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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7章 看不清就对了，那是一片洼地！
汤恩伯无可辩解，白纸黑字，他没有道理继续赖在景德镇，他脱下白手套，搭在89师临时指挥所的桌面上，最后和张雪中对视了一眼，然后徐徐走到仲逸风的边上，侧耳道：
“如果可以的话，请你尽可能保全我的编制，89师的官兵是从徐州会战打下来的老兵。”
这句话倒是诚恳，汤恩伯在对待自己的嫡系部队，的确和老蒋一样，没有什么可苛责的。
仲逸风偏过头，同样低声：“克勤兄，其实你已经是一个集团军总司令了。”
言罢，仲逸风领着刘忠干和宋希濂大步向前，来到了指挥所的观察窗口前，三个人同时举起望远眺望前方的昌江战场。
汤恩伯在原地愣了片刻。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仲逸风的这句话在某一瞬间深深地刺痛了他。
或许完整的应该是如此：你已经是一个集团军总司令了，为什么每天还在操着师长旅长的心？打着团长营长的算盘？听着营长连长的小道八卦，最终行为像是一个刚当上排长班长甚至是刚入伍的新兵？
半小时后，汤恩伯乘车离开了景德镇。
但实际上他并没有看见第5集团军的主力部队，在景德镇的北郊只有一个不超过六百人的装备着苏式武器的警卫部队。
透过窗户，汤恩伯眯起眼嘀咕：
“什么情况，难道我又被框了！？”
....
指挥所的正前方炮声没有丝毫减弱的意思，仲逸风在这里站了不久，干净整洁的军装上就染上了一尘灰。
这种情况下军官们都不敢呼吸，因为一定会呛到。
“昌江防线激战多久了？”刘忠干回过头问。
张雪中立马抵近回答：“报告刘长官，与第6师团先头旅团激战一昼夜有余，在昌江，现在已经打了超过六个小时，敌人共发动四次大规模空袭，地面炮兵部队轰击覆盖次数超过八次，我先后派出三轮增援，现在总预备队已经耗尽。”
“我知道了。”刘忠干了解情况后拧着眉头点了下头，“稻叶四郎这是孤注一掷了。”
张雪中又靠近一步：“刘参谋长，请问目前抵达景德镇的增援部队有多少？”
“六百。”
刘忠干短声回答道。
“多少！？”张雪中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他再度确认。
刘忠干撇过脑袋：“张师长，我没有跟你说笑，为了及时赶到这里，我们在过了鄱阳湖后就集中、征调了所有的汽车马匹，将最精锐的部队疾驰到了这里，其他的部队最近的还在一百里外，最远的甚至还有两百里，你不要有怨言，因为这些战士也是从四五百里外昼夜不停歇来驰援的。”
“哦，不是...”张雪中抿了抿嘴，“误会了刘参谋长，我是担心防线会顶不住。”
“放心，既然我们抵达了这里，就会对这里负责任，你不要有什么压力，现在我们是配合关系，浙赣整体的战局已经有所好转了，目前只是这里艰难一点，咬牙顶住了，日军的全线溃退就要来了。”
刘忠干拍了拍张雪中的肩膀，他倒不像是参谋长，像是一个资深亲和的红军政委。
这时候仲逸风端详了半天也后撤一步，扭头看向弹药箱上搁着的地图。
宋希濂马上上前把上面的浮灰抖落干净。
仲逸风：“沈发藻的87师距离我们还有多远？”
刘忠干：“大概一天的路程。”
张雪中马上插话：“不行，肯定顶不住一天的，就现在这个情况，打不到吃午饭的时候，日军就能冲过昌江，过了昌江，不需要半个时辰敌人就能全线包围景德镇，这里是一片开阔地，一马平川！”
刘忠干：“你冷静一点，张师长。”
“行了，其实他说的没错。”仲逸风打断刘忠干的话，然后叉着腰环视一周，“我们附近没有什么可阻挡日军的有利地形了，昌江沿线是唯一锁住山口的地方，要想办法，熬过这一天。”
刘忠干：“要不让87师丢掉辎重，全速前进，争取能在日落时分抵达。”
“嗯，可以。”仲逸风微微颔首，马上补话，“但东西不要真的扔了，找地方囤积起来，用一个营驻守，交给后面跟进的钟松61师。”
“这我知道，我不是败家子！”刘忠干敬了个礼然后转身走向后面的藏在林子里的通讯车。
旁边的张雪中表情还是有些木讷，其实他还是担心，他的部队他最清楚，打到下午两点估计就连自己都得扛着枪上前去和日本人拼刺刀了。
“是不是有些担心？”
仲逸风带着一抹微笑回过头，“是不是担心我把你派上去和日本人拼命？”
张雪中周身一颤，马上立正：“没有！仲司令，我知道，教导总队上校、少将都负伤、殉国，我作为一个主力师长，没有什么不能上战场的道理！”
仲逸风泛着些许笑意：“你不要紧张，刘忠干告诉你只有六百战士，这话没错，但这六百人，都是我的绝对精锐，清一色的苏械武器，在我的战术定位里，这是一个突击营，一个至少能以一敌二的突击营。我用30辆运载牵引车把他们带到这里，就是希望最快速度增援到你，你不要以为我的汽车就只载了步兵。”
张雪中一怔：“啊，还有什么？”
背后，宋希濂开口：“一共34辆汽车，共拖来32门苏式122mm榴弹炮，其中四辆车满载榴弹炮的炮弹，按照仲长官的命令，只要战场需要，这个炮旅级别的部队全部熔掉也在所不惜。”
张雪中脸色的肌肉肉眼可见地抽动了一下，他极为震惊，一时间有些说不出话。
听到这种话，即便是画饼，是假话，那也认了啊！
他马上敬礼：“仲长官！在您动用炮火之前，我保证我会亲自带着89师冲杀向日军的路上！”
“行了，你不是隶属于我，你要死了我怎么跟汤恩伯交代？”
张雪中：“仲长官，其实汤司令他...”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这个时候就不要说了，到了赋春，他就什么都明白了——”仲逸风笑得甚至有些狡黠，但给人的感觉就是他对整个战局都充分掌握。
这时候，刘忠干跑步回来：“命令已经下达了，另外，36师回电，他们已经抵达祁门，那里没有日军主力。”
仲逸风：“好，给36师发电，不要让他们的脚步停下，继续向东，向东！”
听到祁门，张雪中忽然明白了点什么，他试探性问：“36师直奔祁门？难道说目标是黄山吗？”
仲逸风目光又回到张雪中身上：“看样子你比你们总司令明白的要快啊，刚刚刘参谋长的话可不是虚言，目前只有第6师团一支部队在拼死突击了，休宁、德兴、婺源、祁门以及接下来的齐云山，很快很快，我们就能形成一个巨大的包围圈，但前提是，我们要顶住在这里，顶住这个山口。”
“江浙一带，包括长江上的日军航空部队今天基本上全部都在我们头上晃悠，炮兵部队一旦开火，位置很容易就会暴露。”张雪中提醒道。
“你提醒的很对，所以，这是我们最后一张底牌，要放在最关键的情况下使用。”仲逸风竖起食指说着，然后他扭头看向刘忠干，“老刘！”
刘忠干：“到！”
“把这里的情况形成电文，提交赋春指挥部，不能光我们想办法啊，让狗日的竹石清支棱一下啊！！！”
仲逸风说到竹石清的时候完全就没有一个司令官那样的沉稳气质和腔调了，完全就是那种村里光着屁股长大的能互相拖对方裤子的那种滑稽调调。
“是！”
宋希濂拧着眉头问：“仲长官，不是说让我先带突击营在侧翼袭扰阻滞日军么？怎么...”
仲逸风把身边俩人拉近，低着视角指向远端：“现场看了地形后，我倒觉得这六百人应该先留一留，荫国，还有通明（张雪中字），你们过来看，昌江就像是给这条山道装上了一条拉链，日军过来不容易，想要退回去也不容易，既然我们的炮兵只能用一次，那就必须用到极致。”
宋希濂：“您的意思是，请君入瓮，全力杀伤日军？”
张雪中也接话：“以突击部队在炮火停止后杀入，在日军陷入混乱之际最大程度上歼灭敌人的主力！？”
“好啊！就得这么干！”
俩人接完话后齐声道。
“所以前面这些时间，就只能把希望寄托给指挥部了么？”宋希濂苦笑着说。
“不是寄托给指挥部，是寄希望于竹石清这家伙。”仲逸风抱臂叹道，“他不是说已经做好了截击日军补给线的准备嘛？我就不信，如果第6师团连饭碗都被炸碎了，这帮鬼子还会全心全意地继续向前，只要他们的斗志稍微弱下来一点，就很容易被我们直接打垮！”
张雪中抿了抿嘴：“问题是，竹长官现在指挥的也不是教导总队啊，只是195师而已，其实梁师在我们集团军系统内的作战力并不强，至少不常被安排执行艰难的任务。”
“这些细节我不管，大不了，我去找竹石清算账，我问问他，没有那金刚钻揽什么瓷器活啊！”仲逸风哈哈一笑。
张雪中瞥了旁边的宋希濂一眼：“这也算是赌博吧，荫国兄。”
宋希濂：“我觉得可能算...”
仲逸风停止笑容，一本正经道：“没错，你们说的一点都没错，这就是赌博，赌注就押在竹石清身上！他不会让我输的。”
俩人都有些感动了，张雪中暗道：“可能这就是最真挚的兄弟情啊——”
然后仲逸风下一秒切齿道：
“我要是赌输了，这狗王八蛋必须赔我三倍，哦不，四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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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石清并不知道几百里外有人正在说起什么赌注不赌注的事情。
不过打击日军的补给线是他给195师最重要的任务，在迂回方面，新编35师和193师都已经做的足够好，稻叶四郎、岩松义雄这两个方面军在怀玉山被完整地切割开，形成两个独立的战场，如今就是要逐一击破了。
朱铭和张雪中有一样的担忧：
“竹长官，195师没有这种敌后奔袭的作战经验，我担心他们找不到敌人的补给中心，如果找到了但久攻不下那也挺麻烦的。”
“不要小看他们。”竹石清摆摆手，“知道吗，提高一支部队战斗力最直接的办法是什么？”
“当然是全部换装了——”
朱铭不假思索道，“并且要辅以军事训练提高他们的作战素养，对于军官要进行重点规训。”
“不是，不是，你说的很对，但不是最快的。”
朱铭：“请竹长官赐教啊！”
“给他们一部电台。”竹石清笑道，“只要他们保持基本的组织度，一支部队拥有了电台就会完全不一样，他们会知道他们要打去哪里，也知道友军的方向，他们会知道什么情况下该撤退，什么情况下环境安全，指挥官不需要太强的主动性，他只需要能听得进我们指挥部的意见就行了。”
朱铭：“哦，那这么说倒是的确，可能是我在教导总队待的时间太久了，我都已经习惯每一个团都配备电台了，哈哈。”
“我给了195师整整两部电台，相信梁师长这一次指挥起来应该如鱼得水——”
“报告！”
“进来。”
机要员大步入内，朝竹石清举着电文汇报，“赋春指挥部转电，第5集团军先头部队已经抵达景德镇，但阻击形势仍然不明朗，仲司令官要求我部尽快摧毁第6师团后勤补给线，以策应正面！”
“什么玩意，要求？？”
竹石清愣了一下，看向朱铭，一托手，“看见没有，这就是公子哥，担任师长和担任集团军长官都是这副德行！”
....
秋口镇，第195师的临时师部已经搬到了这里。
三个主力团此刻跨过星江河北上，分别向溪口、流口等方向进发，封锁住休宁后，黄山南向的出口就被封死了，他们的补给线只能设在这条「溪流山路」上，但具体在哪里，由于没有侦察部队前期进行定位，目前的位置不太确定。
好在多了两部电台。
以195师本部的电台构成了一个小范围的通讯枢纽，参谋们得以在梁恺的旁边在地图上不停地缩小范围，以锁定日军的补给中心。
自后半夜打到早上十点，195师的各路部队已经在这片山区截杀了三轮日军的补给运输部队，但都比较零星。
师部参谋瞄着地图，表情并不轻松：“地毯式地排查当然可以，日军现在肯定是没有闲工夫掉头搭理我们的，但效率有点低啊，这片区域横纵都在一百里以上，真正要扫干净，至少两天吧？”
梁恺皱着眉头：“主要锁定几条主要的交通线就行了。”
“这里的道路都不是横平竖直的，我有向之前进军溪口的23师了解过，山路蜿蜒交错，其实很难从肉眼上就去判断哪条是主道，是不是主道的决定性因素不是宽度，而是这条山路能够一路走到底。我们截击的几支部队都没有看见日军的汽车，都是骡马运输。”师部参谋在地图上指了几个位置。
梁恺：“难道说日本人连补给中心都直接跟在第6师团的背后？通向瑶里的那条路肯定是能走汽车的，否则日军的炮运不到景德镇。”
师部参谋点头赞同：“没错，但那条路离我们太远，而且，参谋部研究后还是认为，那可能是日军一条重要的运输线，但绝不会是补给站设置的位置。”
“为什么？”
“因为第6师团单军突进的局面是这两天才形成的，稻叶四郎直接投入这场会战的兵力就超过了七万，这还不计算后勤部队，也就是他们抵达黄山的时候，他们的补给中心就应该在黄山以西设置好，否则整个西线的战役就没法打了，而这个补给站至少在三天前还是供应三个师团的，所以他的位置不会太北，否则完全不可能支撑住106师团以及波田支队的供应。”
师部参谋逻辑非常清晰地道出前因后果，梁恺闻言后点点头：“应该是在一个较为居中的位置。”
师部参谋：“目前我们认为，溪口镇、流口镇这两个地方可能性最大，但也不排除日军将这种补给站藏在山林里，所以，师座，请您决断，如果要争夺时间的话，我们建议重点突击。”
梁恺站起身：“我们的兵力应该做不到同时突击两个地方...”
师部参谋：“没错，分兵的话肯定不行，如果打不下来，反而会出乱子，只能选其一。”
“一定要我做选择吗？我运气一向不太好的。”梁恺眉头微蹙，“能不能你们参谋部给个意见？”
师部参谋笑笑：“师座，我们即便给意见也是您拍板啊，其实是一样的。”
“好吧。”梁恺吁了口气，然后认真地看向地图，“溪口镇距离黄山更近，嗯...就打溪口！”
师部参谋惊讶道：“师座，您和我们的分析不谋而合，这里的确是我们认为最有可能的地方！”
“你误会了，其实我的考虑是，如果真的运气不好，扑空了，大不了我把部队全部拉去打黄山！”梁恺一字一顿道，“总之我们的核心目的是策应，打他们的老家，这总能策应到吧？”
“啊...您是这个考虑啊——”
....
195师的命令很快下达，三个团迅速在山林中汇聚，然后直奔溪口镇去。
下午二时，电报传回秋口指挥部。
师部参谋兴致冲冲跑进来：“师座，你真不应该在这里，您应该去钱庄啊！！！”
....
另一边。
人在瑶里的稻叶四郎突然听到自己后面的补给站被摧毁了，当即面色一沉，痛骂了十几分钟后才红着脸停下。
这时候参谋们上前给他提议撤军。
稻叶四郎大手一挥道：“谁也不要跟我说转进的事情，我看这不是坏事，现在把消息全部告知给前线部队！让他们清楚，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现在只有向前，只有向前！我们就是要背水一战，破釜沉舟！”
参谋们面面相觑，还是照做了。
而其实这个时候，第23联队和45联队已经在昌江边绞杀成一片，他们好不容易在下午四点抵达了跨过昌江，殊不知，三十余门大口径榴弹炮正瞄着他们的脑袋。
下一秒，天际边轰隆一阵响，炮弹如同下雨一样砸过来，天空中充斥着破空声！
....
“为什么敌人轰炸我能看清楚，我们轰炸敌人我什么都看不见呢？”张雪中抱着望远镜，爱不释手地观察着。
仲逸风也端着一个望远镜，笑道：
“因为对面是一片洼地！你得凑近，否则你什么都看不见！”
民国：烽火19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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