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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3章 我们都是您的兵啊!
“兴邦!”
“老黄!”
戴安澜率领最后的预备队赶到河滩的时候,这里已经静悄悄的了,独剩下他的嘶吼声,战壕里散布着敌我双方官兵的血块,黑色的肌肉组织和泥土混在一起,血液凝在了军服上。
金灿灿的夕阳从身后打过来,映射在潺潺的星江河上,一片波光粼粼,浮光跃金的气象。
戴安澜越向前,那股浓烈的火药味就越刺鼻。
教导第4团的旗帜插在阵地的左后角,好像一个年轻的小伙子身负重伤,歪着脑袋,旗面千疮百孔。
走着走着戴安澜就红着眼眶骂道:
“早知道不给你们运这么多炸药上来了,一个个的都不学好啊...”
还真是这样,朱浩和黄兴邦在生命最后一刻所想到的方式是趋同的,这就好像封建王朝里所谓的“匹夫一怒,血溅五步”的道理,普通人在最后关头尚且能够天地同寿,更何况早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他们呢?
婺女洲方向此刻还传来零星的枪响,黄兴邦派出去阻击日军迂回部队的官兵或许也已经要伤亡殆尽。
在无数次让波田重一感到瞠目结舌的同时,第4团两千余官兵将热血洒在了婺源的河滩上。
“副总队长!”
在四下搜寻黄兴邦遗体的时候,处在东侧的战士突然吼了一声。
戴安澜一怔,循声望去:“找到了?”
“鬼子!鬼子!”
戴安澜马上作出了拔枪的动作,箭步赶了上去,如果条件允许的话,他真希望现在自己跟前有两门苏罗通速射机关炮,连环炮能把眼前的一切鬼子都打成碎片,雪花那样的碎片!
他抵达前沿阵地,跨步登上半个台阶。
日军排成数列,就在对岸杵着,刺刀呈四十五度朝着天空,但他们没有表情,也做不出任何表情。
为了打掉这个教导4团,他们已经付出极其惨烈的代价,整整三个步兵大队都葬身在了星江河的西岸,杀入婺女洲山林里的两个中队此刻也是进退失据,伤亡情况不明。
戴安澜不知道的是,波田重一,这位日军少将司令官,此刻就在这支进攻部队的后面,端着望远镜,凝视着自己。
他的副官有些发怵地介绍着:“那个,就是戴安澜,在支那军中被称为「海鸥将军」。”
波田重一咽了口口水:“我输给他了,他只用了不到两千人就挡住了我们。”
副官:“阁下,他们现在没有人了,再发起一次冲锋,我们就能夺下婺源。”
“其实我们还是输了,输的很彻底。”
波田重一叹了口气,他在半小时前就得到了106师团两个联队在中云镇大败的消息,他终于意识到,难怪苦战婺源的只有自己,原来其他兄弟部队都在等着打下景德镇直接开庆功会,但让他道心破碎的并非为此。
真正让波田重一彻底拜服的是——戴安澜甚至将预备队几乎全部抽调给了中云战场,也就是说,他昨夜和参谋们彻夜讨论的关于戴安澜还有多少预备队的作战议题活生生就是个笑话,那股在婺女洲里阻击的中国军队,实际上就是正面部队分出来的一小股力量。
而一分为二的中国军队,在河滩拖了他一天,另一股在婺女山拖得他的迂回部队动弹不得...
担任这种级别的指挥官,更清楚自己输的有多离谱。
“不,阁下,只要我们拿下了婺源,不管伤亡如何,不管过程如何,当我军的旗帜插在竹石清指挥部的顶上,那么胜利还是属于我们的,中国有句古话,成王败寇!战争的结果才是最重要的!”
副官咬着牙闷吼一声,旋即没等波田重一回话,他转头面向已经做好最后一次进攻准备的菊田大队。
这是波田支队最后的生力军了。
“帝国的勇士们!为了天皇陛下,为了波田支队的荣耀,举起你们的钢刀,跟着我,一起杀过对岸,击溃教导总队,擒杀竹石清和戴安澜!”
副官将配枪掏出来,高声呐喊着。
然后他和大队长菊田次郎走到队伍的侧面,高呼着向前进攻,就在波田重一的目光下。
戴安澜站在战壕上,目视着密密麻麻的黑点向着金黄色的星江河冲锋,他们踩着简易的浮桥而来,声势浩大,看起来也是拼出最后一口气的模样。
戴安澜没准备下来,越来越多的战士都站了上来,摘下帽子,捏在手里,嗔视着高速逼近的日寇。
“撤退,给我留下一挺机枪,你们去保卫竹长官,保卫指挥部,滩头失守后,你们务必护送竹长官突围出去,违者,军法从事。”
戴安澜情绪有些低落地下达命令,没有人理会,战士们依旧伫立着,画面有类似狼牙山五壮士直面敌人的场景。
他拧着眉头闷喝一声:“都想死在这里吗?滚啊!竹长官要是掉一根汗毛,你们就是国民革命军的罪人!”
“我们哪也不去!”
有战士扯着嗓子哭吼道,“我们就和您在一起,死守在这河滩,除非我们都死在这里,否则日本人是进不去婺源的!”
“我们哪也不去!”
“我们哪也不去!我们也是4团的兵,我们也是戴长官您的兵!”
吼声震彻滩头,冲锋舟上的日军不甘示弱地呼出吼声,其实双方都一样,情绪都被压抑到了极点,狰狞的面孔被金光照的发红发黑。
戴安澜满感欣慰地环视了一周,大约还有五十个战士在这里坚持着,这或许是自己最后一次冲锋,作为教导总队副总队长,他自认为已经做到了极致,接下来,他也将迎来他的宿命了,一想到到地下后马上就能追到黄兴邦,那家伙应该还没有走远,戴安澜就情不自禁露出笑容。
他一定要好好言叙一下曾经在豫南打胜仗的往事。
“攻擊!”
鬼子的杀声渐近,伴随着下艇的踩水声。
戴安澜紧盯着河滩,第一个鬼子已经踏上了滩头,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一小队,一个中队,鬼子兵们咆哮着冲上来,亮着反光的刺刀,高速抵近,很快就迎来了教导总队子弹的还击。
第一排鬼子倒下,第二排鬼子又冲上前,不惜用脸接子弹。
紧接着第三批,直到戴安澜扣动扳机的时候发出咔的一声,这时候是真正的弹尽粮绝,他直接扔掉配枪,捡起地面上埋在灰土下的一杆毛瑟步枪,刺刀悬在枪口处,结果,在捡起枪的那一刻,戴安澜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一个麻包下,黄兴邦裹在其间,嘴角带着一抹灰色的血污,面带微笑,眼眸轻闭。
“等等我,我就来了。”
戴安澜滴下一抹泪,站直身子的时候两眼血红,他把刺刀比划向鬼子兵。
“杀!”
所有战士都冲了出去,刹那间刺刀见红,双方又倒下一片,戴安澜身着将官服极为显眼,但他也是真的勇猛,一杆枪就在两军交汇处左冲右突,生生打得鬼子不敢接近。
血雾在空气中炸开,戴安澜将刺刀扎进一个鬼子小队长并将其摁在地上的同时,听得“砰”的一声,不远处一个鬼子兵抬起的枪口冒出一缕烟,子弹穿破了戴安澜的肩胛窝。
戴安澜一个踉跄差点栽倒过去,他将枪杆死死扎进土里,强行稳住了自己,钻心的疼痛这时候好像一点都没有感觉到,他朝着枪响的地方看去,那个鬼子匆匆忙忙拉栓想要补枪,戴安澜嘶吼着冲上去,一刀要了这王八蛋的狗命。
周围的鬼子都有点被吓到了,愣是聚齐了三个才向戴安澜扑来,枪托砸在小腿上,让他骤然跌下去一半,另一头,刺刀贴着后背在左臂划出一条血口,还没来及抽回去就直接被戴安澜给钳制住。
谁也不知道这名少将为什么这么有力气,但事实上戴安澜一下子将周围三个鬼子都给抱着摁倒,在地上打滚颤抖。
“杀了他!杀了他!”
这个时候,菊田次郎在远处嘶吼着靠近,“射击!射击!”
一排鬼子立刻靠了过来,也不顾戴安澜旁边是不是有他们自己人,枪口马上抬了起来。
“戴长官!”
周遭教导总队的官兵望见情况不对,撇下手头上的鬼子就全部向戴安澜靠拢了过来。
数声枪响惊起,一个个战士簇拥在戴安澜的前端,鲜血洒在他的脸上。
其中一个旅部参谋就直挺挺躺在戴安澜旁边,睁大眼睛,胸口有些节奏失衡地起伏,他抬起手,像是在打招呼,没等戴安澜把手凑上去,参谋的脑袋就彻底失去力气歪了过去。
“狗日的!”
戴安澜吼叫着要起身,但全身都没有力气,浑身的疼痛感终于沁入了心脾,他握不住枪了,只能躺在鬼子的尸体上,看着自己的部属一个个倒下,又一个个凑上来。
泪水顺着眼角滑下,戴安澜感觉天空都是血红色的,他闭上眼,希望时间过得快一点。
大概几秒后,冲锋号响了起来——
他猛地睁开眼,先听见了同样负伤躺在旁边的另一个战士的呼喊:“戴长官!是援兵,是援兵啊!!!”
密集的枪声在西边响了起来,整个婺女山上冲下来了草绿色军装的战士,这是集团性的冲锋,直接投入冲锋的兵力就有一千多人!戴安澜视线有些模糊,但他隐约感觉到日军正在撤退。
还活着的战士凑过来,把戴安澜扶了起来,这时候他才看清,应该是31集团军的部队。
一个中校军衔的人快步跑过来,看见戴安澜立刻就蹲下了,大吵一架道:“戴长官!!您怎么能亲自上战场,我们支援来迟了,请戴长官惩罚我们!”
“别废话,你..你们是..”戴安澜说话其实没什么力气。
中校马上接话:“报告戴长官!国民革命军31集团军第195师第388团副团长荣田奉命增援婺源,向您和竹长官报到!我这是先遣团,主力部队马上就到!”
“好...总算等来了...”
戴安澜露出笑容,然后脑袋一歪,昏死过去。
“军医!军医!”
中校站起身,怒视着正在溃退的日军:“把过河的鬼子全部扫尽!全部!”
对岸。
波田重一放下望远镜,然后解开了自己的风纪扣,对自己身旁的几个军官说:
“我们完了,如果能有幸活下来,就准备向冈村宁次司令官引咎辞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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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铭在指挥部寸步不离守着竹石清,生怕自己这位长官想不开。
从前线唯一跑回来的通讯员直接在指挥部哭着说黄兴邦没了,戴安澜也没了,激得竹石清差点摔倒。
结果这会外头又有人在喊,说救人,救戴长官。
竹石清又猛地站起来,不要命地往外冲去,在人堆里,他看见了担架上浑身血渍的戴安澜,195师的军医陪在左右,跟在后边的还有师长梁恺。
竹石清看见梁恺,上去就拜:
“梁师长,拜托,你的医生就是最好的医生,拜托,一定要把海鸥救回来,拜托...”
说完,竹石清还要下拜。
梁恺马上给竹石清拉住了,也是哭的言辞不清:“竹长官,您这是干什么,当初在20军团的时候,我也是戴长官带出来的,我宁愿拿我的命去换他啊...”
朱铭在后方大概五步的距离,他从未看见这样的竹石清,他的印象里,竹长官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是永远沉着高傲的,这一刻他发现,其实竹长官是最重感情的,竹长官也有心。
其实最痛的就是他了,他连发泄都需要机会,需要时间,需要一个窗口。
梁恺扶着竹石清返回指挥部,竹石清却停在指挥部门口,迟迟不愿进去。
直到军医跑步过来汇报:“竹长官,戴长官的生命特征还在,大部分都是皮外伤,只是失血过多,请放心,请相信我们。”
“我完全相信你们。”竹石清感念地颔首。
他这才进入指挥部。
梁恺继而汇报:“竹长官,195师全师已经全部进入婺源,我们刚刚在婺女山击溃了敌人两个中队,赶到滩头的时候,日军大概一个大队已经全部渡河,被我们半道截杀,如今他们伤亡惨重地退了回去,另外,193师已经成功迂回到了德兴,马上就能封死波田支队的后背,反击到来了。”
竹石清抹了把脸,干笑道:“后面就交给你们了。”
梁恺怔了怔,包括和他进来的参谋也都懵了,他们原以为竹石清会站起来,英气十足地向他们下达追击的命令,结果不是这样的,一个活在盛名里的天才指挥官这时候非常沉默,更像是一个垂老之人。
师部参谋站起身:“竹长官,195师的弟兄们都听候您的命令啊!”
“你们是汤司令的兵,听他的命令吧,现在战局已经不像一天前那么糟了,应该说,过了今晚,这个地方就不需要我竹石清了。”竹石清咧嘴淡淡笑着,“实际上反击是不需要什么技术含量的,我已经没有部队在这里了,从南到北,都是你们31集团军的官兵,由你们的司令官来指挥,或许更容易协调一些。”
言罢,竹石清徐徐起身,拉着朱铭就要离开指挥部。
“竹...”
师部参谋还要说些什么,结果被梁恺拦下了。
竹石清晃晃悠悠走出去了。
参谋撇头看向梁恺:“师座,这...这可怎么办?竹长官撒手不管了这——”
梁恺骂道:“你注意你的言辞!教导总队两三千人都死在了这里,连戴长官都差点殉国了,他都已经是教导总队的副总队长了!还有兴邦,一个上校,为了争取时间,他们为谁创造战机啊!为了我们!一天内折了这么多兄弟,竹长官能笑着对我们就已经是不错了!”
参谋垂下头:“我真怕搞砸了,这样的机会太沉重了,如果我做不好,我会感觉有几千双眼睛在审视我。”
梁恺眼角闪着泪花,他迟疑了两秒,然后从指挥部里冲了出去,望着竹石清的背影,猛地抬手敬礼,扯着嗓子嘶吼着:
“竹长官!我195师、还有193师、23师奉您的命令增援婺源,迂回德兴,封锁思口,如今大局已成,第5集团军将至,您不会孤单,教导总队的兄弟,哪个不是我们的同袍与榜样!?我们誓要为死难的弟兄们报仇!”
“报仇!报仇!报仇!”
现场所有195师的战士们举着枪高呼。
竹石清的脚步停住了,他缓缓回头,看见梁恺浑身发颤。
梁恺再度嘶吼:
“竹长官,请您下命令,我们会提着波田重一的头来见您!我们会夺回黄山!我们都是您的兵!”
竹石清鼓了鼓腮帮子,旋即也并步敬礼,久久没有放下。
是夜。
手术进行到了很晚,军医们累的近乎虚脱,从戴安澜的身体里取出三颗子弹,缝合了七处刀伤,最终保住了这位年轻将军的性命。
同一时间,在思口,欧阳酚第23师配合第3团全歼113联队。
18日凌晨,真正的反击终于到来了。
民国:烽火19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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