的猫人,出了宫门以后,并未急着离开,而是在宫门前,四处招呼人手。几个猫耳伙计跑来跑去,堆在地上以后,分拣着大小包裹。甚至还掏出小册子,对着册子一个个清点。
“他们那是在作甚么,可是从龟兹捎带物什来了?”刘恭向着王崇忠提问。
“正是。”王崇忠说,“那些逃到龟兹的佃户,如今在铁坊里做活,赚了些许工钱,此前始终不得寄回,我等此番前来,也得借着这机会,将工钱送到他们家中。”
“是,这是好事。”刘恭点了点头。
这些起于微末的小人物,或许完全没有料到,他们在做一件改天换地的大事。
对于他们而言,无非是打破旧规矩,从世世代代生活的土地,跑到另一个陌生的地方,不再为地主耕种,而是作为工人,去赚更多的钱,养活自己的家人。
但也正是这么微小的力量,在集中起来以后,可以瓦解千年来的封建经济,击穿看似牢不可破的封建制度。
现在对于刘恭而言。
关内的那些敌人,反倒没有那么重要了。
刘恭相信在奉天军的火铳下,这些看似强大的军头,最终都只会是自己的刀下鬼。
比起这些敌人,刘恭更希望能推动历史,进入下一个时代。在原先的历史上,封建经济禁锢了华夏数千年,自晚唐以来,便始终在死亡漩涡里,来回不断地挣扎。每一个王朝的兴衰,都似封建制度发展到极致后,忽然间的兴起,又忽然间败亡。
他不愿见到自己的子孙,被困在这样的未来。
他要呵护已有的一小点火种。
然后期望在未来,他们可以冲破桎梏,真正地改造这片土地,进入一个新的未来。
......
疏勒城外。
夏收结束以后,田垄之间诸多小猫儿,拾取着地上的麦粒。
秸秆尚且立在地上,各个田地里疏密不同。劳力充足之家,早早地割了秸秆,打理着地面。而在其中一片田地里,却还留着众多茬子。
矮小的泥屋前,老妇蹲坐在家门前,手里握着把镰刀,在磨石上来回挪动。
“哗——”
镰刀每划过一次,旁边的小猫儿,便会有些炸毛。
待到小猫儿受不了了,便耷拉下猫耳,仿佛这样便能听不见。
“奶奶,阿爹去何处了?”
小猫儿对着老妇问道。
“你阿爹不要你了。”老妇头也不抬,“他打小便不学好,不事产业,如今不要咱们了,你不可学你爹。”
对于这番话,小猫儿并不是很理解。
甚至,他连父亲是谁,都不太清楚。在他朦胧的印象里,自己似乎生下来,便只有奶奶。
两只小猫耳朵稍微立起,但镰刀声响起,小猫儿便重新垂下了猫耳。
“今年没得他种地,入冬之前的粮食,也不知够不够吃。这镰刀也磨薄了,来年的农具,还得向老爷借钱置办......提云啊,你可得记着,若不是到了关键时候,千万不许向老爷家里借钱。”
“为什么?”小猫儿反问道,“檀摩罗少爷与我关系可好,他还认我作哥哥呢。”
“哼,以后你便知晓了。”
老妇的语气尖锐。
但在现实面前,她觉得自己的语气,还算比较温和。
若是自己儿子还在,留在疏勒的田地里,好好地租种田地,兴许攒个十年的钱,在没有天灾兵祸,加派赋税的情况下,兴许能勉强还清几十年来的欠债。
可自己那儿子,偏偏不听话,听人说龟兹有钱赚,便弃了家中田地,逃到了龟兹去,从此了无音讯。
如今家中,只余下她和孙儿。
都是干不动活的。
地里那些麦子,她实在料理不动。如今若是向老爷求情,兴许还能熬过冬天。
实在不行......
老妇人叹了口气。
自己若是死了,倒是能余下不少粮食,可又有谁来给孙儿煮饭?
正想着这些时。
门前传来了马蹄声。
一听到马蹄声,老妇便下意识地收起镰刀,朝着身后的孙儿挥手,示意他回到屋子里去。在葛逻禄人统治的岁月里,但凡是蹄子声响起,便意味着要有人死了。
她的妹妹,便是被葛逻禄人抓走。待到下一次见到她时,就只有一具尸体,还有尚未分娩的婴儿。
但这次的来者,是几个奉天军士卒。
为首的汉人武官,捎带着一个粟特人,还有两个白耳朵的猫人。
“可是浮夜门家?”
汉人武官问了一句。
老妇人看着他,始终保持着沉默。
官差登门,向来不是好事。她唯一能做的抗争,就是保持沉默,什么都不说。
小猫儿从屋中探出头来,看着自己的奶奶,还有那些武官,两只猫耳来回盘转。他听见几个士卒,用他听不懂的语言交谈,很快似乎确认了这里,走到了奶奶的面前。
见到这般情形,小猫儿也不顾安危,跑回到屋里,从家中唯一一口箱子里,取出了爹爹留下的桃木剑。
那是他爹爹,给他留下的武器。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外边。
那几个士卒,离自己的奶奶更近了。
爹爹说过,自己是男孩,将来总有一日,要保护这个家。
于是,小猫儿没有犹豫,拿起父亲留下的桃木剑,朝着门外冲去。即使在士卒面前,跌了个跟头,他也没有喊疼,而是朝着面前的汉人武官,压下两耳,猫尾炸起,扬起桃木剑,直指武官眉心。
“哈!”
来自大唐的兽耳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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