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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法元大师
闻业停下了脚步。
带路的高僧大德一个转角的功夫，同样不见了。
这个闻业倒是无所谓，无非是一具死去多时的皮囊罢了。
他扫了圈周围，目前的位置是梵钟寺的一段过道，两侧栽培植物，鲜嫩欲滴，正前方一座天王殿明晃晃矗立，供奉着弥勒菩萨、韦驮菩萨和四大天王。
整个天王殿灯火通明，烛光在光彩漆墙的折射下，巧妙地多出了金碧辉煌的味道。
不言而喻了。
这座天王殿在等着自己进去。
“鬼打墙......”
闻业自言自语。
五星级的心神异力的确恐怖，但也没恐怖到如“掌中佛国”、“自辟洞天”的神通，眼下其他人消失不见，环境变换的根本原因，还是在于感官被蒙蔽扭转了。
本质上是鬼打墙。
虽然这个鬼打墙，稍微有一点超模就是了。
闻业二指轻转，眨眼间指间就多出了一张符箓。
——二星级符箓，“开鼻冲窍符”。
它的效果是大大增强人的嗅觉，一张符箓贴上去，不亚于久经考验的狗鼻子。既然神识被极大压制的情况下，闻业正要改用更朴实无华的五感，运起一闻。
正要奏效的符箓表面，灵光突然闪烁，就仿佛年久失修的路灯，勉强滋滋窜出几点电火花，然后黯然了下去，失去了神异。
“啧。”闻业松开手，任凭符箓流入空气，化作溢散的点点光芒。
长达三十年的心神异力浸染，半永久地改变了梵钟寺的环境，步入此局，好似活在陆地上的人跳进了江河，处处受阻，符箓亦是如此——
——即使如此，就该使一使蛮力了！
闻业又是捏出一张“开鼻冲窍符”，贯气加持......九次！
靠着蛮横不讲理的硬堆，这一次符箓硬生生承受住了心神异力，闻业如愿以偿，霎时间无数气味扑面而来。
最先到来的，是浓烈到难以置信的香火气，这三十年以来，梵钟寺似乎仍保留了三十年前的作息习惯，日夜香火不断。
再之后，突兀的味道夹杂其中，打破了香火气的浓郁......属于薛越心、孙荷、庞星州、明觉方丈等人的气味。从气味上看，众人状态还算稳定，脸不红心不跳，也没出血。
从修真侧的角度上看，半夜三更，正是一个普通人阳气最低迷的时刻，这种时候再碰上鬼打墙之类的，很容易给头顶与左右肩膀上，共计三团阳火惊得熄灭，活生生给人吓死。
然而神意宗师终归是此世武道顶点，纵然是五星级的心神异力，想要兵不血刃解决一位神意宗师——仍有些异想天开了。
确认其他人暂时无事后，闻业一面维持着“开鼻冲窍符”，一面闯进了天王殿。
北方多闻天王、东方持国天王、西方广目天王、南方增长天王，四大天王的雕像极为高大，足有两丈，栩栩如生。
在周围的烛光烘托下，南方增长天王怒目圆睁，威仪自显，好似随时就会从供台上走下，抡起青云剑当头劈落！
闻业仰起脸，注视着南方增长天王，对他手里的青云剑熟视无睹：“南方增长天王。”
“——不知你与天之四灵中的北方玄武，孰强孰弱啊？”
天王殿内空无一人，只剩下不会说话的四大天王雕像，它们听到这种挑衅言语，若是真的在天有灵，这会就该堂堂现形，狠狠惩戒面前的青年。
可惜什么都没有发生。
就在闻业准备大动干戈，索性毁了这处天王殿时，门外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这阵脚步声有些缓慢，其主人相当谨慎，一步一顿，望见天王殿后也没有直接闯入，而是先沿着附近转了一圈，细细观察。
然后，闻业见到了这位不速之客。
那人尽摧真气，神意显露，步入天王殿的瞬间，脸色猛然一变。
大虞朝廷。
——宗正卿！
“青天散人！”宗正卿脱口而出。
几乎同一时间，他毫不犹豫选择了逃跑，就要退出天王殿，谁料上一秒还畅通无阻的大门，这一秒关闭得严严实实。
换做平常时候，别说一扇门了，就是十扇门，宗正卿照样一撞就碎。
只是眼下他的注意力全放在了青天散人身上，猝不及防下，整个人后背直挺挺撞上了大门。
该死！
宗正卿反应过来，暗骂一声。
失了先机，他不再一意逃跑，转而催发功力，紧紧盯住了天王殿内的青天散人。
“——你还是宗正卿吗？”
他听见对方说。
这是什么蠢问题？宗正卿不答，只是高声道：“闻兄莫要中了法元大师的奸计！”
“他莫名其妙把你我凑在一起，怕不是打起了渔翁得利的主意，坐享其成，想看着咱们自相残杀！若是我没有猜错，其他人遭遇与咱们一样！”
闻业叹了口气。
“用不着讲这种你我皆知的东西。”
小二十位神意宗师参与梵钟夜宴，结果恰好是早有恩怨的宗正卿遇见自己，这说是单纯的巧合，任谁都不相信。
四大天窍之主，幽心灯之主的正面战斗力最低，不如大气海和赤精魄，与寂菩提差不多——当然，这里的天窍之主指的是神意宗师。
非神意宗师的天窍之主就另当别论了。
只是正面作战之外，幽心灯之主就稳居第一了，强大的心神异力能做到许多诡异手段，操控人心，影响神智，拘束伥鬼等等。
倘若双方摆开阵势硬碰硬，今日汇聚至此的神意宗师是能击败幽心灯之主的......法元大师是否顾忌这一点，于是暗中操纵，试图让众人自相残杀呢？理性讨论，在场没一个蠢货，知晓利害，不会中此计谋。
如果邪宗魔门的三大宗师还在，他们跟别人凑一桌，兴许还有爆发冲突的可能性，但前者之前被自己杀了干净。
但......
“还真是明晃晃的选择题啊。”闻业嗬了一声。
——宗正卿就在眼前，是杀是放，完全交给自己选择？
“你们大虞皇室的目的是什么？”闻业出声了：“你们是想夺取幽心灯的话，但总共来两个神意宗师，就想从佛门虎口夺食，是不是想太多了？”
这他妈不是刚被你杀了三位么......
绿林道也来了两位神意宗师，只是那两位对梵钟夜宴直接表明了态度，认定是龙潭虎穴，不肯跟着进去，于是埋伏在了梵钟寺之外，等到围杀信号发出时再下场。
宗正卿无语凝噎，只得道：“只要法元大师不是天窍之主，一切都好办。”
闻业若有所思，换言而之，大虞的确对幽心灯抱有强烈需求。
一个天窍在手就几乎可称无敌，假如同时手持幽心灯与赤精魄，双天窍加身，届时恐怕是真的要全天下捏在一块，合力才能杀了对方。
闻业奇道：“你们已经有了解决天窍代价的办法？”
宗正卿沉默了好一阵。
他语出惊人：“你当真以为，法元大师是被幽心灯害了？”
“嗯？！”
闻业是真的吃惊了。
——难道不是？！
“法元大师何等人物，昔日亦是当世前五的大宗师，清净觉性，又深知幽心灯的可怖之处，拿到后从不使用，时刻恪守本心。”宗正卿道：“以他的境界，纵然有朝一日仍要被幽心灯魔染，但怎么都不至于短短数年。”
“继续说。”闻业在听。
说到这里时，宗正卿有了一丝嘲弄之色：“法元大师悲天悯人，渡完自己嫌不够，当然还要去渡世人，他创立梵钟寺，不问出身，只看心性，广收弟子，平日自给自足，扶济众生。”
“你也见到了，幽心灯能赋予天窍之主无比强大的心神异力。”
“法元大师由此突发奇想，君以此兴必以此亡，试图用梵钟寺五百僧侣，日日诵经，身体力行，阐述佛法，讲解精要，集合众生愿力来磨灭幽心灯......”
闻业皱眉：“最后失败了。”
法元大师的想法，在他看来是有可行性的，问题还是那个问题，这个世界没有成体系的、运用香火愿力的法门，这个办法太原始也太笨了，恐怕要好几代人孜孜不倦才能见效。
宗正卿道：“法元大师却是想错了，他自己境界高深，可证罗汉业位，但其他人哪里有他的本事。那幽心灯被镇压在一处隐秘佛塔之下，本应无人可知，谁知道心神异力无孔不入，潜移默化下，竟暗中勾起了寺中一位僧人的痴念。”
“那僧人隐忍许久，恰逢一日，扬州发大水，法元大师前去救灾，待到他回来时，僧人已然摸到了幽心灯！”
“法元大师当机立断，一面疏散寺内其他人，一面去降服僧人，那僧人不过是后天境界，纵有天窍加持，照样不是法元大师的对手。”宗正卿啧啧道：“奈何——”
闻业猜到了：“被勾起痴念的僧人，不止一个。”
宗正卿颔首：“众人一拥而上，法元大师猝不及防下，没能约束住幽心灯，心神异力霎时间席卷了梵钟寺与部分佛乡，至此万事皆休。迫不得己下，法元大师只得画地为牢，以身饲鹰，握持幽心灯，将所有僧人困于寺内，一直到了今日。”
闻业终于明白了过来！
昔日梵钟寺与佛乡共计数万人，那一日虽没有尽数沉沦，化作伥鬼，但也有数千之数了。这要是放出去，不亚于一群丧尸出笼。
倘若法元大师愿意当场痛下杀手——几千人罢了，花点力气杀得干净！
只是。
法元大师......不愿意。
他，不肯痛下杀手。
闻业猜测，也许那个时候的法元大师，还抱着以期未来，留待转机，说不定能重新唤醒这些人的念头，于是硬生生身化牢笼，困住众人，又维系住众人生机。
然而最后的结局，终究不能如愿啊。
就连曾有机会脱困的法元大师，也随之越陷越深，直到某一刻，再也走不了了。
闻业消化着信息，直视宗正卿，一字一顿道：“这是你们大虞皇家的情报，还是——你被幽心灯灌顶灌出来的？”
宗正卿先是一怔，随即不悦道：“你既已明白陛下的谋划，难道还以为我们对梵钟寺一无所知么？全然不准备，闷头直直撞进来？”
闻业盯着对方，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带人围杀青天散人......是真是假？”
果然问了出来！
宗正卿心中一肃，登时紧张起来，他隐隐有种预感，接下来的回答将决定自己的命运，必须慎之又慎。
突然间，一个念头莫名闪过，到了这时候，也许坦诚些会更好。
“绿林道，邪宗魔门，大虞。”他慢慢报出三个名字：“青天散人，你行事太狂妄了，代天行罚，不知也是逆天而行么？但只要你协助我为陛下取得幽心灯......那皆可一笔勾销！届时你就是想拿一个国公来杀鸡儆猴震慑天下，也不是不行。”
闻业长叹一声。
他猛地扬手！
恐怖的雷光骤然亮起，整座天王殿的亮堂烛火在这一刻成了萤火之光，被压得几近熄灭。
早已准备好的符箓激发。
——贯气加持五次，五雷符！
自见到青天散人的那一刻起，宗正卿就绷紧了神经，做足了出手的准备，面前雷光暴起，他心道还是来了！
再无犹豫，大虞皇室的秘传武学《赤日心经》全力催动，整个人眉心滴下一滴赤红血珠，浑身真气暴动，便要对上铺天盖地的雷光。
但雷光对他视而不见。
应该说，雷光对准的目标，是整座天王殿！而宗正卿只是恰好在天王殿内，被连带着一同吞噬的微尘！
由如今的闻业使出，贯气加持五次的五雷符，破坏力大到能摧毁整座梵钟寺。只是在庞大心神异力的压制下，这张五雷符爆发出的雷光显著衰弱了许多。
饶是如此，摧毁一座天王殿也绰绰有余。
作为号称汇聚五位雷部元帅神通，运使雷力的符箓，五雷符对邪祟自是不消分说，先天就带着克制。
四面八方的心神异力如雪遇初阳，转瞬消融，天王殿的四大天王雕像、香台、墙壁等一并粉碎。
再之后，遮蔽视野的幕布被短暂掀开了一块——闻业看见了真正的梵钟寺，也看见了位于梵钟寺其他位置的众人！
这么大的动静，其他人不可能忽视，不论上一秒他们见到了什么，这一秒都不可避免被冲天而起的雷光吸引。
只有很短的时间。
因为紧随其后，心神异力如潮水般涌来，眨眼间就要重新覆盖住众人视野。
雷光来得太突然，时间又如此短暂，其他人来不及做出有用的行动。
除了一个人。
薛越心不假思索，重重打出一拳，破开心神异力，借助窗口期一瞬而至，赶到了闻业之侧！
炼气士不死于无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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