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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躁动的华沙
至于上一场宴会上,切尔托夫当众冷落自己的那点小场面,早就随着旧总督的离职烟消云散。反正现如今瓦尔特是脸皮特别厚,除了完成任务,以及人身安全外,其他的一切似乎都不太重要。
另一方面,新官上任,马克西莫维奇要见的是各国使节的正职,他一个武官助理兼名誉副领事去了,通常会被安排在某个墙角边站桩。与其把一晚上耗在各种虚伪中,不如待在使领馆后楼,做一点实际的事情。
听完瓦尔特的歪理学说,世袭外交贵族出身的路德维希也不再多说什么,换好礼服就独自出发了。这位总领事先生在华沙耕耘多年,无数次出现在各种社交场合,总能把分寸拿捏得极好。
总领事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瓦尔特在二楼窗边看见他下了车,过了大约10分钟,陶德曼敲门进来,说总领事请他过去一趟。
见到瓦尔特进来,路德维希总领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吧。”
瓦尔特坐下,没有先开口。
此时,老人已将领带拉松,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不得不说,那位马克西莫维奇总督,比我预想的还要理想化一些。最起码,俄国绅士的底子还留着,说话做事都不像上一任那么僵硬死板。整场宴会之上,他一直都是面带微笑,站着与众多宾客聊天,自己反倒是没怎么喝酒。”
“不过,您觉得他能在华沙待多久,3个月够吗?”瓦尔特笑呵呵的问了一句。
听到这里,路德维希忍不住在心中,给自己面前的麻烦精,竖起了一根大拇指。当然,总领事并不打算去表扬瓦尔特。
“这个人的确是有自己想法,不是在冬宫温室里长大的贵族,听说他已经向圣彼得堡递了报告,说华沙的问题不在于波兰人率先制造了麻烦,而在于俄国自己派来的中下级官僚太贪太笨,把本来愿意妥协的波兰人推到了对立面去。他建议恢复部分波兰籍文官的职位,先把市政运转稳住了再说。”
“呵呵,这话要是传到圣彼得堡那边,可不好听。”瓦尔特轻笑道。
路德维希轻哼了一声,说:“所以他的位置并不牢固,尼古拉二世需要的是立竿见影的效果,是服服帖帖的波兰人,而不是听一个骑兵中将给他讲什么行政管理课。马克西莫维奇以为靠微笑与理性可以压住华沙的反抗,但当下真正压得住街头抗议和集会的,就是强横的武力。
事实上,这位新总督越是跟波兰的上层客客气气,革命党就越觉得他软弱。所以革命党越是闹腾,圣彼得堡就越觉得他没用。结果就是一根筋变成两头堵,两边都讨好不了,我看他最多就是撑到秋天。”
瓦尔特没有接话,他知道路德维希很少把话说死,能说到这个程度,说明今晚的总督府里,这位老练的外交官已经看出来不少东西。
两人没有继续多谈,瓦尔特随后起身告辞。
接下来的两周时间里,瓦尔特很少参加华沙外交界的社交活动。他把自己缩在总领馆后楼,过一种极有规律的灰色生活。
每天早上六点一刻起床,六点半下楼,绕着后楼和院子里的小径快跑五圈,再去使馆食堂里吃早餐。饭后,开始整理柏林寄来的信件摘要和陶德曼带回的报纸,把华沙城里的罢工、集会,以及警察报告分门别类。
到中午,他下楼和馆内人员一起用享用午餐,但他吃得很快,也不爱说话。饭后小睡半个钟头,下午继续看资料,有时在档案室里一坐就是三、四个小时。
每天,瓦尔特选择外出打卡两次,一次是在上午十点前后,另一次是在傍晚六点左右,其行动路线基本就是圈定在总领馆附近的三条街内。
他常去的地方比较集中,几家波兰人经营的杂货铺,一家犹太人开办的蛋糕店,一家俄国人开办的咖啡馆,还有售卖当日报纸的街头小亭子。
瓦尔特买的东西并不多,通常就是一包俄国卷烟,几盒火柴,有时是储存的陈苹果或野生蓝莓,有时只买几份当天的《华沙信使报》、《华沙报》和《每日信使》。
《华沙信使报》是华沙发行量最大的主流大报,属于温和的自由主义,受审查约束代表城市中产、商人阶层,不鼓吹暴力革命,但会委婉批评当局的“俄化政策”。在政治立场上,更倾向于德莫夫斯基和国家民主党。
而《华沙报》,属于老牌的保守大报,偏向那些彻底投靠俄国人的波兰贵族,立场谨慎,反对任何形式的革命。
至于《每日信使》,当下已经被毕苏斯基和他的波兰社会党秘密收购,并加以改造,目前成为了社会党人半合法的公开喉舌。
毫无疑问的,瓦尔特每次出门,身后总会跟着“尾巴”。
有时是一个穿深色大衣的中年人,有时是两顶“便帽密探”,一左一右的相互轮换。偶尔的,瓦尔特会停下脚步,回头确认过这些跟踪者是否为熟人,那是他知道俄国宪兵队和秘密警察,会在自己的日常线路上安上眼睛。
所以,瓦尔特故意要把这些“眼睛”吊着玩。每次进了杂货铺,他都会和店主多聊几句。当然内容都是全无意义的,不外乎今天的天气好不好,面粉价格是涨了还是跌了,以及但泽港来的鲱鱼罐头是不是还那么咸。
那个戴黑框眼镜的老店主已经习惯了这个无理取闹的德国人,见他进门就点头,尽管他很想拒绝对方进门,但秘密警察们压根就不允许他这样做。
瓦尔特也知道,等到自己离开之后没多久,俄国人就会再来敲店门,再度得把这老头拖去问话。尽管他心下觉得过意不去,但该做的戏一样不少。
有几个早上,他会走得更远,绕到老城边的新教教堂待上一会儿,然后再折回来。那位牧师对瓦尔特依然很是友好,没有责怪这个“迷途的羔羊”。
陶德曼后来告诉他,教堂附近现在每天都有便衣,牧师已经写信向柏林教区诉苦,说俄国人总在门口晃,吓得信众都不来了,希望能换个好教堂。
瓦尔特听完后当即愣了,这年头,在波兰当个新教牧师也是够狡猾的。转头一想,也对,爱哭的孩子有奶喝。
不久,他把自己与俄国密探“一同散步”的行为,取了一个补充的好名字,叫“磨鞋底”。每天,瓦尔特把自己当成一块诱饵,把俄国人的注意力牢牢粘在自己身上,让那些真正执行任务的五人行动组,依然在外面活动。
……
从1905年3月到5月,华沙像被人架在炭火上慢慢烤。
新总督的“新思维”开始展露出来,上任之初,马克西莫维奇将军先撤了几个特别贪婪的俄国税务官,又接见了波兰商界和贵族代表,一时让人以为局面会缓和。然而,华沙与罗兹的工人们并不会买账。
铁路修理厂、纺织厂、机械厂轮番罢工,有的工厂从早晨起就拉响汽笛,工人们把机器一关,集体堵在厂门口。
于是宪兵来了,用马刀背抽,用骑警冲,刚驱散一堆,另一条街又冒出新的一批喊口号的人。城里一度连有轨电车都停摆了,那是铁轨上时不时的被人堆上了砖头和木箱。
马克西莫维奇并没有像前任那样,一上来就宣布全城戒严。他下令军警采取分区布控包围的策略,重点搜捕与抓捕闹事的领头者,寄希望于以怀柔手段平息风波,暂时不愿大开杀戒,试图以安抚的方式化解矛盾。
可这种点到为止的管控,无异于抱薪救火,矛盾并未真正消解,只是被暂时压在了水面之下。矛盾没有消失,在暗中继续累积。
毕苏斯基和他的波兰社会党,在这几个月里活跃得非常厉害。他们不停的散发传单,搞罢工串联,号召工人别信马克西莫维奇的“有限让步”。他们中的激进派甚至提出要搞武装行动,打击俄国军警和波兰告密者。
每到周末,维斯瓦河岸边的工人聚居区里,总能看到一两个年轻学生模样的人站在木箱上演讲,声音高亢,手势激烈,围观的工人们一边听一边不安地朝街口张望。巡警和哥萨克总在最后一刻才冲出来,人群随即一哄而散。
可等到了第二天,集会又会在另一个街角聚起来。
与社会党的反俄情绪不同,国家民主党人根本不相信街上的那套。身为领袖的德莫夫斯基,以及他的追随者,频繁的出现在教堂、印刷所和中等商人的客厅里,他们会使用理性且克制的语气分析局势,主张先稳住波兰社会和宗教根基,再通过议会和外交途径争取自治。
“理智派”不赞成无休止的罢工,认为那样会让俄国人更有理由加强军事管制。他们甚至暗中放话,说社会党人在替奥匈帝国火中取栗,把波兰工人逼进俄军枪口下。
毫无疑问,斗志高昂的社会党人当然不吃这套,反过来骂国家民主党是俄国人的“温和走狗”,说他们只会跟在神父和工厂主身后,充当应声虫。
社会党与国家民主党,毕苏斯基与德莫夫斯基,两派在波兰地下世界里的明争暗斗越来越烈。
起初还只是互相写文章对骂,后来发展到抢印刷机,烧对方据点,甚至向警察递匿名信。一些工厂里,社会党的工人和国家民主党的工头当众动起手来,罢工还没结果,反倒是自己人先见了血。
“喜好和平”的马克西莫维奇总督,对于眼下的乱局感觉束手无策。他能找波兰贵族喝茶,却无法调停那些挤在工人区里的派系斗争。
每天,瓦尔特都将华沙街头出现的变化,一条条的详细记在自己的本子上。有时候在傍晚时分,吃过饭,瓦尔特与陶德曼一起在总领馆的后院散步,下属会问什么时候开始行动。
瓦尔特说:“眼下,马克西莫维奇还能暂时压住局面。不过,社会党要借圣彼得堡的内乱奋起抗击,但国家民主党想着继续拖下去。两派现在互相撕咬的还不剧烈,必须等他们真撕破脸,才是我们动手的时候。”
……
德意志19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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