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择日而死

圣彼得堡的“血腥星期日”过去数月，那场和-平请-愿遭到枪弹驱散的惨剧，已经顺着铁路与地下传单传遍整个维斯瓦边疆区，华沙的工人口中时时提起冬宫前倒下的民众。

因为有前车之鉴摆在眼前，新总督马克西莫维奇才刻意避开直接武力镇压平民的手段，不愿在华沙重演圣彼得堡的惨案。

事实上，波兰人来不及痛恨俄国人，却开始了一场民族内讧。

社会-党与国家民主党之间，完全撕破脸面的标志性事件，必然要等到双方的冲突里出现死人。唯有流淌鲜血，彼此的仇恨才会彻底被点燃，无限放大，口头的争执，还有集会的对峙，永远达不到这种效果。

连日来，波兰社会党的街头宣讲，以及国家民主党的市民集会频频撞场，相互的口角争执几乎是天天上演，形同家常便饭了。一开始的时候，大家只是始终停留在推搡与谩骂，未曾真正搞出流血事件。

但不久，情况开始变化。

瓦尔特站在总领馆寓所的窗边，望着楼下往来的游行人群。他当然清楚，这种简单的对立，口嗨式的谩骂，远不足以改变眼下的局势。所以真正能撕裂波兰各派反抗力量的，唯有死亡与鲜血。

如今，沙俄奥克瑞纳的密探早已渗透全城，他们从不亲自制造动乱，同样是躲在暗处，伺机挑拨离间，坐视波兰各派自相残杀、自我消耗。

在这方面，瓦尔特与奥克瑞纳倒是达成了一致意见，希望波兰两派相互厮杀，最后，大家同归于尽，一了百了。

当晚，瓦尔特授意五人行动组中的二人，借着夜色混入华沙地下传单印刷点。他们模仿社会党激进派的笔迹，印制一批极具挑衅性的传单，刻意诋毁国家民主党妥协退让，出卖民族利益，扬言要武力驱散其所有集会。

随后，他们又调换口吻，伪造国家民主党的反击通告，污蔑社会-党煽动暴乱，祸乱市井，煽动市民对立工人群体……

两份伪造传单连夜在城区街巷，还有市集广场悄然散播。不知情的两党激进分子见状彻底暴怒，原本克制的对峙开始升级了。

次日午后，在有心人的挑动下，双方支持者在格日博夫斯基广场正面冲突，石块与棍棒纷飞，混乱中有人重伤倒地，血流满地，最终三人不治而亡。

这是本年度华沙首次党派之间的流血冲突事件，一夜之间，双方的报刊论战升级为不死不休的恶毒攻击，社会党与国家民主党开始撕破脸皮，昔日不过是政见分歧的同胞，继而变成刻骨铭心的仇人……

陶德曼在城外找的这处地方，名义上是个旧马具修理铺，夹在普拉加区北边一片废弃多年的铁路仓库之间。从外头看，窗户上钉着破旧的木板，门边上还堆着几捆发霉的干草，谁也想不到里面隐藏着一件惊天大秘密。

瓦尔特来过一次，坐的是一辆从波兰车行租来的旧运货马车，不带任何总领馆标识。他在两条街外下车，步行穿过一条小巷，从后门进去。

那天的深夜时分，瓦尔特第一次把配制好的两种东西带了过来。棕色粉末是从一家地下药房买进的，每瓶装得不多，一共凑了2公斤，分装在几个厚玻璃罐里。

g油则是通过行动组从一家化工厂弄来的，瓦尔特已经做过提纯处理，装在一个棕色大肚瓶里，晃动时，液体像是兑过水的蜂蜜。

这两样东西平日里都表现的非常温顺，可一旦混在一起，二十秒内就会开始冒烟，再接着，便是炙热的火团，以及剧烈的爆炸。

瓦尔特在柏林读书时见过一次，一个化学系学生把1克棕色粉末倒进g油里，烧杯当场炸得粉碎，而玻璃碎片遍布了整个实验室。那时的他，就是该实验室的兼职管理员，而且就站在后排。

如今他把这套反应搬到华沙来，不是来做什么化学实验，而是制造阴谋的武器。

地图筒是废弃的俄国军用物资，从铁路仓库的旧货里淘出来的，铁皮冲压，两头上着卡扣。他挑选的两个地图筒，外表仅有一两处刮痕，但卡扣和封口都还结实。

在旧马具的修理铺里，瓦尔特借助马灯的照明，用一块干布把筒内擦净，然后在里面裹上一层的软布。接着，他把一罐罐的棕色粉末拆开，慢慢倒进地图筒的下半层。

随后，他用一块薄木板隔开，板子四边卡进筒壁的凹槽里，再用蜡把缝封死。木板上方，他才把那瓶g油小心地倒进去，然后又加了一层软纸做缓冲，最后把筒盖压上，卡扣锁紧。

瓦尔特把地图筒重新立了起来，放在地上，指了指筒身中段，说：“现在整个套筒是非常稳定的，这块隔板就是最后的保险。只要它不被抽开，两种东西不混合在一起。哪怕外面的铁皮被撞得凹陷，都不会有任何的反应。可一旦把这板子抽出来，棕色粉末和g油就会开始渗混，接着就是燃烧与爆炸。”

杰林斯基站在一旁，注视着科勒上尉的操作，他没有说话，眼睛盯着那根铁皮筒。

“混合以后，要靠什么点火？”他问。

瓦尔特说：“我刚说过了，不用点火，棕色粉末和g油混在一起，会自己升温，接着就剧烈燃烧，并发生爆炸。聚集在一个密闭空间，4公斤的棕色粉末加上g油，其爆炸的威力，差不多能抵俄军1.5公斤的湿硝化棉威力。

听起来不算多，可放在车厢的下面，爆炸点离地面近，冲击力会往上走，足够把里面的人全部撕成粉碎。”

杰林斯基听到这里，才慢慢点了点头。

他当过兵，也在边境打过埋伏，知道1.5公斤湿硝化棉是什么概念。这玩意儿从外表上看就是一根旧地图筒，扔在仓库里都没人捡。谁也不会想到，它能把一整辆马车和里面的人一起送到天上去。

瓦尔特对着杰林斯基嘱咐道：“混合之后，你们有20秒到40秒的撤离时间。所以抽隔板的人必须动作快，抽完就走，无论成功失败与否，绝对不能回头。另外，你们选择的地方，最好是出城的路面不能太平整了。”

杰林斯基说，“我试过了路段，从耶路撒冷大道往南，过新世界街再出城，有半里左右全是坑坑洼洼的路面，马车到了那里想不慢下来都很难。而且，两边是矮房子，有四通八达的巷子，方便拉下隔板，并快速撤离。”

瓦尔特把声音放低，说道：“很好，就定在那段路。记住，地图筒要固定在车厢底板的正下方，越靠中越好。别用铁钉钉，要用皮条和木楔，这样马车走动的时候，不会发出可疑的声响。”

“什么时候行动？”杰林斯基问。

“先不着急，等我命令。”一边说着，瓦尔特从地上站起来，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墙边，从木箱里拿出另一个已经组装好的地图筒，递给杰林斯基。

“你们先拿这个去练习吧，这里面填充的是泥土，但两者重量差不多。去找辆旧马车，让参加行动的人学着绑上五六遍。另外，一旦拉开挡板，所有人必须要在40秒，不，是20秒内完成撤离。”

杰林斯基接过去，用手掂了掂，那个铁筒子一样沉甸甸的。他把它包进麻布，背到肩上，朝后门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又回头看了瓦尔特一眼。

“上尉，这法子，以前有人用过吗？”杰林斯基又问了一句。

瓦尔特看了对方一眼，说：“我在实验室里用过小剂量的，但像这样用在马车底下的4公斤炸-药，还没试过。不过你别紧张，因为我比谁都懂这玩意的脾性。一定要牢记我刚才的话，隔离板打开之后，20秒内完成撤离！”

杰林斯基点了点头，没再说话，拉开门走了。

几日过后，杰林斯基接到了瓦尔特下达的行动指令。此时社会党与国家民主党已然彻底撕破脸面，流血命案发生之后，两派正陷入疯狂的相互报复。

毫无疑问，眼下正是最好的时机。若是再拖延下去，素来讲究体面风度的华沙总督，就会出面斡旋，召集社会党与国家民主党两方，召开内部协调会平息冲突。

杰林斯基把赫米尔和沃尔斯基二人，叫到了一间铁路工人酒吧的后屋里。这两人都是行动组里的老手，赫米尔瘦高，脖子左侧有一道从马刀下留下的旧疤；沃尔斯基比他矮半头，会讲一口几乎听不出破绽的地道华沙话。

另外，他们俩是最早被派出去买棕色粉末和g油的人，可以肯定的是，那些药房和化工商行的伙计都见过他们的脸。

尤其是沃尔斯基，这个色痞在老城一家药房和柜台后的女店员调过情。现在没事，可一旦被秘密警察们追查，这些人的记忆就会变成线索。

“你们两个，干完这件事就离开华沙，借道奥匈返回德国。”杰林斯基没有绕弯子，直接将两小袋银币分别递给赫米尔和沃尔斯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