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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慢慢聚集的野心
总参军官对于威廉二世,至少在表面上,绝对是恪守军人的效忠义务。
那是因为在制度上,总参必须直接向皇帝汇报,其人事晋升全部需要皇帝批准,导致公开场合必须绝对服从城市宫的主人。
但事实上,军官们对德皇威廉二世的态度,向来十分矛盾。
普鲁士军人的天职,要求他们无条件的效忠自己的君主。然而,却有不少参谋私下都认为威廉二世的性格冲动,情绪起伏过大,爱出风头,喜欢随意干涉演习和军事方案,时常凭个人好恶打乱参谋们严谨的战略推演。
基于此,施利芬伯爵与一干高级参谋官,就只能依靠个人的声望,加之委婉周旋,努力将军官们对皇帝的批评与不满,局限于总参内部的小范围私下交谈,而不落到公开台面之上。
此外,在霍恩索伦家族之中,理论上拥有普鲁士王位继承权的六位王子,全都是在波茨坦的王子学校接受过严苛的军事训导。这其中:
22岁的皇储威廉,在波恩读过大学,也曾在战争学院进修,生性浮华,热衷社交。军中评价其野心大于才干,却一心盼着早日接掌皇冠;
21岁的艾特尔?弗里德里希,目前在近卫第一掷弹兵团服役,标准普鲁士近卫军官,性格刚硬,荣誉感极强,但过于保守;
20岁的阿达尔贝特毕业后,定向海军培养,登上巡洋舰实习,立志海军事业。性格沉静,不热衷宫廷权斗,心思全部放在舰船与远洋事务上;
17岁的奥古斯特?威廉,在波茨坦王子学校就读,贪图名望,喜好艺术,心性虚荣;
16岁的奥斯卡,波茨坦王子学校在读,接受步兵方向军事训导。为人稳重内敛,头脑清醒,行事克制,在几位王子里相对务实;
13岁的年纪尚小的约阿希姆,性情急躁……
在总参内部,有不少容克贵族军官,尤其是那些少壮派军官眼中,时年21岁的二王子,艾特尔?弗里德里希,比起22岁的皇储威廉,反倒更适合作为普鲁士王国及德意志帝国的继承人。
至于16岁的奥斯卡王子口碑同样尚可,只是年纪小,并未得到总参的看好。
这些都是格勒纳今年以来,陆陆续续向好友瓦尔特吐露的,来自总参谋部的内部秘闻。当然,总参高层大多依旧恪守普鲁士军人固有的忠诚本分,绝不会公然抗命。但在为数众多的中下级军官群体当中,各种不满的苗头已然悄然滋生。
毫无疑问,威廉?格勒纳,便是这其中的一员。毕竟,他从来不是普鲁士人,更不属于容克贵族军官。
这一切,瓦尔特都看在眼里,默默记在心底。可言行举止方面,瓦尔特?科勒始终维持着一副忠君爱国的标准姿态。
说到底,瓦尔特的出身,不过是一名低贱的私生子。倘若没有德皇威廉二世的亲口赏识,就算立下再显赫的功绩,也绝无可能在短短两年之内,完成从少尉到少校的三级跳跃式晋升。
……
晚宴途中,格勒纳说那些话的时候,瓦尔特始终都没怎么插嘴。他坐在近卫军俱乐部西厅靠窗的位子上,手边那杯红酒仅仅是喝下小半。
说句实话,无论前世今生,瓦尔特打心底并不喜欢红酒,甚至是有点厌恶。在他看来,红酒这玩意实在称不上好喝,满口又是涩、又是酸,远不及白葡萄酒那般清爽适口,更比不上啤酒来得酣畅痛快。
至于格勒纳,他出身南德意志的符腾堡王国,受当地浸染的法兰西饮食风气影响颇深,天生便偏爱红酒。
而且,格勒纳酒量出众,酒喝得越多,话也就越发多了起来。
从施利芬伯爵如何在总参里用演习报告和德皇周旋,讲到几个王子在波茨坦王子学校的表现,又讲到艾特尔·弗里德里希和奥斯卡,两位王子在中下级军官里的风评。
格勒纳的声音压得很低,瓦尔特也只是偶尔的点点头。然后,他便紧张兮兮的四下张望,直到发现无人在意。当然,他不敢接那些最危险的话,只是默默的听着,听格勒纳自己继续说下去。
至于每一个名字,每一层关系,以及每一处军官们不便公开说出口的不满,瓦尔特都会在心中牢牢的记住。
至少在表面上,瓦尔特对德皇威廉二世都是“永远的忠诚”。任何公开场合下,但凡提及“伟大、光荣”的皇帝陛下,他只会使用最标准、最官方的措辞,绝不越雷池一步。
埃伯施泰因伯爵曾当着瓦尔特的面说,陛下在波茨坦晚宴上夸他是“普鲁士军官该有的样子”。瓦尔特没有半点得意的表情,只会说:“这是陛下的恩典。”他说得很坦然,没有人能从他脸上看出异样的表情。
等到晋升少校的那天,瓦尔特在战争部医务司的那间办公室里,他向威廉二世的画像和普鲁士军旗敬礼,动作一丝不苟。
但事实上,穿越者本人对威廉二世的真实看法,远比那声“恩典”复杂得多。
首先,他知道自己能在两年里从少尉升到少校,靠的绝不是所谓的破案奇迹,也不是外交部那点秘密工作,而是陛下的“龙眼识珠”。
普鲁士军队的晋升体系极其森严,一个不是传统的军人家世,又没有家族奋力托举的私生子,哪怕是依照最正常的,不受他人歧视的路径,也至少需要10年左右的时间,才能从上尉晋升到少校。
瓦尔特之所以能跳级,那是因为白色行动方案的丰硕成果,让皇帝在外交场合得到了极大满足感,继而亲自开口。毫无疑问,威廉二世的话在如今的普鲁士,那就是金口玉言。
所以,瓦尔特比谁都清楚,他能够拥有今天的地位与成就,最直接的原因,就是威廉二世对自己的赞誉有加。
基于此,瓦尔特必须感激皇帝,无论真心与否。
但另一方面,感激不等于毫无保留的认同。
瓦尔特在柏林这几年,听过太多关于皇帝的评论。比如说:威廉二世的情绪容易波动,又爱出风头,动不动就喜欢干涉演习,搞训话,搞阅兵,甚至给总参的演习方案里面,直接加几段异想天开,无聊透顶的命令。
基于忠君爱国的朴素传统,总参的军官们表面上是一概服从,但转头就会在作业室的灯光下,想方设法的把皇帝改过的方案,再绕回原样。
这些人一边不停的改来改去,一边还在骂骂咧咧,而且骂的很难听。
以至于总参谋长施利芬伯爵的晚年,几乎所有的忍耐都是耗在和这位君主的私人爱好的周旋上。
一个连正常军务都不能放手,时时刻刻都要攥在自己的不称职君主,在和平时期还能用阅兵和军装稳住场面。
可如果真到了战争开战的那一天,威廉二世那极度的虚荣心和冲动的性格,就会变成整个德意志帝国最不稳定,甚至是走向失败的决定性因素。
瓦尔特非常清楚,一个让军官们一边敬礼,又一边腹诽的统帅,是不可能在真正的危机中,做出持续理智且果断的判断。
所以,当格勒纳借着酒意,大书特书的谈及总参少壮派对艾特尔·弗里德里希二王子的期待时,瓦尔特并没有像其他军官那样叹息或附和,他始终保持缄默。
毫无疑问,在欧洲大战结束之前,君主制仍会是德意志的政治核心,这一点短期内不会变。问题只在于,坐在王座上的会是谁。
皇储威廉,二十二岁,浮华,虚荣,急着接位,在波恩和战争学院都只学到点皮毛和派头。他若继位,多半会把他父亲那些做秀和莽撞,再度放大十倍。
艾特尔·弗里德里希在近卫军里有点名声,性格刚硬、荣誉感强,但那种保守的人倘若真坐上大位,只会比大哥威廉更听不进别人的话。总参的人也未必是喜欢他,只是在他们看来,他至少比哥哥更像是一名军人罢了。
站在瓦尔特的立场,他希望的从不是一个更像军人的皇帝,他要的是一个懂规矩,不会乱伸手的君主。
君主就应该安安静静的坐在王位上,让该决策的人去决策,该打仗的人去打仗,该管情报的人去管情报的人。如果做不到,那最好的办法,就是让那个位置上的人,无法继续添乱……
所以格勒纳说“希望有朝一日二王子能担大任”时,瓦尔特只是端起酒杯,回应了一句,说:“无论谁将来坐上那个位子,总参首先要把自己该管的事管好。至于宫廷里的事,别太早押出所有的筹码。”
格勒纳点点头,以为瓦尔特不愿在这种场合讨论皇位继承权的位置,于是两人的话题也到此为止。
在回程的马车上,瓦尔特一直反复想着一件事。如果必须让皇帝不再成为问题,那么最优的办法,不是等他自己退位,也不是去支持哪一个王子夺嫡,而是让他在某个合适的时候,因病去职。
不需要阴谋,也不需要刺杀。一个精神不稳、失眠加剧、情绪失控的君主,是可以在医生的诊断和军方的压力下被“建议休养”的。这一点,在欧洲各国已经屡见不鲜了,英国、丹麦、西班牙与瑞典都有过类似的案例。
瓦尔特是医生,而且可能是这个世界上非常高明的医生。熟读过《上下五千年》历史的瓦尔特,没有多少人比他更清楚,一个帝王的健康从来不是私事。它可以是诊断书上的结论,也可以是政治机器里的一枚螺丝。
威廉二世如果因为“健康原因”,而不再处理政务,权力自然会流向军方和内阁。到时候君主还在,只是不再具体管事。而一个不能管事的皇帝,对总参来说,才是最好用的皇帝。
对于这一点,瓦尔特不急着推动,一切都需要时间。必须等到威廉二世自己犯下足够多的错误,折腾到天怒人怨;等到总参高层愿意承认这个皇帝已经妨碍了帝国;等到陆军、海军、宫廷医生和报界都开始悄悄讨论“陛下的神经”。
那时候,只要有人递上一份大多数人认可的诊断意见,就能比驻守柏林的近卫军更有用。瓦尔特不觉得自己是背叛者,因为他从未宣誓要替皇帝的每句胡话负责。毕竟,别的国家拥有一支军队,而普鲁士的军队却拥有一个国家。
毫无疑问,瓦尔特不会把这些说给格勒纳听,也不会写进任何日记。
……
回到运河别墅的时候,瓦尔特刚刚在书房里坐下,管家费迪南德就送来一份信函,封口处依然是暗红色的火漆封着,上面盖着伯爵的私人印章。
瓦尔特用拆信刀挑开封口,展开一看。信件内容简单明了:“帝国驻西班牙公使的任命已经发布,启程日期将提前至下周二,也就是8月16日。所以,请在明日下午三点,来伯爵府一聚。”
瓦尔特把信函折了起来,放进书桌左边的小抽屉里。
事实上,他早在一周前就听说,这个西班牙公使的任命会比原计划提前一个月,所以,他才火急火燎的赶往外交部,主动辞职。
如今,摩洛哥的局势变得越发危急,法国人已经把军舰推到丹吉尔外海,而英国人则借着海军在直布罗陀之间游弋,年轻的西班牙国王阿方索十三世很是担心,希望能等到来自德国的支持。
基于此,柏林必须尽快把帝国的公使送到马德里,哪怕只是做做样子。瓦尔特知道,自己递辞呈的时间刚好。与其等新主人来赶,不如自己先离席。
第二天下午,瓦尔特提前出了门。他让费迪南德把马车备好,没叫秘书基希,只带了一个车夫。马车从运河边出发,先沿施普雷河往西,再折进蒂尔加滕区。
八月的午后还很热,但林荫道上有成排的山毛榉和橡树。瓦尔特把车窗摇下来,很快风从湖面上穿过树林吹了过来,带着松脂和湿草的气味。
马车驶入那条林荫大道时,伯爵府外墙已经远远在望了。
两分钟后,瓦尔特看到一个花匠正蹲在路边修整黄杨,见到有马车过来,忙站起来让到一旁。瓦尔特朝他点了下头,下了车。
老管家已经迎出来,把瓦尔特引进前厅。
……
德意志19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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