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享这本书
第五十四章 幽心灯之主
“我这边分到个宗正卿，但状况不太对劲，恐怕被心神异力渗透污染了一点神智......直接自曝了，我顺手杀了。”
闻业对此其实有些猜测。
宗正卿在神意宗师里不算突出，约莫跟庞星州一个水平，但好歹是神意宗师。
加上人人都知道梵钟寺恐怖至极，早有提防，换做平常时候，宗正卿紧守心防，不至于被渗透得这么快。
只是自己给宗正卿的压力太大了，双方就差明着撕破脸皮，宗正卿被自己逼着进了梵钟寺，性命摇摇欲坠，指不定下一秒就要死。
这种悬而未坠的危机感，往往比伸头一刀缩头一刀让人难熬得多。
纵然以神意宗师的心性，也难免出现波动，恐怕法元大师的心神异力就是借此契机，悄无声息渗透进了宗正卿的心灵，一定程度上干扰了他的行动。
这样一看，竟是自己种下的因么？
闻业如此想着，看向薛越心：“你那边？”
“酉缮书院的山长。”薛越心言简意赅：“喜欢说些君君臣臣的酸话，但没动手。”
闻业了然。
按照薛越心的事迹，当年跟儒门大概率是不对付的，在别的地方一位书院山长与薛越心碰见，少不了要过几招。
“现在其他人都被分开，咱们必须考虑到一种可能，法元大师会不会来逐一击破。”快速交流完信息，闻业也不废话，直截了当道：“我——”
薛越心沉吟：“我觉得不会。”
“嗯？”闻业道：“怎么说？”
薛越心捏了捏拳头，只是道：“你杀宗正卿花了多久？如果法元大师可以随意出手，那我们进来的第一时间就该损失惨重。”
“但现在，除了你刚刚那一下，没有其他人出招的迹象，说明所有人暂时无忧，没有轻举妄动。”
闻业思考了几秒：“有道理。”
“但不怕万一，就怕一万，接下来两个选择，一是去跟其他人汇合，这样无论法元大师有何谋划，到时候大不了正面斗上一场。”
薛越心瞬间明白对方的想法：“你想直接去找法元大师？”
闻业微笑点头：“法元大师至今没离开梵钟寺，说明本心尚存，还未完全沉沦。既然要取得幽心灯，不如我们抢先一步，试试能不能和平交涉得到。”
“如果最后跟法元大师打起来，那也简单，届时蒙蔽其他人的心神异力定然受到影响，难免衰弱，他们听见动静自然会赶过来。”
薛越心只问了一个问题：“你撑得住？”
闻业不由怔了怔，随即笑了：“还真是够狂啊......”
——哪怕有可能跟法元大师对上，薛越心仍理所当然默认了自己能顶住，所以只问了“你”而不是“我们”。
闻业大大方方展示。
贯气加持到极限的四星级符箓，赤泉山时，闻业能同时运用的最大数量是六张，而后来得了封炉法，日夜修炼，如今这个数字来到了七张。
薛越心初时还没反应过来，然而认真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变了。
他打量着闻业，眉毛挑起，竟然有了一线“惊为天人”的感觉。
贯气加持五次，玄冥镇岳真符。
——共计六张！
除去留了一张风身云体咒之外，闻业将剩下六张符箓全都换成了玄冥镇岳真符！
足足六张玄冥镇岳真符叠加在一起，闻业体表的玄黑龟甲纹路，灵光浓郁，状若深不见底的水潭，光是看着就能领教到坚不可摧的气度。
薛越心眼皮跳了跳，还是没忍住，吐出一句：“你铁王八啊！”
闻业轻描淡写。
“薛越心，待会万一打起来，你小心别被打死了。”
以恶神煞的杀力，从头到尾也就撕开了三张，如今自己一口气塞了六张上来，纵然是五星级的法元大师，也做不到上来一个照面瞬秒自己。
这可不是臆想......闻业是有过五星级体验卡的！
上轮赛博朋克世界，钢神市最终一战，自己借助香火愿力，抽调广大开天教教徒的煞气，使出“御煞凌天，鹏鸟之形”，势不可挡。
如今看来，那绝对达到了五星级的战力，以此观之，闻业有着充足的把握。
——当然，这套符箓配置的缺点就是没有还手之力，光挨打了。
优点就是确实特别能挨打。
哪怕让梵钟寺所有神意宗师一拥而上，火力全开，自己都能硬抗一阵子。
那么，问题只剩下一个了......
——该怎么在心神异力层层包裹的梵钟寺里，成功找到法元大师？
薛越心斩钉截铁：“我有办法。”
“嗯？”
......
朱红色的院墙逐渐延伸，在视野内变得愈发高大，从原本的丈许变成了两丈、三丈、四丈、五丈。
置身其中，两侧院墙化作了随时可能覆压而下的红色海浪，逼仄空间下的压迫感十足，换做寻常人家走上一阵，多半就要发疯了。
薛越心没有过多解释，只说了句“跟紧我”。
到了这种时候，闻业多少回过味来了，他一边跟着，一边直截了当：“你之前来过梵钟寺？什么时候？十年前？”
薛越心没回头。
“封炉法既是我呕心沥血的结果，也是无奈之举，那时候我的神意遭幽心灯污了，若是置之不理，早晚要成下一个法元大师。”
“你先前不是猜测，我摧毁幽心灯的办法是与神意一道封入泥丸宫，日夜消磨......幽心灯我不好说能否奏效，但单单一个心神异力。”
“——可以。”他说。
闻业弄清楚了原理：“你现在是靠着被污过的经历当做媒介，反过来定位法元大师？”
“不愧是天人。”薛越心发自内心感慨了一句，点点头：“对，但很模糊，若隐若现，一定要跟紧我。”
“用不着了。”闻业突然开口，他凝视着前方：“到地方了。”
只是一瞬间，高大的院墙骤然消失，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宏伟建筑，同样是供奉佛像的殿堂，它的规模比天王殿明显高出一头。
供奉着释迦牟尼佛，代表了佛陀在世教法的传承，通常位于每座寺院中轴线所在，享有最高地位的——
大雄宝殿！
大门敞开，殿内深处，一支支蜡烛静静燃烧着，橙红色的火光连成一片，如同摇曳的海洋。
一左一右，分别供奉着“头陀第一”的摩诃迦叶尊者和“多闻第一”的阿难尊者。
位于正中的释迦牟尼佛端坐莲花宝座，手结定印，双目微垂，俯瞰众生。
在它前方的蒲团上，跪坐着一位老僧人，他闭着眼眸，双掌合十，披在肩上的僧袍对老人似乎有些过于宽大了，衣摆无声垂落在地上。
梵钟寺的开创者，昔日当世前五的神意宗师，天窍【幽心灯】之主......
——法元大师。
强烈的危机感从对方身上传来，闻业的感知里，面前跪坐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蕴含着奇诡气息的异物，他跪坐不动，就扭曲了周遭的烛火灯光！
大雄宝殿内的心神异力，质量明显比梵钟寺其它地方高出一头，即便是【炼气化神】初期的炼气士，只要敢在这里阴神出窍，那么下场唯有死路一条。
这就是，天窍之主的力量？
法元大师紧闭的眼皮动了动。
然后，缓缓睁开。
“越心......”
法元大师看上去十分苍老，面皮布满皱褶，甚至长出了老人斑。
可当他睁开了那对眼眸时，外表忽然不重要了，瞳孔没有一丝一毫的浑浊，反而如同最澄澈的琉璃宝珠。
他直直望着薛越心，因为许多年未曾开口，老人的声音嘶哑至极，好似两片生锈的刀刃相互摩擦。
“你来了，没有伤，真好。”
薛越心默然片刻，答道：“我说过，我一定会回来。”
法元大师没有回复，他慢慢移动视线，望向了闻业。
“青天散人......”法元大师说话很慢，一个字接一个字：“我听说了你的事情，很好，你做得很好。”
闻业凝视几秒，开口：“十年前到底是怎么回事？”
法元大师似乎正在回忆，生锈晦涩的大脑重新恢复活力，运转起来：“十年前......”
“哦。”
“我想起来了。”法元大师低声道：“那个时候，我快撑不住了。”
“我担忧自己彻底失控，为幽心灯所控，堕入魔道，但那时候我连自杀都办不到了......”
“那后来这十年里？”闻业紧锁眉头。
法元大师摇了摇头：“我传讯给真空寺，希望他们立刻召集武林同道，来梵钟寺杀了我。”
——结局不言而喻。
法元大师还好端端摆在面前。
“真空寺......不曾大意，只是他们要商议。”法元大师喃喃道：“先是佛门内部的商议，不停地商议，是了，要杀天窍之主，神意宗师一死，宗门会衰弱，会一蹶不振。”
闻业揉了揉眉心：“那个时候，您的心神被幽心灯污染多少了？”
法元大师自顾自说：“然后，薛越心来了......”
这一瞬，闻业已然理清了前因后果。
“他一个人来了。”法元大师低语。
薛越心出道是在十八年前，而十年前——应当正是他突破神意宗师后，行侠仗义无人能挡，挑战各方名家，最最意气风发，风头无两的时间节点！
然后，不知道他从什么渠道获知了法元大师快要支撑不住，即将魔堕，梵钟寺彻底失控的消息。
接着，抢在了天下所有人之前，他单枪匹马，孤身闯进了梵钟寺！
法元大师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强烈的怀念：“薛越心找到了我，用他的拳、用他的神意，打醒了我，重新唤起了我的本心。”
闻业顺势接过话头：“薛越心不是您的对手。”
“我对不住他。”法元大师的脸上浮现出悔恨，他痛苦地说：“我差一点点杀了他！”
闻业轻声道：“好在他成功唤醒了您的本心，于是关键时刻，他被您送出了梵钟寺？但外伤好治，内伤难医，他被幽心灯的心神异力污了神意。”
直到这里，薛越心才第一次插嘴：“迫不得已，我只好全力封锁住了神意。”
“图一个自保罢了。”他摇头。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闻业描绘出昔日的景象：“你从而开创了封炉法，我手上的是改良后的版本吧。”
炼气士心道，谁能想到，令此世武道再往前迈了半步的“封炉法”，最初竟然只是无可奈何下的自保求生之法。
“封炉法一成，神意封入泥丸宫，日夜磨灭染上的心神异力。”闻业像是看到了过去：“但武道又不能丢下来不管，所以你捡起了真气，天天苦练，阴差阳错下，反而有了今日之造诣？”
薛越心不答，变相承认了。
“这还真是......”
闻业摩挲着拇指。
【幽心灯】，这一个天窍，辗转几十年间，先后害了法元大师和薛越心两大神意宗师。这两位已经算此世第一流的天才了，可一前一后仍被天窍害得不轻。
不，倒不如说，若不是他们已是此世第一流，那么这场天窍之祸早就一发不可收拾，岂会局限于梵钟寺和佛乡！
那是将牵扯到百万人，横跨数州，甚至于像当初的贺三野一样，间接导致大周灭亡，影响到天下大势的浩劫。
“......闻兄。”薛越心松开了始终紧握的拳头：“我原是自觉做好了准备，于是重出江湖，履行当年约定，毁了幽心灯。”
他的瞳孔仍如十年前，燃烧着火光，炯炯有神。
只是这一次，他转而看向了另一个人。
——青天散人，交给你了。
“法元大师。”
闻业一字一顿。
“我乃天人转生，天窍对此世是绝大祸害，无人能治，但在另一个地方，我可以向你保证，在那里有无数种办法解决天窍。”
“它不会再酿成灾难。”
“我向你承诺，我要集齐四大天窍，叫天窍之祸在此界今后断绝。”
法元大师的眼睛里，出现了生动到难以想象的情绪，就好像希冀了许多年、期盼了许久的事情，终于迎来了一线光明。
“我相信你......”法元大师轻声道：“你施展的，不是武功吧？它跟我们很不一样。”
“——此为炼气士之道。”闻业平摊右手。
“这些人，还有救吗？”法元大师问。
闻业默然一瞬，还是摇了摇头：“现在的我无能为力，这个世界也没有六道轮回的概念，不存在调配亡魂的地府，一旦步入死亡，那就是不在了。”
“这样么。”法元大师念叨着，没有失望，长达三十年的坚守，他早就明白了这一点。
从未有过的“天人转生”，不过是为此盖棺定论了。
“幽心灯。”
法元大师的左手仍竖在胸前，右手缓缓分开，向着眉心摸去。
同一刹那，薛越心和闻业脸色一变，不约而同选择了暴退！
庞大的心神异力轰然冲击着两人上一刹的位置！
法元大师摸向眉心的手突然定格住了，接着拿开，重新合十双掌。
那张老僧人的脸上，右边维持着澄明宁静，眼眸低垂，悲天悯人。
而左边，不知何时邪态毕露，瞳孔好似缓缓旋转的漩涡，泛着幽邃的黑光，对上一眼整个人的意识就要被拽进去。
他笑中带怒，怒中含笑。
“好哇，你也想要天窍！”
炼气士不死于无限
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