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享这本书
第44章 重命名
调整座位后,黑犬带来的压迫感变本加厉,他那特地挑选的青轴机械键盘,发出连绵不绝的“咔哒”声,如雨,如冰雹,如波波沙冲锋枪。催人内卷,十分可怕。
在这种压制力下,连一向疏懒的废柴信者也卷了起来,稿费收入被动性地提高了不少。
时而三人还会交流创作经验——主要是向黑犬灌输网文基础,黑犬如同海绵般来者不拒,将这些知识都吸收到体内。
如是过了一个月后,三人发财了。
信者上个月的字数提高了三分之一,收入却翻了一番,读者们在评论区惊呼,此人莫不是被什么东西附体了,不管是什么东西,千万多附体一段时间,最好不要下来。
小八在一家芝麻大点的小站写书。该站高层或许觉得捡到宝了,将不多的流量全堆到小八书上,让它一跃成为网站头部,赚的钱比信者还要多。
而黑犬则更是传奇:他上架的当日,爆更了十万字,第二天又爆更了五万字,如此持续两周,一跃登上了当月畅销榜前50,均定不算多,稿费却接近六位数。
发稿费的当天,三人去一家水疗中心消费庆祝。就是那种吃喝玩乐睡搓澡,24小时一站式全配齐的水疗中心。
自助餐区占了整整一层楼,海鲜烤肉刺身琳琅满目,想吃什么拿什么没人管,里面还有网吧、游戏厅、台球室、电影厅、棋牌室……还全部免费。
黑犬这个城乡结合部青年第一次来这种场所,对于他来说,书中看到的酒池肉林也不过如此了。
泡完澡之后,黑犬又被带去做足疗,技师漂亮且温柔,按得他全身紧绷绷的,无论如何都放松不下来。按摩完瘫在床上,黑犬幸福地长出一口气,道:
“原来有钱是这种感觉啊,真好。”
信者和小八看了他一眼。
“这才哪到哪啊?”
“这还算有钱啊?”
“我从来没这么大把地花过钱,而且还是花在享受上,”黑犬说,“在这里每待一分钟,都像在犯罪。”
“那看来你要relax一点了,bro。”
黑犬闭上眼休息了会儿,忽然又睁开眼问道:“这儿还有网吧吗?”
“有啊。”
“这么高端的地方,还有网吧,有点奇怪吧?”
黑犬想象中的网吧,是精神小伙们的聚集地,喝酒骂脏话吐痰砸键盘,稠密的香烟废气聚集到天花板上,像一层雨云。
“这有什么奇怪的?”信者说。
“这儿的网吧,也很高端。”小八说。
信者又说:“你要是想打游戏,可以去玩玩,人一般不多。还有单间,可以拉上帘子坐在里面玩。”
黑犬听罢,霍地站了起来。
“那我去码字。”
信者和小八齐齐望向他。
他们的眼神里,闪烁着惊讶、不解、愤怒、不可理喻、竖子不足与谋的光芒。
“不是说好了今天集体请假吗?”信者愤愤道,“你居然去码字?”
“嗯,不码字我放松不了。”黑犬说。
然后,他便在两人震怒的目光中,去找网吧了。
……找到一台空电脑坐下后,黑犬却又感到疲惫,盯着作家助手半天,懒懒地提不起劲。
他太久没有好好放松了,一放松下来,大脑便一片空白,像一台过冷的机器,难以重新启动。
打开论坛,习惯性想找找灵感,结果眼睛撇过一个帖子,名为“深扒王子虚如何上位混进文坛”。
他一个激灵,大脑重新启动,整个人来劲了。
他点进去看,结果发现满屏都是黑王子虚的帖子。什么“锐评”“理性分析”“如何评价”……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
黑犬翻了几页,鼠标越划越快,脸越来越黑。
他不太懂文学批评,不懂什么叫“精致的平庸”,也不认识王忠兴、孔怀芳。
他只知道,自己是个专科毕业的城乡结合部青年,去了文暧基地,小王子给他打开一扇窗,才让他知道“原来文字可以这样写”。
虽然小王子说的话他不是全部都懂,可他知道,那是一座他需要费尽全力攀登的山,他目前还看不到顶峰。
无论如何,王子虚绝对不是这些人说的这样。
点开评论区,黑犬将手放了上去……过了十分钟,黑犬骂了一句街。
“操!字数限制!”
看着评论区对话框上密密麻麻的小字,黑犬转念一想,全选,点击复制,退出到桌面,新建文本文档,粘贴。
稍微思考一会儿,他就在第一行,写下一个标题:
“读完王子虚的《石中火》后,让我写作月入九万。”
……
“……!”
遥远处,某个声音在呼唤着,急促而模糊。
黑犬在昏暗的房间内悠悠醒转,凝目望向天花板。
一条细长而蜿蜒的裂纹,位于天花板中间,从这头延伸到那头。
裂纹两侧,各有一个小黑点,如同河流两岸对峙的哨塔。左边那个黑点颜色淡一些,自他7岁起就盘踞在那里,右边那个颜色尚深,不记得是何时出现的,似是新近才有。
“……!”
“……!……!”
那声音如救护车般迫近,中音亮,高音稳,穿透力洞穿房门,使声音的主人逐渐清晰可辨。
不过,黑犬无须分辨,也知道那是自己的后母,正在呼唤着自己的名字。
“狗东西!”
房门轰然打开,露出后母半张尖削刻薄的脸,紧接着,便是一通劈头盖脸的骂,唾沫四溅。
“狗东西!成天瘫着像死人一样!怎么不马上吊死?死贱的狗东西……”
“狗东西”,正是黑犬现在的名字。
自从后母进这个家,他便登记了这个新名字,强制性的。
他本人不大情愿,毕竟这个名字不算体面。在后母的坚持和父亲的默许下,这个名字还是烙印般固定下来。
“死狗!死废狗!活着浪费空气,怎么不早死?狗东西!”
骂声如同狂风骤雨,掀得室内浑浊空气波滚浪翻。
黑犬纹丝未动,连身都没翻,只是躺在床上,悄悄舒展着身体,努力和床单合二为一。
后母的辱骂,若不还嘴,一般要持续5分钟左右,在这段时间内,他正好可以做一些伸展动作,让肌肉变得松弛起来。
同时,他会利用这段时间,思考一些大事。比如天花板右边的哨塔若是过河进攻,左边该如何应对,排兵布阵方面该如何拉锯……诸如此类。
大约四分半后,后母的串词储藏终于告罄,辱骂进入尾声。
“怂烂货,吃干饭的,遭瘟猪子……来吃饭!狗东西!”
后母甩下这句话,那张脸便像被线扯过的木偶,舒然消隐在门后。
外国人说,中国人含蓄,喜欢把要说的正事留在最后。后母也贯彻了这一文化习俗。
黑犬动了,慢慢坐起身,然后趿拉着拖鞋,走向饭厅。
饭桌上摆着三盘炒菜,一碗看不出原料的褐色的汤,温温吞吞地冒着热气。
弟弟正用筷子戳刺着自己碗里白米饭,一边戳,嘴里一边念叨着某种杀气腾腾的拟声词,仿佛碗里装着他的仇敌。
后母坐在这个粉雕玉琢的孩子对面,正一脸怜爱地看着他,一个劲夹菜,哄着吃东西。
而父亲正威严地坐在二人中间,如同君王一般,俯视着、默许着家中的一切。
对于黑犬来说,父亲是个无言而被动的存在,尽管他在家中拥有顶梁柱的地位,但家中一切实际都是由后母操持。
后母不上班,父亲每月工资会在半个工作日内转入她的卡上,她会烹饪、清洗、收拾,把这里装扮成父亲想象中家的样子。
这个家黑犬住了十八年,后母弗一来此,就为这里许多事物赋予了全新的名字:“拖把”唤作“墩布”,“暖瓶”改为“电壶”,“厨房”蜕变为“灶屋”,而“陈默”则成了“狗东西”。
刚开始,父子俩都对全新的称呼版本不知所措,但后母坚持她的叫法,直到所有人都学会一套崭新的语言体系,最后,东道主反而名从后来者,跟着后母一起叫了。
那时候黑犬明白了一个道理:谁有权力命名一个东西,谁就有权支配它。通过重命名,后母已经完成了对这个家的重新确权。
黑犬坐下来,才反应过来桌上既没有自己的饭,也没有属于他的筷子。但他不想去厨房。仿佛有股无形的力量将他按在座位上。
“怎么,把自己当客,等人给你端饭是吧?”后母尖酸刻薄的声音传来。
“盛饭。”父亲说,“快动。”
黑犬坐在原地纹丝不动,眼睛盯着身旁的弟弟,因为弟弟从刚才起便一味地盯着他,手里的训练筷指向黑犬,似有什么话要说。
后母也发现了弟弟的语言冲动,用鼓励式的目光看向他,随后父亲也停了筷子。
在众人的注视中,弟弟盯着黑犬,咧开嘴,舌战春雷般喊出一个字:
“狗。”
“噗……”后母拿筷子的手捂住嘴,脸憋得通红,继而哈哈大笑起来;父亲把头埋得更低,用碗挡住半张脸。
这个家庭仿佛被点中了某根快活的神经,所有人都洋溢起轻松愉快的心情。
除了黑犬。
“操你妈。”黑犬说。
“啪!”
父亲的筷子重重拍在桌上,米粒四溅。
“说什么呢?”父亲嘴里的饭喷到衣襟上,满脸通红,勃然大怒。
“狗东西,你骂谁呢?”后母尖利的声音响起来。
“我说,我操你妈!”黑犬说,“我不叫狗东西,老子叫陈默!”
筷子摔到桌上,然后飞了起来,碗落到地上,碎了。
在兵荒马乱之间,黑犬心想今天左右是要饿肚子了,干脆掀了桌子。弟弟嘹亮的哭声响彻整个餐厅,这个伪装得精巧的家的全部体面,全被掀翻在地。
父亲大喝道:“滚出去!”
于是他便滚了。至今没有回家。
……
不知什么时候,信者和小八已经摸到了黑犬背后,不知道盯着他码字盯了多久。
“让你当工贼,让你休息日跑来码字!”信者一拍他肩膀,“怎么样?写哭了吧?”
小八倒是很温柔地提醒:“要是写得难受就不写了嘛,请假一天掉不了多少追读的。”
黑犬擦了把眼泪,说:“没……没写得难受,我是想起以前的事了。”
信者伸手指了指他的屏幕:“写啥呢?章节感言?”
“不是。”黑犬拖动屏幕,随手点击了发表按钮,“我在网上跟人吵架呢。”
“吵什么?”
信者凑过去,这才看清楚黑犬的文章标题。
“你在帮小王子跟黑粉战斗?”
“嗯。”黑犬点头,“网上有人骂他,我写了个万字长文,跟他们对线。”
小八问:“谁骂小王子了?给我指个路,我也去帮帮场子!”
“你不知道?”信者惊讶道,“小王子不是没拿到翡仕首奖嘛,网上就开始铺天盖地的黑。”
小八十分茫然:“这段时间在加紧肝稿子,没留意网上的节奏。你知道怎么不告诉我们呢?”
信者摊了摊手:“你们知道了有什么用?都是一帮复读的黑子,你们跟他们对线是白费口舌,还会变成黑流量的燃料。”
黑犬愤愤道:“我一开始跟他们对线,也发现了,这些人一直在重复一些谣言,但是很多人真的信了,我看不过眼,干脆写个长文,希望能澄清一些事吧。”
信者用怜悯地目光看向他,拍了拍他的肩:“没用的,这些人连《石中火》的开头都看不完,他们不会看你的万字长文的。他们只会搞一些洗脑包,到处转发。”
“不管有没有用,我至少要帮小王子说两句话,起码要做到问心无愧。”
“你别给他添乱就谢天谢地了。”
正在说话间,黑犬一刷新页面,忽然发现,自己的消息栏多了几个小红点。
“你看,这不是有人评论了吗?”黑犬喜滋滋地说,“说不定长文还能火咧。”
他点开消息一看,第一条评论就让他眼前一黑。
“网文写手?那跟《石中火》是一路货色啊,都是迎合市场的垃圾。”
“又来一个说自己从身无分文到月入过万的,跟王子虚请的同一家营销公司包装的?就这么热衷于草根逆袭?连说辞都不带换的?”
“网文写手就别来蹭文学圈的事了,先写点能看的东西再说吧。”
“你写网文写出了成绩,跟《石中火》有什么关系?《石中火》是网文?”
“兄弟介绍一下,王子虚给你多少钱?这钱我也想挣。”
……
黑犬感到身体里的血,“轰”地一下涌到头顶,太阳穴突突地跳个不停,双手伸向键盘,就以芝加哥打字机的频率开始敲字喷人。
“还水军,我需要赚水军的钱?我写一万个字赚多少钱你们知道吗?你们才是水军!”
“我写网文不配谈文学,你们几个垃圾连字都打不明白,就配谈文学了?”
“网文怎么了?我写网文吃你家大米了?我赚的都是辛苦钱,关你屁事啊!……”
信者和小八连忙抱住他。
“别激动别激动,先喝口水,不要跟喷子一般见识。”
“冷静点,再喷人要被封号了。”
黑犬大口喝水,喝完了一矿泉水瓶,抹了抹嘴。刚放下瓶子,又气上心头。
“这帮喷子,太恶心了,不骂不行。侮辱我可以忍,侮辱小王子老师和网文,我真忍不了。”
“理解理解。”信者拍着他的背,“你在这一面倒的舆论环境发这种长文,被盯上是正常的,关闭评论区就行了,别跟他们吵。”
“你吵不赢的。”小八幽幽地说,“他们要的不是真相,他们要的是胜利感。”
这之后,黑犬整日心神不宁,隔一会儿就拿起手机,看看有没有新评论,看看有没有人被他说服。
长文的阅读量越来越高,各种乌七八糟的评论多了起来,看得人心烦意乱。他干脆听信者的建议,关闭了评论区,免得影响自己的心态。
手机在床头又震动了一下。他翻身一看,是一条私信。
黑犬严阵以待地点开私信箱,随时做好挨骂准备,却意料之外地看到这样一条信息:
“黑犬老师你好,我们是讯易银河文学事业部,我们关注到了您的文章。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来我们公司聊聊合作?”
黑犬看完,皱起了眉头。
“喂,讯易银河文学事业部是什么东西?”
“诈骗短信。”信者头也不回地说,“赶快删了。”
我不是文豪
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