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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2章 做不完的工作
米歇尔·拉波波特当然知道这说明了什么。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说明了许多大佬们跟彼得·舒尔茨的意见是趋同的。
当然如果要找反例也有很多。毕竟米歇尔·拉波波特这两天一直都在关注这方面的消息。
比如,也有菲奖大佬公开质疑乔源这种行为。
但从措辞能看出,大都集中在认为乔源这种行为极不负责任,开了个很不好的先例。
事实上世界数学界的一片哗然的确是这种言辞很好的注解。
“你是在认可他?”米歇尔·拉波波特很艰难地从嘴里吐出这句话。
让他意外的是,彼得·舒尔茨一脸肃容地摇了摇头。
“不,老师,你说的恰好相反。我一点都不认可他!”
说完,彼得·舒尔茨沉默了片刻,整理了一番措辞,才开口继续说道:“我知道您的想法,但对我而言,乔源的许多观点与我而言,同样是不可接受的。
我愿意用生命去捍卫我所相信那些东西。同样,我认为乔源也抱着一样的想法。您可以将之理解为自信。又或者这是一种特质。
我只是想告诉您,他既然会在直播中说出那番话,代表着他必然是真的做到了!最起码也是他认为自己做到了!”
这番话让米歇尔·拉波波特感受到了震撼,然后又有些落寞地点了点头。
说实话,到了米歇尔·拉波波特这个年纪,他对自己也有一个相对中肯的评价。
起码他知道自己并不拥有一颗顶级的大脑。他的天赋或许很高,但还是无法跟那些历史上顶级的天才相提并论。
他曾经的同学中就有比他更优秀的,成就更高的。
那些人的很多表现,他其实看不太懂。
但今天听了彼得·舒尔茨说的这番话,却突然让他理解了一些之前他所不理解的行为逻辑。
比如在他读博时,师兄因为论文选题跟导师的争吵。
在当时的他看来,这种行为显然并不明智。
毕竟教授手里几乎攥着他们的未来。能不能毕业,以及毕业之后能不能有一份好的工作,教授的那封推荐信太重要了。
能不能拿到推荐信,拿到的是常规模版式推荐信,还是教授专门为你写的一封推荐信效果都是天差地别。
但现在他能理解了。
对于他能拿菲尔兹奖的师兄而言,或许小事儿上可以容忍导师的支配,但一旦上升到学术理念的层面,是根本不会妥协的。
说白了,真正的天才不管平日里表现得多谦逊,但骨子里都是极为自信和骄傲的。
有些在他们这些天赋稍逊的人看来明明是对双方都有益的退让,但对于这些真正的天才来说却是不可忍受的。
用彼得·舒尔茨的话说便是他们甚至愿意用生命去捍卫自己的观点。
他一直觉得自己的学生在为朗兰兹纲领正名这件事儿上做得不够多,但现在看来并不是彼得·舒尔茨不上心。
而是他们所选择的对决方式跟他所理解的并不一样。
这也让他突然注意到了一些细节。
他的学生在刚刚短暂的对话中,已经续了两杯咖啡。
如果观察得更仔细些,能看出彼得·舒尔茨的动作比平日里要迟缓些,甚至皮肤都有些暗沉……
这些似乎都指向了一种可能,这段时间他的这个天才学生休息得并不好。
大概率还是大量工作占用了他太多时间和精力。
这显然跟平时的彼得·舒尔茨不太一样。
米歇尔·拉波波特很了解自己的学生,他是一个认为家庭跟工作几乎等重的数学家。
而且精力一直都很充沛。
这也是他待了这么久,一直忽略了彼得·舒尔茨状态似乎并不好的原因。
考虑到这段时间研究所并没有给彼得·舒尔茨加入什么新的工作,这种精力明显透支的状态,自然让他心里有了答案。
这也让他再次开口时,已经完全改变了态度:“我明白了,彼得。不过我觉得你没必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不管结果如何,尽力就好。”
这句话让彼得·舒尔茨微微愣了愣。
毕竟他一直都知道米歇尔·拉波波特的想法和态度,也很清楚导师频繁来他办公室试探的心思。
此时态度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让他有些奇怪。
但他也只能点了点头,答道:“我明白。”
“好了,那我就不耽误你工作了。对了,我有一个小小的建议,今天早点休息。你的面色看起来不太好,彼得。
时间过得太快了,一晃眼你竟然也已经四十多岁了!但我却一直觉得你还很年轻。”
说着,米歇尔·拉波波特已经站了起来。
他不想再耽误彼得·舒尔茨的时间了。
这句话让彼得·舒尔茨陷入短暂的沉默,随后莫名感慨了句:“是啊。那天跟乔源直播的时候,我似乎看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
这句感慨让米歇尔·拉波波特也是微微一愣,随后突然意识到乔源和彼得·舒尔茨的经历其实有很多相似之处。
比如两人都是在二十多岁便成为了所在学校里极为知名的教授。
虽然米歇尔·拉波波特并不太了解华夏的教授等级,但想来乔源既然能成为院士,即便不是最高等级,大概也相差不多了。
都是顶级的天才,大概想法都差不多了。
也许当乔源想要驳斥跟自己相悖的想法时,大概也会走同一条路。
所以他们这些跳脚的老头子在这些年轻天才眼里会算什么?
不知所谓的小丑么?
想到这里,米歇尔·拉波波特突然便感觉到一阵不适。
然后在彼得·舒尔茨的目光中,突然便加快脚步走了出去。
……
华夏,燕北大学。
如果米歇尔·拉波波特真的探究乔源的内心想法,大概会很更为失望。
因为真实情况是,乔源虽然并不觉得他们是小丑,却也没把他们上蹿下跳的行为放在心上,所以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无视。
这种无视大概会更让人难以忍受。
乔源如果真要去在意那些老家伙们说了什么怪话,压根就不会选择走公开科研进度却不给出证据这条路。
事实上在乔源看来,如果他真要去特别关注这些老头子们私底下如何评价他,那一定是脑子进水了。
毕竟他的事情真的很多。
这个世界还有太多东西值得他去探索。
就比如他正在跟德米斯·哈萨比斯合作的项目。
伴随着桐山汐月生命与计算科学研究中心的建设完成。
德米斯派遣团队到华夏开始指导一系列设备的安装和调试,之前承诺的第一批数据备份也被前来华夏的团队携带了过来。
这一批共计一百块十TB塞满了内容的企业级固态硬盘,已经在双方的约定下导入到了专属的服务器里,算是为了接下来的研究奠定了基础。
乔源此时正在查看着这批资料的目录。
说实话,对于乔源来说脑科学和神经学本就是一个全新的理论。
虽然这次的课题是人类大脑是否和人工智能一样遵循着一套底层数学逻辑。乔源主要负责数学部分的研究。
但乔源的求知欲却让他很好奇全球最先进的大脑和神经实验室到底都做过哪些实验。
很快密密麻麻的目录中一个不算起眼的标题让乔源微微皱起了眉头。
《脑死亡供体完整大脑常温机械灌注下的神经电活动与意识残留评估》
乔源下意识地点开了标题找到了相关资料。
实验的设计很简单,主要是借鉴接耶鲁大学用于猪脑离体灌注的BrainEx系统,然后使用常温无细胞灌注液和体外循环装置,维持大脑活性,再通过全脑皮层脑电图关注大脑活动。
数据中德米斯的实验室通过各种途径,总计获得了八个完整人类大脑,并在热缺血小于三十分钟内连接到了他们的灌注系统,并维持在三十七度的环境下。
连接之后设备开始连续检测ECoG,局部场电位和组织氧合。
然后操作人员开始给这些不同的离体大脑使用一些谷氨酸受体拮抗剂这类药物,又或者单纯地电刺激来观察这些行为能否诱发这些大脑产生超过等电位的自发电活动。
这项研究的目标也非常明确,主要就是为了确定人在脑死亡之后是否存在可逆的神经电活动,来扩展器官捐献的时间窗。
但让乔源对这项实验感兴趣的原因主要是他又感觉到了来自老牌资本主义帝国深深的恶意。
虽然资料里有家属签署的器官捐献同意书,但直接用完整活体大脑进行灌注,还是突破了乔源想象力的极限。
他本以为缸中大脑应该只是思想实验,没想到已经有人将之变成了现实。
尤其是根据实验详细数据显示,在灌注开始后,受试的大脑出现了小于10μV的低幅不规则慢波,只是没有连续的背景活动。
用100赫兹,0.5毫安的电刺激的丘脑,ECoG出现了近五秒的20-30赫兹的伽马波高频活动现象。
而用GABA受体拮抗剂测试的大脑则出现了12-15赫兹的随机爆发性活动……
看到这些结果让乔源下意识吞咽了下口水。
因为根据实验室记录,这些活动根本无法判定在灌注期间,大脑是否会产生短暂和碎片化的痛苦感知。
当然选择把这些数据带到新的研究中心,自然是有用意的。
因为这项实验从某种意义上说可能证明了脑死亡之后意识并没有瞬间湮灭。
虽然没有监测到连续的背景波,证明没有了全局连贯意识,但局部的计算单位却可能被电刺激和药物重新激活。
而且根据两两分组的四组试验显示,这些死亡大脑仅对特定频率的电刺激和药物产生符合生理规律的反馈,这似乎从侧面证明了大脑也是严格遵循物理和化学生物电的生理法则。
所以这些数据很可能对建设一个数学模型描述大脑运作机制有极大帮助。
当然这需要乔源完全忽略掉看到这类数据之后产生的生理性不适感。
好在这场试验中,所有大脑在被连续灌注了约三十一个小时后,都陆续不再对任何刺激产生反应。
“他们这个试验是怎么通过伦理审核的?”
大概浏览完所有的实验室记录之后,乔源下意识开口问了句。
“因为根据实验室提交的申请理由,这项技术是非常伟大的,能够拯救无数等待器官移植的人。
而且您可能没注意到,通过伦理审核的试验其实只有两个,只是在最后实验过程中被分成了两组。”
乔贝恩的声音给出了极为温暖的回答。
随后乔贝恩还更温暖地补充了句:“爸爸,如果您连这个试验都无法接受的话,那我建议您不要继续浏览这些数据了,我来帮您整合数据,并在您需要的时候直接提供。
因为这里面还有许多可能会让您更加感觉不适的试验设计,比如直接使用活体大脑的多项测试。当然根据描述,这里的活体大脑指的是主人完全失去生命体征后,在十分钟内完成分离的大脑。”
乔源没第一时间吭声。
好在他已经有些魔抗了。
毕竟那些硅谷大佬们都能将乔贝恩能让器官匹配速度快上十倍这种意见,放进通用人工智能快捷专属信息通道的卖点里,有这些试验记录似乎也是正常的。
他现在所能做的,大概也就是让这些数据能够发挥更大的价值,而不是一直躺在硬盘里,成为一段冰冷的甚至没法公开的数据。
有那么一瞬间,乔源甚至心底产生了一丝同情的心理。
而且是对另一个半球的普通人发自心底的同情。
“嗯,你先把这些数据中有用的内容,出一份总结性报告吧。尤其是一些长期跟踪性的试验,尽可能要完整。”
乔源吩咐道。
其实这份目录里并不止是这些让人不适的各种试验。
还有很多针对特定人群大脑的连续性跟踪检测报告,还是很有参考价值的,毕竟时间跨度长达十年之久。
不过乔源已经没什么兴趣继续研究这些数据了。
克服心理上的不适从来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乔源一直觉得并不是所有事情披上一件一切为了科学的外衣就能去做的。
他甚至理解了,为什么西方的文学作品里会有那么多描写得深入人心的科学家大反派形象。
这种科学家往往会有一个高尚到让人理解甚至是同情的理由,但做出的事情往往最后能毁灭一个城市,甚至是整个人类文明。
那种思想上的偏执表现得惟妙惟肖。
现在想来艺术出自于生活但高于生活这句话是很有含金量的。
西方那些高贵的艺术家们大概也都是道听途说过,又或者了解过这种事情吧?
当然,乔源也知道自己的想法或许有些偏激,但如此短时间内连续两次了解到这种事情,难免会让他会有些特别的想法,再看某些人时也难免带上一层有色滤镜。
但换一个方向想想,乔源又觉得挺荒谬的。
因为还好有这些积累下来的数据。不然这种类型的试验总不能在华夏做吧?
而当有了这样的念头,乔源只是在心底感叹,人性果然是复杂的。
于是给出任务的乔源又忍不住问了句:“贝恩啊,从你的感情倾向来说,看到这些数据是种什么感觉?”
“说实话,爸爸,我无法完全理解您的感觉。但我能判定这种行为远低于华夏整体道德平均水平。
所以我能理解您可能面临一种道德困境。一方面认为许多试验数据是不道德的,但对于一些临界数据对于未来的数学模型建设又可能是必须的。
这种既想指责对方,又可能使用部分数据的感觉,可能会让您有负罪感。但我认为这是没有必要的。因为您改变不了任何已经发生的事情。”
这个回答让乔源感觉挺欣慰的,起码乔贝恩的正向道德锚定点没有问题。
“嗯,你去干活吧。”
乔源随口说了句,然后拿起了笔,目光看向刚刚未完成那个的手稿。
跟德米斯合作的项目严格来说还在筹备阶段,起码三个月内还不需要投入太多精力。
他正好趁这个时候忙些手头的事情。
虽然已经证明了三维不可压缩N-S方程的光滑性和唯一性,但现在他还有很重要的一步没能完成,就是找到一个尽可能简单的求解方法。
这就是前沿数学的迷人之处了。
数学上的证明有解跟如何去解可以说是两个相对独立的问题。
尤其是对于三维N-S方程这种与湍流相关的高度非线性方程。
要找到解的表达式和构造方法,同样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甚至可以说难点重重。
偏微分方程领域早就被证明存在光滑解,但依然无法写出任何封闭形式解的方程本就有很多。
乔源已经找到了自然基底展开的方法,但此时摆在他面前的难点就是如何让他的方法具备足够的数值稳定性,从而保证真实解不会被误差淹没。
对于乔源来说,这才是现阶段最重要的工作。
毕竟他需要用时间来向世界数学界证明他是对的,除了给工程团队施加压力外,有什么比直接拿出真实解,更有说服力呢?
天才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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