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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葬仙之剑
高奔戎现身即是暴怒的。
混乱的玄气依然宛如风暴,但已经不复当时之威了,裴液身在十丈之内,确实没有之前那种身体将被撕裂的恐惧。
至少那阵式确实有效。
但裴液再凝目一看,瞳孔微缩。
其人身上没有任何伤口。
莫说被乱玄割伤的痕迹,就连叶握寒当时纵剑剖开的深裂,乃至他亲手切下的小臂都完好无损。
若非那庞大的手臂现在就在裴液自己的丹田之中,仍在供给充沛的热量,裴液将怀疑那是某种幻境。
叶握寒尚在解释:“这是阵的缘故。那人布阵时是说,可以困住它至少十个时辰的。”
“这十个时辰已经过去了!”
““至少”的意思就是————”
“它来了!”
叶握寒仰头,高奔戎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小山一样的手臂朝两人横砸。他完全看不出虚弱来,速度依然鬼魅得令人悚然。
叶握寒手腕稍转,剑刃切着高奔戎腕侧划过,两者接触的一瞬间,裴液陡然感觉一股巨力从身下腾起。两人飞了起来,裴液看到了高奔戎的头顶。
难得剑不在自己手中,他有了【飘回风】的感觉。
但这境况绝不是【飘回风】可以处理,叶握寒再横剑一切,叮然撞上从下而上刺来的戟影。男人吐出一口鲜血,磅礴的力道再次将两人一推,他们已腾在高奔戎之背。
“剑还在!”裴液惊喜道。
一支鬼影般的臂膊已即刻反折抓来。
“拔剑!”叶握寒道。
他竖剑向下,【此处帝所】嘭然绽开,高奔戎手臂一震,受此一阻,裴液看着背上那支剑柄急速靠近,他探手一捞,螭火如绳,将剑柄拴住拔了出来。
下一刻玄气构成的帝所溃散开来,高奔戎已转回身来,两只僵冷的金瞳盯住了他们。
叶握寒拎着裴液衣领,裴液怀里抱着小猫,他们带着两柄剑刺入宫室墙缝之中,撞入了下一间宫室。
从墙缝中钻出,依然一片黑暗。叶握寒片刻不停,仍然全速往前飞掠,直到下一个墙角,他再次穿梭进去。
身后已又传来高奔戎踏入宫室的闷雷。
“它身躯庞大,穿梭起来要慢上一些。”叶握寒道,“我们有机会试演一次。”
“它真的受伤了吗,怎么已经————”裴液还是记着那具完好无损的身躯。
“这种东西就是这样的。”
“什么?”
“玄圃妖神、古之仙人,随便怎么你称呼。高奔戎曾经接近成为传说中不死不灭的神灵,只是西庭殒灭,没有它的位置了。但他的躯体已然如此。”叶握寒道,“这具身体可以从脚下的玄圃根中汲取血肉,几乎无法被杀死,哪怕只剩一条胳膊,它也能完整地生长回来。我没有受伤的时候,曾把它斩成过五块,你见到它时,想必它早已完好。”
风声呼啸之中,叶握寒再次越过了一间宫室:“因为和人类的躯干不同,它们身躯的各部分没有严格的分工。他们的意识不存在于头颅,而是分散于身体的每个部分,即便砍掉它身体的十分之九,意识也依然有寄放之地。而只要意识还在,它就还能重组自己的躯干。两者相辅相成,几乎无法被杀死。”
“————我知道。”
“嗯?”
“我理解这种模式。”裴液低声道。
“嗯。何况这里就在玄圃根的包围之中,它可以轻易补给自己的血肉。”叶握寒道,“所以即便已经失去了真正的意识,这具躯体也依然活着,不死不灭地度过了四千年。”
“那我们————要怎样才能杀死它?”
禀禄是可以的,裴液想,禀禄可以把它整个吞净。但禀禄没有击倒它的法子,何况它也不存在被击倒。
这具神灵之尸要么充满威胁地活着,要么彻底死去,不存在“失去反抗地活着”这个中间态。
叶握寒沉默一下:“你觉得,天山之剑是用来做什么的?”
“嗯?”
“再过五间宫室,我给你展示那一剑。”
叶握寒脚一蹬墙壁,两人再次越过一间宫室,这次高奔戎慢了两息,才再次追进这片空荡之地。
拼尽全力地奔波,两者前后的差距也许也只有十几息。紧迫感挤压着裴液的心肺,耳旁只有阴冷的风啸声。
终于再次越过一道墙缝之后,叶握寒松开了他的衣领,两人落在地上。
“握好剑,仔细感觉。”叶握寒道。
没有太多的时间,裴液在一息之内调整好状态,等待着手中剑的动作。前方叶握寒静立着,四息过去,一动不动。
“————叶池主?”
“莫急。”宫室之中寂然无声,叶握寒低声道,然后他慢慢起剑。
某种东西变了。
玉虎纯黄的剑身擡起来,裴液手中的剑随之而动,但他的注意力全没在自己的剑上。
【玉虎】不容拒绝地占据了一切的中央。
分明什么都没有发生,但裴液就是能够感受到,此方天地之内所有可以被知见的力量,全都以之为中心,将其拱卫了起来。
它们还没有动向,但已经纳入了那一剑的掌控。
裴液于此刻感到了不由自主的颤栗。
如同蓄积起来的万丈海啸,此刻就悬停在他面前的空中。
然后叶握寒将剑放下,那通天之高的海啸也就此消散无踪。
裴液怔怔而立,仍然没从那可怖的压迫中回过神来。
“感受到了吗?”叶握寒道,“如何?”
“这一剑很————”裴液沉默了一会儿,“大。”
没有更好的词可以形容这一剑,它带给裴液最直观的感受就是大。庞大,博大,或者浩大。
不止是空间上摸不到边际,它似乎还下穷黄泉,上极九霄,整个天地都在它的囊括之中,裴液同时感受到它大地般的深厚和仙葩般的瑰丽。
正因除自己以外的一切似乎都属于这一剑,裴液才感到它的无垠,无法想像它如何纳入人的掌控。
“这就,结束了?”
叶握寒道:“这是它的起剑。”
“只是起剑?为什么不全用出来。这样————我好像没能把握住。”
“我的身体只够我用它一次。我得把它用在高奔戎身上。”
“唔。”裴液怔,“可————”
“我只需要你做到它的起剑。”叶握寒回头看了一眼墙缝,语速加快了些,“剩下的我可以完成。”
裴液蹙眉,他努力琢磨着刚刚的感觉。
真玄层面的感受,与他使用【燃命如薪】时是一致的。
从叶握寒的起剑中,裴液已经感受到那真玄编成的轻薄织物,从九天洋洋洒洒地飘落下来。他感受到了上面燃烧着的怒火,仿佛是火红的纹样。
问题所在是“方向”。
【燃命如薪】蓄积起来之后,它的走向是哪里,裴液是清楚的。这一剑起剑之后,它的朝向是何方,裴液不能确定。
因为很显然,他不知道它的终点,因为他没有完整地见过这一剑。
他和叶握寒两剑接力,总得朝的是同一个方向。如果叶握寒在东方等着他,他却跑向了西南,那自然就难以接驳。
不需要终点能不能知晓方向呢?当然也可以,起剑之中其实也已蕴含着一剑的“朝向”,只是这需要细腻而敏锐的感受————
“好了没?”叶握寒蹙着眉。
“哪有那么快,你把我当什么?”裴液恼,“你教剑要有耐心。
“不是我没有耐心。”叶握寒冷淡转头,“是高奔戎要来了。”
他话音方落,沉重的闷雷已砸在宫室之中,再次荡起了两人的衣发。
“试一剑!”叶握寒清喝,“来!”
他将【玉虎】抛给裴液,裴液猝不及防,但手中银剑已被男人夺去。
这怎么可能就试呢?!
但高奔戎直达穹顶的阴影已朝他们压覆下来,叶握寒仗剑在前,一动不动。实在是千钧一发之际。
没有别的选择,在这一瞬之间,裴液燃烧了禀禄,【袖虎】降临其身。
他来不及思考,就将自己对于刚刚那一剑的一切感受付诸手中玉虎,两年来在剑上的全部造诣都在此刻调动。
裴液不知道自己在怎样出剑,但他确实在朝着高奔戎出剑。
整间宫室之中,某种东西变了。
裴液十分敏锐,他惊喜地呼喊:“好像对了!”
叶握寒承接了这道起剑。
叶握寒顿在了半途。
裴液一怔,高奔戎的大戟砸了下来,叶握寒收剑,如一只白隼,从中飘掠而出。
他拎起裴液的衣领,朝着后方飞去:“换间宫室,再来一次。”
“啊?”狂风之中,裴液大喊,“我哪里没用对吗?”
两人险之又险地避开高奔戎的冲撞,叶握寒带着他挤入下一间宫室。
“是对的,再来一次!”
叶握寒将他抛向后方,自己重新在宫室正中仗剑立定。
下一刻高奔戎庞大的身躯撞了进来。
不需要任何前奏,也不需要任何铺垫,这一剑似乎就可以如此直面这尊可怖的神灵之尸。裴液深吸口气,【袖虎】仍在燃烧,他再一次复刻了刚刚的起剑。
这一次比刚刚更有把握,他确认自己再次将它用出来了,然后将这一剑递到叶握寒的手上。
仿佛画龙点睛,一到叶握寒手上,那庞然的海啸就从高空凝聚起来了。
天河将倾,裴液心肺攥紧,他这一瞬间甚至想到忘了问叶握寒这一剑会不会连他也顺便杀了。
但只眨眼之间,这海啸又溃散了,高奔戎的金戟重重砸了下来,澎湃的气浪炸出去数十丈。
这次两人连会合的机会都没有,裴液和叶握寒被各自炸开在两方。
裴液连形势也来不及看,急退飞退。下一刻高奔戎的重拳就砸在了他的身前。
叶握寒嘴角淌血,已从一旁飘折而来,扯住他的肩膀,朝着最近的墙缝掠去。
“怎么回事?!”裴液急喊。
“没用出来。”叶握寒语速很快。
“怎么会没用出来?”
“还没找到感觉。”
裴液瞪大了眼睛。
“————你到底会不会?”
“当然会。”
“那你以前怎么用的,现在还怎么用不就行了吗?”裴液急道,高奔戎的重拳已再次砸在他们身后。
“我以前没用过。”
“什么?”
“我以前没用过。”
裴液愕然了,惊呆了,傻了。
他发出了人在遭受重大打击时的声音,一声茫然的“啊?”。
“我是在来到这里,见到这一切之后,才学会穆王真剑的。”叶握寒道,“刚刚也是我第一次用,我在找感觉。怎么了?”
“叶池主。”裴液冷静道,“我们一般不把没出来过的剑叫学会了。”
“是么?”
“是啊!!”
“若我当时就会,高奔戎岂还能活到现在。”
“这种时候你就先别他娘地装了!”
裴液想着当时男人那句冷淡的“我会”,那句颇具高人气魄的“穆王真剑,我已经摘得了”,只恨当时没一脚踹在他的脸上。
但绝对没有吵架的时间,两人从缝隙纵入这间宫室之中,高奔戎紧跟其后,怒吼着撞了进来。
阵式带给它的削弱正在从它身上消失。
经历了如此多的宫室,它已经重新调动起越来越多的玄气了,飓风一样的乱玄已再次在它身周生成。
那庞大的躯体也在肉眼可见地变得越来越强韧矫健,它的速度越来越快,力量越来越大,百丈的宫室都在它的进攻中动摇。不愧是周代的第一力士,难以想像这种东西在战场上会是怎样可怖的身影。
“再来。”
“来不及了!下一间吧!”
“来得及!”
裴液背靠在墙壁之上,无路可退,他再次起剑,递给了叶握寒。高及九霄的海啸从叶握寒手中升起,然后再次溃散,男人扯上少年,又冲向下一间宫室。
他身上的虚弱也已无从遮掩了。
几番和高奔戎交手,硬吃下不止一记拳戟,还要护住裴液,男人身上的血这次真的染红了白衣,鲜烈的腥气环绕在裴液口鼻周围。
“不行先找一”裴液话到一半又自己咽下,现在这种时候,岂还有躲藏之处呢?
宫室不是无穷无尽,高奔戎的气势反而节节升高,还能有几间宫室供他们周旋?
叶握寒倒没有别的话,也没有别的神情,他只精准地抓住每一个空档。
“再来。”
失败。
“再来。”
失败。
不知几次。
裴液此时真的意识到了这一剑的艰难。穆王之剑确实如同接天之峰上的明珠,即便叶
握寒这样不可一世的剑者,即便已经看见那条道路,也会在它面前踌躇难进。
当然也因为他此时实在太虚弱了。
时至最后,两人已再没有空档说话,高奔戎的每一个动作都可能顷刻抹去两人的性命,有一半的时间已经是裴液拖着叶握寒前进。
高奔戎约莫已经恢复八成了。
不愧是古代的神灵,这强韧的、不死不灭的躯体理应是人间所有生灵的噩梦。
裴液这时候开始怀疑,世上本不该有一剑,能杀死这样的东西。也许他们死得不冤,因为那一剑即便用出来,其实也未必就能奏效。
裴液相信那一剑的强大,他已经亲身接触到了。它也许能一剑摧垮高奔戎的大半个身躯,或者把它斩成几十块————但那也没有用处。
这时候他没忘了嘲讽,他低声道:“叶池主,我觉得你刚刚给我演示时担心把那唯一一次用出来,好像有一点杞人忧天了。你觉得呢?”
叶握寒沉默。
“已经十四次了,叶池主。”
“再来。”男人淡声。
在他说话之前,裴液就已经落在后方起剑。
因为时间的空档本就这样短,甚至已挤不下两个字的指令。裴液已经对这起剑无比熟悉了,他也比刚开始时快了一倍。
高奔戎破墙而出。
它如一尊无可匹敌的战神,理应在上古与共工和祝融厮杀。
叶握寒摇晃而立,白衣染血,如一张风中的纸钱。
白骨从领口袒露出来,手中之剑都有些歪斜了,何止缁衣,他几乎已快掉落玄门之境
高奔戎山一样的躯体朝他倾轧下来,死寂的金瞳如同流淌着黄泉之水。
裴液把起剑递给叶握寒,然后他乘着螭龙前掠,和前几次一样,本能地前去搭救他。
叶握寒擡起沉重的眼皮,上翻的白眼盯住了那硕大的金瞳。
玉虎牵丝————少年的起式已经交在他的剑上,编织精巧的真玄在轻柔地拂过他的脸颊。以之为起点,他在眨眼之间接联了整座宫室的灵玄之气,它们像一场庞大而静止的风。
究竟什么是穆王之剑呢?
不明白天山之剑的用处是什么,不理解什么是穆王心志,当然一生都不可能用出。
老师年幼时交给他的这四个字,直到来到这座仙藏之中,他才真正找到它。
《西王母》真是一门美丽哀伤的剑啊,年少的叶握寒不知道这位神女为何总是垂泪。
《穆天子》又为何总是那样高傲暴戾,很长一段时间里叶握寒都不喜欢这门剑。
姬满是负心篡位之人吗?西王母为什么那样爱他?
还是一切都和爱情无关。
大地上的人们葬身兽口,西庭的意志即为天律。天山的先祖们想要给后人留下一门什么样的剑呢?穆天子曾倚仗它在西庭神山来去自由,没有谁敢拦在他面前。
叶握寒已经知道了。
天山之剑从来不是高洁浪漫的神话,它全是由血与火铸成。
四千年前祖师们在这里和噬人的妖兽浴血搏杀,拼尽了一切的力量,还是看着人们一个接一个被撕碎啃食,同伴们一个又一个倒在身边。
那时候,你也是其中的一位吧。叶握寒仰头看着这压下来的山影。
我为群物祖,我如北辰悬。
他们立在镐京和神山彼此对望,他们立在梦与现实的交界处不能相触,他们立在仙与凡的两侧互为死敌。
西王母孤独的枷锁叫做命运,穆王冷怒的双瞳就燃烧在剑上。
西庭将崩,天律难违。当你明白王母的哀伤之后,也将明白穆王的怒火。你想用出什么样的剑来?
风在叶握寒的剑上生成,先吹动的是他残弱的骨架。
真、玄、意、心、天地,五种力量拴系一剑之上,百丈是宫室的范围,不是这一剑的范围。
穆天子来自四千年前的上古,他不懂如今的剑论和剑理,但他一直是古今屈指的剑道高峰。
要杀一位神灵,又有何难?
你只要从内到外,从躯体到意识,彻彻底底地将它们碾为齑粉就是了。
叶握寒出剑,高及九天的海啸于此刻倾落了下来。
裴液在这一幕前怔住了。
瑰美的轻纱化作了啸烈的风,它们无穷无尽,追随着、缠绕着这一剑,叶握寒前行三
步,侧身一避闪开高奔戎的拳头,将这一剑钉入了它的侧腕。
高奔戎的怒吼中止了,它死寂的金瞳里透出的是一种茫然。
它慢慢垂头,怔怔看着拳头旁边那摇摇欲坠的白衣。
难以言喻的锋锐切开了它的身体,如同切开一方豆腐。从上到下,它的身体裂开笔直纤细的一线。
然后是两条线、八条线、二十条线————四面八方。
在这些肉块解落之前,从手臂开始,高奔戎碎成金色或朱红的细沙。
真气和灵玄分解了它的骨肉,意之剑磨灭了它残存的意识,天地之力碾碎了一切,没有令任何东西脱逃。可惜它没有心,这一剑中心的力量没有派上用场。
这景象是如此美丽,以至令人意识不到其中的残酷。
当它结束时,宫室之中也安静下来,一切乱玄也都化为了齑粉。飘落的鲜血将半个宫室染为了赤红,无数砂砾般的肉芽铺了满地,里面再没有任何意志的存在了,有些仍在抽搐着蠕动。
穆天子的腰间之剑,他创出它的那一天,就将其传给了他的近卫和侍女。那是他的怒火,也是他的暴戾。
【五残浮厝忠王事,挽日薨天葬神仙】
四千年前他离开神殿的时候,娄星守没有留下尸体,活着的神灵莫敢阻拦。
食仙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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