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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5章 陈知予和陈阿婆
白芑和虞娓娓以及馋芭三人搭乘的伊尔76运输机降落在新山市的时候,已经是17号的下午四点半了。
运输机的货运舱门刚刚打开,准备带着大包小包行李走下来的白芑三人便注意到,舱门外的停机坪上,已经有一辆黑色的埃尔法在等着他们了。
这辆车的司机是个西装革履的华人,他手里还举着一块电子显示屏,其上写的是“欢迎陶渊先生”,他的旁边,还站着另一个穿着商务装的年轻女人,她的手里还抱着三束鲜花。
“陶大哥这么有面儿呢?”
白芑笑嘻嘻的调侃了一句,他很清楚,对方欢迎的既然是陶渊,那么他们三个显然就是没来过这里了。
这倒也说得过去,毕竟他们这次来的匆忙,可没去弄什么护照签证之类的东西。
“也许是我们要找的人有面子呢...”
虞娓娓提供了另一种可能,“当年用的起那两口箱子的人,想来如今的生活不会太差。”
“我倒是真诚的希望是这样”
白芑在彻底踩上停机坪之后停止了这个话题,那位司机以及那个商务装女人也迎了上来。
“白先生,虞小姐,以及巫客岚英卡小姐,你们好,欢迎你们来新山做客。”
商务装女人将鲜花送给三人的同时倒是没有喊错称呼,“我是你们的向导晚霜。”
“那就麻烦晚霜小姐了”
白芑三人客气的和对方依次握手,随后在那名司机的帮助下,将他们的行李装进了后备箱。
至于那两口流光溢彩的箱子,以及那坨仍旧用浴巾包裹的蜡油,却被三人亲自拿着钻进了车子里。
“晚霜小姐,能简单说说陈先生的情况吗?”白芑用了一个足够恭敬的称谓,“我们来得急,对她老人家的了解实在是太少了。”
“阿婆如今在阿福街的祖宅生活,身体健朗,生活富裕平静,她得知你们要来非常开心。”
晚霜使用的称谓无形中拉近了双方的距离,“阿婆是1944年的9月返回南洋的,她在回来之后就以军医的身份参加了远征军,跟随新一军参加了攻打八莫的战斗,并且在远征军一直服役到了攻克西保才重新回到南洋。
鬼子投降之后,阿婆变卖祖产,在国内和南洋捐赠了两座医院。后...”
“抱歉”
虞娓娓开口打断了对方的讲述,“她...她和她的未婚夫见面了吗?他们...”
“见面了”
晚霜嘴里蹦出了一个好消息,“阿婆1944年加入远征军的时候,就和她的未婚夫水亦诚见面了,他们都在新编38师,她是特意去找他的。
而且就在44年的12月,新编38师攻下八莫的第二天他们就结婚了,为他们证婚的是当时的38师师长李鸿。”
闻言,白芑和虞娓娓对视一眼,他们全都松了口气,这是个不错的结果。
“遗憾的是,在第二年的3月8号,38师攻克腊戍的战斗中,她的丈夫水亦诚不幸牺牲了。”
“操...”
白芑忍不住骂了出来,虞娓娓也下意识的捂住了嘴巴,甚至就连刚刚一直看着窗外景色的柳芭都不由的扭头看了过来。
“战争结束之后,阿婆不愿意参加内战,就带着她丈夫的骨灰返回了南洋。”
晚霜继续讲述着那位素未谋面的老人的后半生,“万幸,老天爷总算没有薄待阿婆,她在她丈夫牺牲前就已经有了身孕。
而且就在鬼子投降的那天,她和她丈夫的遗腹子出生了,她的儿子名叫水饮胜。
阿婆回来之后终生没有再婚,也没有再离开过祖宅,水饮胜先生成年后投身杏林,在南洋经营着很多家医院,现在已经儿孙满堂了。”
“这恐怕算是为数不多的好消息了”虞娓娓叹了口气。
“阿婆倒是更乐观些”
坐在副驾驶的晚霜看向窗外,“阿婆说,她看着大陆一天比一天强盛,她很开心,很自豪,也很满足。”
“能说说她丈夫的的事情吗?”虞娓娓问出了新的问题,“他的姓氏很少见。”
“这些阿婆可没和我们说起过,我们只了解到,他似乎是朝汕人,不过祖籍在江浙。”
晚霜客气的语气中带着些许歉意和怂恿,“不过您在见到她之后倒是可以问问,阿婆人很随和,也很愿意和小辈聊古谈今。”
“不知道晚霜小姐和阿婆...”
“我们并无血缘关系”
晚霜连忙解释道,“我在你们来之前也只见过阿婆一面,是我的老板派我来协助你们和阿婆见面的。”
“原来如此”
白芑适时的结束了“情报共享”,芭师傅也在这个时候才开口问道,“晚霜姐姐,这里有什么好吃的吗?”
“当然,这里好吃的很多。”
刚刚还带着些客气的晚霜连语气都像是在哄小朋友似的问道,“我的老板说,巫客岚英卡小姐是位名副其实的美食家。
所以请放心吧,接下来几天我会带你吃遍我们当地的美食的,而且阿婆也安排了晚餐在等你们呢。”
“好耶!”芭师傅的欢呼成功的冲淡了刚刚闲谈中那段历史的沉重。
从畅通无阻的离开机场到车子开到阿福街,这辆车仅仅只用了半个小时,但是从阿福街的街头开到他们此行最终的目的地,却因为略显拥堵,车子慢了许多。
好在,也正因为车速降下来,第一次来这里的白芑三人反倒有机会好好欣赏车窗外的景色。
这沿途经过的一家家小店,大多都有繁体甚至简体汉字的招牌,打开车窗,那些行人或是游客交谈时的只言片语,他们三人勉强听懂个大概或许夸张,但听懂个小概倒是不难。
没等他们细看,车子已经在一座骑楼前停了下来。
“就是这里了”晚霜最先推开了车门。
在解开安全带的时候,白芑分心观察了一番这间骑楼小店。
这店面的门楣上,挂着一方古旧的牌匾,其上只有红色的“诊所”二字。敞开的玻璃门上,还挂着个明显临时制作的瓦楞纸牌子。
这牌子糊着红纸的一面,用繁体字写着“贵客登门,暂停营业。”的字样。
“阿婆平时已经不再悬壶了”
晚霜在白芑钻出车厢的同时介绍道,“平时经营这里的是她的儿子水饮胜先生和她的儿媳,他们都已经退休来这里陪着阿婆养老了。”
晚霜话音未落,一对老夫妇已经结伴迎了出来。
“欢迎三位小朋友来寒舍做客”
这位讲话文绉绉的老先生,他的汉语带着些无法避免的南洋口音,但态度却格外的客气,他甚至主动伸手和白芑握了握手。
“打扰您了”
白芑连忙做着自我介绍,顺便也将虞娓娓二人介绍了一番。
“快请进来吧”
水老先生热络的招呼着三人以及晚霜小姐进来,“我娘已经在等着你们了,要不是晚霜小姐拦着,她都要去机场亲自迎接了。”
“不敢不敢”
白芑连连客气,将搬运行李的工作交给那位沉默寡言的司机,带着手里分别拎着个螺钿箱子的虞娓娓和柳芭走进了这间看着格外不起眼的小诊所。
这诊所别看不大,布置的却格外雅致。
柚木的地板被岁月打磨的略显斑驳,一侧靠墙是一条能坐下三五人的实木凉椅,另一侧则是一张竹床。
靠近最深处的位置,一个似乎同样由柚木打制的诊桌后面,两个靠着墙角布置的实木药柜里分门别类的摆着各种药品。
这诊桌一侧,便是通往里间的小门,他们注意到这里的时候,一个看着很有气质的小老太太也从这扇挂着防蚊帘的小门里走了出来——她连拐杖都没有。
是陈知予!白芑三人一眼便将对方认了出来。
“饮胜”
这老太太的汉语罕见的没有说什么口音,“这三位小朋友我自己来招待,你们带着晚霜小姐和司机先生去用晚餐吧,要好好招待,不能怠慢。”
“是”
水老先生似乎并不意外,和他的夫人招呼着把行李送进来的晚霜小姐以及那位司机走向了隔壁的另一座骑楼小店,顺便还从外面带上了木头框的玻璃门。
“孩子们,和我来吧。”
陈知予温和的招呼了一声,撩起帘子,引着他们走进了里间。
这道帘子后面,是一方并不算大的天井,里面种着不少花花草草。
沿着连廊走到天井对面的房间,这里的面积和前面的诊所相比反倒更大了一些。
在这个似乎是会客室的房间里,靠门的位置有个明显后来改建加装的电梯。其余的空间,却摆着一张圆桌,这桌子上已经摆满了饭菜了。
“你们都饿了吧,先洗手吃饭吧。”
这老太太指了指相连的两个小间,“那里面可以洗手。”
“这些看着都好好吃啊!”眼芭芭这个没脑子的馋鬼看着那一桌子的美食发出了惊呼,随后看向了白芑和虞娓娓。
“阿婆,吃饭可以等等,您要先看看我们带来的东西吗?”白芑问道,他们甚至都没来得及做自我介绍呢。
“既然这样,先和我上楼饮茶吧。”陈阿婆带着歉意收回视线,慢悠悠的按下了电梯开关。
搭乘电梯从一楼到二楼的这点时间,白芑再次做了一番自我介绍,并且将虞娓娓和柳芭也再次介绍了一番。
等他这边介绍完,陈阿婆也领着他们来到了二楼。
这位于餐厅正上方的房间宛若书房一般,两面墙壁的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医书,靠窗的位置,还摆着不少花卉。
同样是在靠窗的位置,还有一方茶台,其上摆着一应的茶具。
“坐吧,那两口箱子确实是我昔年在德国遗弃的。”
陈阿婆招待着白芑等人在茶桌边围坐下来,“那套茶具还在吗?”
“在呢”
虞娓娓做出回答的时候,已经打开了刚刚放下的官皮箱上盖。
“你们连这盏茶盘都找到了?”陈阿婆诧异的看着固定在竹箅上的茶盘。
“是一起发现的,在汉堡一座老建筑的阁楼里。”白芑扯了一个小小的谎。
“这套茶具是我生父留给我的”
陈阿婆慢悠悠的将官皮箱里的一应茶具拿出来,在窗边的水龙头边慢悠悠的清洗着,“这把壶是明末清初的时候,惠孟臣本朝的薄胎朱泥梨形水平壶。
这三杯一洗一茗盘,都是糠稀年间宫廷赏赐出来的旧物,后来被我生父搜罗到一起,把它们凑成了一套,是他当年最得意的心爱之物。”
说话间,陈阿婆已经打开了茶台上的蒸煮锅,将洗干净的茶壶和一大三小四个杯子放进去进行蒸煮清洗,“九一八事变传到南洋的时候,我生父牵头组织华侨筹赈会,发动侨商抵制日货。
当年鬼子想要杀一儆百,暗中使特务火烧了我家货栈,又埋伏了我生父生母和我两个哥哥。最后留下来的,就只剩下了我和这么一套茶具幸存于世。”
这话说完,这间茶室里就只剩下蒸煮锅咕嘟咕嘟的沸水涌动声。
“我生母和我养母自幼交好,为了避祸,我养父母暗中收养了我,并且给我改陈姓,又送回了大陆避开鬼子的耳目。
这两口箱子,还有箱子里的嫁衣,也是我养父母用了六年时间为我打制的嫁妆。”
陈阿婆用一条打湿的毛巾仔细的擦拭着那两口箱子,“我回到大陆之后,在私塾里认识了我先生水亦诚。
他年长我两岁,天资聪颖又满腔热忱,对我也是爱护有加,我们说是两小无猜青梅竹马也不为过。
16岁那年,我们私定了终身,约定第二年一起去德国留学,并且在德国成婚。”
“他失约了?”虞娓娓似乎并不打算掩饰她偷看过那封信件。
“不算失约,他自始至终都不打算避祸求学。”
陈阿婆平淡的语气中有不加掩饰的自豪和骄傲,“第二年刚刚出正月,我就欢欢喜喜的带上养父母为我准备的嫁妆和嫁衣,搭乘货轮从南洋出发,经马六甲去了德国,又满心欢喜的等着我先生能处理好家里的诸多事项去德国与我见面。
我却不知道,我前脚上船,他当天就搭乘回大陆的货船去参军了。”
“后来呢?”
柳芭问出这话的时候,陈阿婆已经重新洗过手,用竹夹将烫煮过的茶具摆在了那盏茶盘上。
“后来呀,那是1941年的时候了。”
陈阿婆剪开一袋茶叶投进茶壶微微摇晃,接着又注入了开水,并且将第一泡茶倒掉,“我在德国左等他不来,右等他不到,连信件都去了能有百十封。
终于在我19岁那年的冬天,我哭闹着要回国去找那负心人的时候。
他托付信得过的水手给我带了一封信,说他准备参加远征军去打鬼子。
也从那时起,我们才恢复了通信。我也才知道,他早就投了军,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去德国留学。”
“阿婆,你当时肯定很生气吧?”柳芭好奇的问道。
“我可没有”
陈阿婆轻轻摸了摸柳芭的头,轻声细气的解释着,“我们当时都想着尽快把鬼子从故土赶走,想着兴业救国,他只是走了一条更急切的路,我又怎么会生他的气。”
“我们看到了您留在暗格里的日记”虞娓娓说道。
“那是1944年了”
陈阿婆即便如今回忆,也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我现在都还记得汉堡的唐人街发生的那些惨剧,很多人都被抓走了,我的很多一起来留洋的同学也被抓走了。
我直到借助德国同学的帮助离开那里,都再没有见到那些人。”
陈阿婆端起那把重新注满开水的茶壶,给茶盘上的三个小杯子倒上了香茶,“喝茶吧,那些胶卷还在吗?”
“在的”
虞娓娓最先答道,“抱歉,我们没有经过您的同意,私自扫描了那些照片。”
“不妨事,你们能不远万里把这些东西送来,我已经非常感激了。”
陈阿婆从茶台上额外拿了一个差不多大小的杯子,给自己也倒了一小杯茶,“我倒是好奇,你们怎么找到的这个茶盘。”
“它当时在汉堡一座老建筑的阁楼里”
白芑做出了解释,“那里似乎是白玫瑰组织的秘密印刷室。”
“当年我用那茶盘做谢礼,请我的一位同学协助我离开了德国,并且将我的行李寄存在了他的家里。”
陈阿婆轻轻摩挲着茶盘的边缘,“我本以为,以后再也没机会见到这些东西了。”
“说起这个,阿婆,我们还在茶盘里发现了一封信呢。”
小口吸溜着香茶的芭师傅说完还朝着她的好姐夫使了个眼色。
“信?”陈阿婆同样疑惑的看向白芑。
“当初这个茶盘被当做了烛台”
白芑打开提包,从里面拿出了被浴巾包裹的蜡油,将最下面凝固在蜡油里的信封展示给了对方。
“是协助我离开德国的汉斯同学”
陈阿婆只是看了一眼藏在蜡油里的信封便带着盈盈笑意认出了那串德文字迹的主人,“他是个地地道道的容克贵族后裔,也是我在德国留学时的房东的儿子。
在我差不多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他对我展开了疯狂的追求。他在得知我已经有未婚夫之后,甚至还计划来华找我先生决斗。”
这话说完,白芑三人也露出了笑容。
“当年我能活着离开德国,多亏了他和他参加的白玫瑰组织里的朋友协助,我的那两口箱子,也是交给他代为保管的。”
陈阿婆在左右一番寻找之后,随手拿起了茶桌上的另一个素白的茶盘,用纸巾仔细的擦拭干净,捧起那坨落满了灰尘的蜡块放在了茶盘里。
“阿婆,您不打算看看信里写了什么吗?”柳芭不解的问道。
“不必了”
陈阿婆有她自己的骄傲,“我终生都非常感激当年他对我的帮助,但是我当时也支付了足够多的谢礼,并且足够明确的拒绝了他。
所以即便是今天,我依旧有足够的资格和必要的理由拒绝这封信。”
“那说不定是他的绝笔呢”天真单纯的柳芭忍不住提醒道。
“小娃娃”
陈阿婆再次温柔的轻轻摸了摸柳芭的头,“男女之情是不能以生死相逼的,也不是生死可以阻隔的。
我从及笄之年与我先生定下终身,22岁明媒正娶嫁入水家,从那至今无论生死,我都不可能再青眼其他的男人。”
“真是让人羡慕的感情”虞娓娓忍不住叹息着。
“你们两个郎才女貌,也很般配,你们也会有让人羡慕的感情的。”
陈阿婆温柔的回赠着赞美,“你们结婚了吗?”
“还没有”
虞娓娓说着看了眼白芑,带着笑意说道,“他连求婚都没有呢。”
“既如此,虞小姐介意帮我试试这套嫁衣吗?”
陈阿婆却在这个时候提出了一个让白芑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请求。
“我?”虞娓娓瞪大了眼睛。
“这套嫁衣从我养父母收养我开始就在准备了”
陈阿婆打开香樟木的盖板,用满是老年斑的手摸索着那套大红色的嫁衣,“我一直盼着,等我嫁给我先生的时候穿上它,但我从没穿过它。
我和我先生成婚的时候,穿的是远征军新编38师的美式军服。
我本想等战争结束,想办法联络汉斯先生赎回这套嫁衣,却不想...
唉...天人永隔,却是没有必要了。”
“如果您不嫌弃,我愿意帮您试试、”
虞娓娓端起小茶杯,饮下了里面的茶汤,“我是不是该先去洗个澡比较好?”
“不用,只是帮我试穿一下不妨事。”
陈阿婆随和的诉说着岁月的无情和无奈,“我太老了,腰弯了,皮肤也松弛了,已经穿不动它,也配不上这套嫁衣了。
而且我的先生不在了,我也不想再穿它了。”
说着,她已经拿起了那件沉甸甸的五福褂,亲自展开递给了虞娓娓。
和白芑对视了一眼,穿着宽松恤和速干工装裤的虞娓娓接过这件沉甸甸的嫁衣穿在了身上。
“你的个子很高,但是骨架小,这件嫁衣你穿着合适。”
陈阿婆示意虞娓娓坐下来,亲自帮她系上了扣子。
“我的骨架也小,我和卡佳身材差不多。”
芭师傅小声嘟囔着,她其实早就想试试那套嫁衣了。
“你这洋娃娃穿这嫁衣不好看”
陈阿婆的审美绝对是在线的,“你这么漂亮,该穿洋装裙子,穿这中式的嫁衣反而不伦不类了。”
说话间,陈阿婆还轻轻刮了刮柳芭的鼻子,“等你结婚的时候,一定要把自己打扮的像个小公主一样才好呢。”
“我才不结婚呢”
芭师傅想都不想的给出了回答,“我可不需要那么麻烦的东西。”
“你这洋娃娃,怎么比我那曾孙女更孩子气。”
陈阿婆显然对心思单纯的小芭也没什么抵抗力,随手从手腕上脱下来一个红翡镯子戴在了她的手上,“这镯子也是我陪嫁的物件,早年它也是放在那口官皮箱里的,就送给你吧。”
“谢谢阿婆!”
柳芭可不知道客气,开开心心的飞着双手一个深鞠躬谢过陈阿婆,然后便大呼小叫的欣赏着已经戴在自己上的镯子。
打发了柳芭,陈阿婆又帮着虞娓娓穿上了那条马面裙子,并且将那双红绣鞋里的鞋楦取了出来。
虞娓娓连忙拉起了工装裤的裤腿,并且收紧了裤腿的松紧绳,却也无法避免的露出了固定在小腿上的刀鞘,以及刀鞘里那把格斗匕首——他们出发的实在是太急了,虞娓娓忘了将这把匕首摘下去了。
白芑见状,连忙蹲下来,帮着对方取下刀鞘,并且脱掉了脚上的高腰靴子。
“当年我在德国留学,也是随身带着一把手枪防身。”
陈阿婆不以为意的叹息道,“当时国弱民贱,即便我这样的富商之女,在德国也依旧被人看不起,需要时时提防着被人欺辱。”
“现在可没人敢欺负我们了”
白芑将匕首交给小芭,随后脱下自己的速干外套铺在了柚木的地板上,然后才接过陈阿婆手里的鞋子——他可不敢让陈阿婆给虞娓娓穿鞋。
“无妨,鞋子就是用来穿的,不用怕弄脏。”
陈阿婆说着,将第二只鞋子也递了过来,“大小合适吗?”
“合适”
虞娓娓违心的答道,这双红绣鞋对她来说其实有些大了。
陈阿婆笑着点点头,又亲自帮着虞娓娓把满头的银灰色长发挽了个发髻,用金簪子别上,并且戴上了那顶文明凤冠。
“你这小伙子有福气,有这么漂亮有气质的媳妇。”
陈阿婆满意的夸赞着,慢悠悠的走到一个展柜面前,打开玻璃柜门,从里面拿出了一台相机。
“果然是ex ii”
虞娓娓下意识的赞叹着,这和她之前看到那些底片是猜想的一模一样。
她认出这台相机的时候,白芑却也注意到,那个有毛玻璃柜门的展柜里还有两样东西。
那是一颗头上带有弹孔的骷髅头,它上面那一层,放着的却是一支套筒上雕刻着漂亮花纹,使用着疑似象牙握把贴片的pp手枪。
除此之外,这展柜里还有一支美式的1911手枪。
“你竟然能认出这台相机”
陈阿婆顺手从这个使用毛玻璃的展柜下层拿了一盒胶卷,熟练的撕开包装,将其装进了相机里,“这台蔡司依康是我抵达汉堡的第二天买下来的,我用它拍了很多照片寄给我先生。”
“官皮箱里那些照片也是它拍下的?”
虞娓娓走近了些,“这是四厘米f2的松纳镜头?”
“是啊”
陈阿婆对虞娓娓愈发的满意了,自豪的指着展柜里的另外两颗镜头,用夹杂着德语单词的汉语兴致勃勃的介绍着,“我还有松纳7.5厘米的f4长焦镜头和2.7厘米的f4.5奥索梅塔广角,当年我用它们几乎拍遍了汉堡的每一条街道。”
“那颗头骨呢?”
童言无忌的芭师傅问出了白芑好奇的问题,“还有那两支手枪,那支pp可真漂亮!”
“那颗头骨是我在战场上打死的第一个鬼子,当时医院的一些实习生缺少教材教具,李师长索性差人把这个鬼子给煮脱了骨当做实习医生们的教具。”
陈阿婆风轻云淡的解释着,“战争结束的时候,我听说鬼子最怕丢了头,特意把它带回来的。”
“这太酷了!”
柳芭听完都已经变成了星星眼芭了,“您是用那两支枪打死它的吗?”
“那支pp是我在德国用的防身武器,我当时确实是用它打死这头小鬼子的。
那也是我第一次朝活物开枪,我打的还算准,一枪就打中了他的额头。
说来遗憾,我虽然有幸参战,但一来时间短,二来一直在后方医院。
我只有那一次,算是真正杀过了鬼子。我在战场上,按下快门的次数反倒比扣动扳机的次数多的多呢。”
陈阿婆拿起那支手枪一番摩挲,随手将其递给了柳芭把玩,她自己却拿起了另一支,“这支是我先生的佩枪,他阵亡的时候已经是连长了,他用这支枪一共打死了至少27头鬼子呢。”
“您的人生经历真是波澜壮阔”
生怕陈阿婆陷入悲伤回忆的虞娓娓,聪明的换上了白芑听不懂的德语来转移话题,芭师傅则凑到白芑旁边帮着进行着翻译。
只不过,在翻译了这句之后,柳芭却在陈阿婆说了一句什么之后捂住了嘴巴,“阿婆说后面的不许我翻译。”
“不翻译就不翻译吧”白芑笑了笑。
他刚刚恍惚间有种错觉,已是耄耋之年的陈阿婆,似乎又变成了青葱年华的陈知予,她正在战争结束之后,开心的和她的留洋同学分享着她的相机和她在战场上的见闻。
“好了,就穿着这套嫁衣下楼吧。”
陈阿婆在几句德语闲聊之后换回了汉语,“让我在这祖宅前面,给你拍几张照片吧。”
“这是我的荣幸”虞娓娓轻轻挽住了陈阿婆的手臂。
柳芭见状,也连忙将那支小手枪放回去,凑热闹一般从另一边挽住了陈阿婆的手臂。
眼见她们像三个开开心心的留洋女学生一般,有说有笑的走进了电梯,白芑也将杯子里那浅浅的一口茶一饮而尽,拎着虞娓娓的靴子追了上去。
废墟探险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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