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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2章 你也会为之而泣泪吗?
竹石清感觉自己脸上每一寸肌肉都在跳动,他和往常一样,坐在椅子上,膝前就是那张沙盘,参谋们有些六神无主地忙碌着,谁也不吭声。
这导致婺女洲方向的枪声格外浓烈,波田支队的迂回部队好似随时都可能从侧翼直插到指挥部来。
指挥部安静的有些瘆人。
竹石清忍不住环视一周:“你们怎么都不说话?都给我讲话,谁不吭气我就让谁滚蛋。”
周围的参谋面面相觑,于是很刻意地表现出交头接耳的感觉,这种细微的吵闹声终于让竹石清稍稍平静了一些,他目光放在沙盘上,暗自计算着南北援兵的抵达时间。
竹石清:“朱铭,文公山方向还没有消息么?”
朱铭:“竹长官,暂时还没有,目前战斗才过去不到一小时,对方有一个联队,不会那么快的…”
竹石清吁了口气,又拧着眉头攥着指挥杖敲敲中云镇的位置:“中云的守军现在情况如何,他们没有电台,你们要持续用电话联系他们,不要疏漏一点点消息!”
朱铭点点头。
他很清楚,竹石清问的不是中云,因为在晓林战役发起的那一瞬间,他们的压力就已经折半了,这场战役如果顺利,昌团很快就能北上,即便是小股日军突入中云镇,昌团也有能力把他们驱逐出去然后重新组织防线。
他问的还是晓林,是飞熊团,是朱浩本人。
这种矛盾的交错从后半夜一直萦绕在竹石清思绪里,某些瞬间他甚至希望日军能提前抢占中云,那时候飞熊团就不必要发起这么决死的冲锋了,但这对全局的伤害过大,而如果希望尽可能快的瓦解日军的钳形攻势,又势必要以兄弟的牺牲为代价——
叮叮叮——
猛地,桌面上的电话响起。
朱铭伸手要去接,结果竹石清暴喝一声:“住手!我来!”
旋即他接起电话,抵在耳边,那头是文公山3团临时驻地的团部副官的声音:“竹长官,我..我谨代表昌团长,3团全体官兵,飞熊团全体官兵向您汇报,第147联队已经被我们打掉,片甲不留!片甲不留啊!!”
副官的声调里填充些哭腔。
竹石清愣了一下,然后说:“好,好啊,按照既定方案,马上驰援中云!”
“是。”副官回应一句,但没有挂断电话。
电话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竹长官——”副官再度开口。
“你说吧。”竹石清平静地说。
“昌团长让我转告您,这场由飞熊团付出全部而换来的胜利会由3团每一位官兵用鲜血去捍卫,飞熊团必将重建!”
“你说的没错,飞熊团必将重建。”
竹石清心里在呕血,手上在颤抖,声音依旧平稳,就像是在听一件很寻常的事情,他还缓了口气提醒道,“你们3团驻守中云的时候不要死扛,要灵活运用弹性防御的战术,拖延时间我们就能胜利。”
副官:“我会一字不落地转告团座,竹长官!”
电话挂断。
竹石清轻轻擦去眼角的泪水,然后转首在指挥桌上草拟发给陈诚的电文,然后手书到一半的电文啪嗒啪嗒被浸湿,那些刚刚落下钢笔的线条晕染开来,模糊的谁也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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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会这个样子呢?田园良夫现在还能联系上吗,我真想问问他,一个联队好端端地怎么就被中国军队给吃掉了?!”
星江河,秋口镇,106师团指挥部内,松浦淳六郎端着电文大发雷霆。
但看着底下这帮参谋人员一个个木讷的表情,他就知道压根没人了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向师团部传回消息的是来自罗田的留守后勤部队,应该说这是田园良夫不幸中的万幸了,他如果不是在拂晓前多想了一下,恐怕现在连汇报147联队死讯的人都没有,师团指挥部、前敌总指挥部都会认为这支部队正在迅速向中云突进,以风卷残云之势要拿下胜利。
结果,幻想在突击发起仅仅一小时后就破灭了。
参谋长秋山义隆此刻的注意力很难放在147联队以及田园良夫本人的安危上。
他前出一步:“师团长阁下,如果,我是说如果147联队完全被竹石清给打掉了,那么,中云镇之战还要继续进行下去么?光靠北面的113联队,如果撞上教导总队一个满编的主力团,在短时间内是难以攻克的,只要拖延超过一天,中国军队的反击眨眼就到,我军的主动性将会尽失,搞不好把北路军也给搭进去!”
另一个参谋随之附和:“是啊,师团长阁下,眼下敌人的23师正在思口镇抢筑工事,113联队可以说没有退路。”
松浦淳六郎推了下自己的眼镜,双拳抻在方方正正的沙盘桌上,仍不断嘀咕,也算是吼叫:
“给那帮王八蛋发报,不管他们说是田园良夫蠢到挂相也好,教导总队天兵天将也好!一定要给我搞清楚,这场仗到底为什么会打成这样!一个小时,只用了一个小时,我一个主力联队就在文公山的西侧消失了,只留下了一支后勤部队与我们通讯,这不对,事情不会,也不应该变成这个样子!”
秋山义隆和自己的作战参谋对视一眼,俩人算是无奈地而焦虑地摊了摊手。
作为指挥官这时候应该快速接受现实,转而去调整其他连锁性的作战计划,毕竟战争还没有结束,有那么一个可怜鬼——113联队的田中圣道还在带着部队向中云地区猛攻,而昌团已经拉起了阻击线,mg34的火力网正准备搂住他们的前军。
显然,松浦淳六郎还没办法对这样的失利置之不理。
向辎重部队的问责电文发出去十分钟后,这家伙才反应过来,转头问秋山义隆:“现在怎么办啊?进攻是否要继续?”
秋山义隆马上回答:“阁下,我的建议是立刻停止进攻,趁第6师团还在瑶里发起进攻施压的窗口,让113联队自思口镇南郊向我主阵地突击回撤,这时候教导总队应当没有足够的力量向我军发起侧击,波田支队的攻击也到了最后关头了。”
“停止进攻么...”松浦淳六郎没有反对,但眉头深深蹙紧,“那我们如何跟稻叶司令官交代?钳形攻势眼瞅都要形成了,或许我们应该继续施压,第6师团在拿下瑶里后还是可以直插景德镇。”
秋山义隆闻言闷吼一声:
“师团长阁下,我们已经错失了战机!敌人的增援部队快要到了!”
其实他并不具体知晓竹石清在增援上的具体调动,但参谋们都有这种警觉,他们知道不能把对方的指挥官,尤其是竹石清这样的指挥官当成一个木头,当时间线推进的时候,意料之外的情况会频频出现,战争的天平不会永远倾斜一侧。
松浦淳六郎陷入沉默,须臾:
“还是向稻叶司令官请示一下吧,这种事情我们不要自己做主。”
机要员照做了松浦淳六郎的命令,关于「晓林之战」的报告打到了稻叶四郎的前敌指挥部里,尽管措辞非常谨慎,但依旧藏不住147联队可能已经覆灭的现实。
然后秋口指挥部就在等,等稻叶四郎的回复。
“我觉得都不需要等,稻叶四郎不会允许我们后撤。”
秋山义隆小声跟自己的作战参谋嘀咕。
作战参谋拧着眉头:“参谋长阁下,继续突袭中云,真的有机会么?”
秋山义隆:“这取决于敌人在中云镇的守军有多少,如果是一支主力部队,那田中圣道就只能在龙山的山林里慢性死亡,如果中云的守军不多,依旧是那些老掉牙的民团和保安团,那么他们还有一线生机,但要按照原计划穿插景德镇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作战参谋长叹:“但愿稻叶司令官能审时度势。”
“那得看他站在什么角度上。”秋山义隆冷哼一声道,“如果站在第11军的角度上,重新调整部署是没有问题的,我们不必操之过急,浙赣战役本身就是策应性的战役,没有必要把身家性命都搭进去,但如果他仅仅站在他第6师团的立场上,呵呵,我们和波田支队就没有什么区别。”
“额...”作战参谋抿着嘴抬眉。
秋山义隆给出下句:“都是耗材而已,为了所谓第6师团的荣誉。”
下一秒,机要员一路小跑归来,气喘吁吁递上电文:
“报告师团长阁下,报告参谋长阁下!稻叶司令官训示,第113联队继续发起进攻,至死方休!”
秋山义隆闭上眼睛吁了口气,转过头,松浦淳六郎咬着牙下令:
“给田中圣道发电,继续进攻!”
“哈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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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中云派出增援部队后,昌博带着一支小分队在晓林乡的四郊转悠。
地面是滚烫的。
无数尸体都无法辨认面容,发焦发黑的躯体上冒着白汽,汽车的残骸凌乱地分布着。
随行的联络员跟着昌博走了许久,然后小声说:
“团座,没有活人了,一个人都没有。”
“嗯。”昌博点了点头,“我居然连老朱的尸体都找不到吗...”
联络员试图安慰昌博:“团座,但我们在敌人的指挥部里找到了147联队联队长的尸体,还有他那帮该死的参谋们,他们被压在作战桌下,整个身体都给烧烂了。”
昌博怔了怔,切齿道:“找到这帮狗崽子有什么用,我现在只想要我的兄弟。”
联络员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于是赶紧收了嘴,默默跟在昌博身后。
走了几步,昌博又停下来:
“去把那些鬼子的尸体都给我拖出来,给我剁了!”
“是...”
昌博的眼神凌厉到像一个恶魔,现在如果有条件的话,让他带着一支军队踏入东京,他真的马上就能搞出一场「东京大屠杀」来,这不是开玩笑,这就是现在的昌博。
最终昌博也没能找到朱浩还有徐副官,就连他们的汽车也没有任何踪迹,一切都在滚烫和黑烟中消失了。
3团留守文公山的战士们在晓林乡的东郊挖出一个大坑,他们把汽车残骸,那些辨认不清的尸体,以及地面上残留着的一切关于飞熊团的物什都安置了进去。
在铁锹填埋掀起的烟尘中,众人抬手敬礼。
这时候中云镇传来巨响。
“兄弟们,你们在地底下好好看着,我们会胜利的。”
昌博提起mp28冲锋枪,最后停留了一眼,旋即带着3团官兵奔赴新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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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17日,中午十二时半,星江河滩头防线。
波田支队的又一次冲锋被打退了。
黄兴邦喘着粗气在交通壕里穿梭着,他发现缺口越来越多了,原本那个成系统的交叉火力配置现在已经漏了一大半,交叉火力的密度也难以保证。
除了弹药不济外,近乎一半的兵力抽调到婺女洲阻击日军的迂回部队也是一个重要的原因。
“左翼阵地,补上上去一个班,快!”
黄兴邦回到临时指挥部后立刻冲警卫连长吆喝了一声。
现在4团查漏补缺完全依靠警卫部队。
警卫连长没有犹豫,立刻点出一个班前出迎敌。
黄兴邦在弹药箱拼起的凳子上坐下,看了眼腕表:“又到中午了?该死,吃完饭日本人的航空部队就该压上来了。”
团部参谋这时候靠过来说:
“波田重一应该是看出我们正面的兵力不足了,今天上午他又加强了对正面的冲击,为了破解我们的堑壕工事,狗日的不惜专门派出一拨诱饵出来,强行跟我们换命,再这样下去我们就没人了,团座。”
所谓换命,也就是让攻击部队全力压上,然后以支队所属的炮兵部队在无视敌我的情况下直接开炮,以此来打击防线。
4团的几个暗堡都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被摧毁。
全团能够使用的mg34机枪越来越少。
上下官兵都意识到,再有一次进攻可能就要崩溃了。
警卫连还有最后几十人跟在指挥部,下一次进攻时,他就会亲自带着剩下的所有人顶上去,然后死在阵地上。
不过此刻,黄兴邦还能得空在指挥部举着水壶喝口水,他擦拭了一下嘴唇:“那我能怎么办?没人也得顶住了,等到增援部队上来。”
团部参谋:“增援部队什么时候上来啊?”
黄兴邦:“不好说,毕竟不是我们教导总队自己的弟兄,他们的行动速度没办法估量啊,戴长官目前也联系不上193、195两个师,不过,最新的电文上已经明确告诉他们,一个师向德兴迂回,打击波田支队侧背,一个师经文公山直插婺源,进驻婺女洲,只要这两个师就位,我们就能发起全线反击了。”
团部参谋抿了抿嘴:“那我们是不是先找戴长官把总预备队要一些上来?”
黄兴邦斜瞥过去:“哪有什么预备队,实际上就是指挥部的警卫部队,一共不到三百人,你想要多少?竹长官的安危还要不要了?”
“这种四面漏风的局面对咱们来说还真是不多见...”团部参谋莫名有些伤感,“团座,我一直以为飞熊团是我们教导总队的绝对精锐,是我们这些人拼了老命也要保存下来的部队。”
黄兴邦:“你这个理解有误差,大别山作战的时候,梅长官的装甲团顶着日军的反坦克速射炮向北冲锋,最终以全团几乎覆灭的代价彻底扭转了平汉线的危局,否则后面我军的包抄合围怎么能那么顺利?”
“也的确..只可惜这么盛大的场面我们不在。”团部参谋笑了。
黄兴邦抬起手:“我们当时打得也不赖啊,我们跟着戴长官在皖西再次重创第9师团,你没听见竹长官的话么?大别山战役,首功是谁不好说,但次功一定是我们这些留守鄂东的反击部队!”
团部参谋:“竹长官心里拎得清的,我们在做什么他都能看到。”
“这样的长官不多见。”黄兴邦欢快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他转头认真地看向这位团部参谋,“包括戴长官也是一样,当初我们为什么从20军团转向了教导总队,这并不是因为竹长官开出了什么价码收买了我们,而是在这里,我们真的找到了战争的归宿,我们大抵明白,我们每一次为谁而战,为何而战。”
团部参谋是武汉战役初期才补充进教导第4团的团部,因此没有对徐州战役的直观感受,他听完这番话喏喏颔首,好奇地问:
“那汤军团长呢?哦不,现在应该叫做汤司令官了,团座,当初第20军团也是军中豪门,清一色的德械装备,戴长官又是黄埔门生,怎么就...”
“应该说,汤长官也是个不错的将领。”黄兴邦诚恳地说,“在我看来,汤长官不是一个没有能力的人,他的许多部署都能让日军感受到如坐针毡,但,汤长官是一个复杂的人,事实上即便我们到了教导总队,但在私下,汤长官麾下与我们的交集并不少。”
团部参谋:“是不是人人都想来教导总队?”
黄兴邦定住脑袋:“我可以很明确的告诉你,不是,这不是我在危言耸听,而是如今31集团军麾下师长、旅长们亲口所说的。”
“这是为什么?”
“因为教导总队的官兵天生就被要求比其他部队的战士更具勇气,牺牲的勇气,有些事情安在普通部队的头上或许合情合理,或许情有可原,但对我们来说,不是这样,我是徐州加入的教导总队,但部队里的老前辈们从未停止念叨那些在淞沪南京已经换血一整套的那些年轻军官们,很快我们也会如此,后来的军官也会念叨我们,传颂我们,尽管我们没有见过面。”
黄兴邦说的时候啪嗒点燃一根烟。
不知不觉间,教导第4团也走上绝境了,目前还在黄兴邦跟前的,大抵也就只有不到三百的官兵,他们至少要支撑到天黑,透过青烟,黄兴邦也感觉有些迷离,很多话不自主地就往外抖落。
这时候,机要员快步抵近,呈上一份电文。
团部参谋接过电文,然后抬起头:“团...团座,晓林一战,成功歼灭日军147联队,成功瓦解敌人在我背后的钳击!目前总指挥部已经电令思口第23师欧阳酚部南下配合昌团长第3团于中云地区夹击敌113联队!但...飞熊团...”
“我知道了。”黄兴邦愣了下,然后把抽了一口的烟给掐灭掉,他知道当日军后方迂回不成,正面就会发动全力进攻了,所以他站了起来,“通知所有人,上阵地,包括你我。”
话音未落,天空中传来破空声。
衔接之快就好像是为4团官兵的英雄故事配上了最后的音律,这音律婉转激昂,轰鸣掀起烟浪,裹住黄兴邦等人向前抵近的背影。
....
约半小时后,景德镇,第31集团军司令部所在处。
汤恩伯接到了婺源的电文,他明显愣怔了一下,然后坐在椅子上,电文上提到的这些部队,尤其是戴安澜的这些旧部,在半年前也都是他汤恩伯的下属,人的情绪不会说谎,褪去那些勾心斗角,此刻的汤恩伯只是呆坐在那里,嘴里嘟嘟囔囔着:
“海鸥,你带出来的这帮人,果然都和以前一样啊——”
民国:烽火19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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