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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 你可以去见他了(七夕快乐.照片在最后)
纽约。
早上六点四十分,天还没亮透。
上东区的公寓里暖气开得很足,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刘亦妃睁开眼睛的时候,没有立刻起床。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右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放在小腹上。
四拍吸气,四拍保持,四拍呼气。
膈肌下沉,腹部隆起,自然回落。
这是她过去的时间里每天醒来做的第一件事,已经不需要意识参与。
三个循环之后,她起床,光脚踩在地板上,柔嫩的脚趾张开,抓住地面。
地板是凉的,她需要这个凉意清醒自己。
厨房的灯亮着。
刘小莉已经起来了,桌上放着一杯温水和一只白煮蛋,没有别的。
考试日的早晨不能吃太多,这是凯恩教授反复强调的,饱腹状态下横膈膜的活动空间会被压缩四分之一,声音的支撑会虚。
“妈咪,你怎么起这么早。”
“年纪大了就是这样,瞌睡少。”刘小莉把温水推到她面前。
“先喝水。”
刘亦妃端起杯子喝了半杯,水温刚好,她剥开白煮蛋,咬了一口。
“几点出门?”
“八点二十。”
我开车送你。”
“不用,我自己……”
“我送你。”
刘亦妃看了妈妈一眼,没有再争。
她知道妈咪总是担心她。
十几周,她每周一到周五泡在tisch hall的地下排练厅,周六看展演,周日在家背剧本、做感官记忆练习,整个人瘦了一圈,下巴的线条比刚到纽约时锋利了不少。
七点半,刘亦妃换好衣服。
黑色舞蹈练功服,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羊绒开衫,平底帆布鞋,头发扎成马尾。
她没有化妆,只在嘴唇上涂了一层薄薄的唇膏,练功服的侧袋有她的独白备份,以及一本翻得卷了边的《海鸥》……
在玄关的镜子前站了一会儿。
镜子里的人和四个月前不太一样了。
长相没有变,站着的方式变了。
重心落在前脚掌,膝盖没有锁死,肩膀下沉,颈椎像被一根线从百会穴提着。
这是温斯顿给她校准的姿势,当时她左肩比右肩高一点点,现在两肩的误差不超过三毫米。
“走吧。”刘小莉已经穿好了外套。
“嗯嗯。”
车从麦迪逊大道往南,经过中央公园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车里放着轻音乐,是刘小莉习惯的那种轻爵士,两个人都没说话。
到华盛顿广场的时候是八点四十。
tisch hall的灰色石材立面在晨光里显得比平时更冷,广场上没什么人,只有几只鸽子在喷泉附近踱步,喷泉结了一半的冰。
“我在这附近等你。”刘晓莉把车停在百老汇大街路边,没有熄火。
“考完了给我打电话。”
“可能要一整天,妈咪。”
“没关系。”刘小莉看着她。
“茜茜。”
“嗯?”
她微笑着用手指点了点自己女儿的鼻子。
“别太紧张,别想着你在做什么。”
刘亦妃乖巧地点了点头,推开车门,冷空气灌进领口,她缩了一下脖子,把开衫裹紧,朝tisch hall的入口走去。
……
地下二层的排练厅今天和往常不一样。
平时靠墙堆着的折叠椅被摆成了一排,三把椅子居中,是评审席。
椅子前面留出了大约四米见方的表演区,地面上用白色胶带贴了一个十字标记。
表演区的左侧放了一张长条桌,桌上摆着考生的名单、评分表和一壶水。
右侧的角落里立着一台摄像机,镜头对着表演区,红灯亮着——今天的考试全程录像,存档用。
刘亦妃到的时候,排练厅里已经有七个人。
她扫了一眼,都是这十六周一起在项目里的同学。
大部分是美国人,也有两个英国来的、一个韩国女孩。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热身,有人压腿,有人靠墙做哼鸣,有人闭着眼睛默念台词,嘴唇无声地动。
“crystal。”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刘亦妃转过头,是莉娜·霍洛维茨。
莉娜是纽约本地人,朱利亚德预科上来的,比刘亦妃小一岁,一头乱蓬蓬的棕色卷发,脸上有雀斑,平时在班里话最多,但专业上极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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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那种典型的纽约方法派演员——为了一个角色可以两天不睡觉,上周演一场丧子的戏,她在排练厅里真的哭到呕吐,艾布拉姆斯教授只说了一句“控制你的工具,别让工具控制你”。
“你抽几号?”莉娜问。
“还没抽。”
“单人部分,我第三个出场,后面的我也没抽。”莉娜做了个鬼脸,“我昨晚只睡了四个小时,我妹妹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比我还紧张。”
刘亦妃笑了一下,她注意到莉娜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感觉肾上腺素在飚。
“你独白定了哪个?”刘亦妃问了一句。
“《海达·高布乐》。”莉娜道。
“我知道,所有人都演海达,但我就是想演,你呢?”
“美狄亚吧。”
莉娜挑了一下眉毛:“欧里庇得斯?”
“嗯。”
莉娜看了她两秒,没再说什么,拍了拍她的胳膊,转身去做自己的热身了。
刘亦妃明白那个眼神的意思。
其实美狄亚是独白里最难的那一类,不是技术难,是难在演员必须在三分钟内完成从理智到疯狂的完整弧线,而且不能借助任何外部情节的铺垫,一个人,一张嘴,全场。
八点五十五分,排练厅的门开了。
三位评审依次走进来。
马克·温斯顿走在最前面,今天穿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和深灰色西裤,脚上还是那双经常穿的皮质软底鞋,走路没有声音。
埃莉诺·艾布拉姆斯跟在他身后,一身炭黑色套装,脖子上系了一条酒红色的丝巾,银灰色短发在排练厅的灯光下格外吸引人的眼球。
道格拉斯·凯恩走在最后,西服马甲,银色钢笔别在马甲口袋上,手里拿着一只牛皮纸文件夹。
三个人在评审席坐下,温斯顿把手里的名单放在桌上,没有抬头。
“九点整开始。”他开始提醒。
“规则再说一遍,你们都听过,但我重复一次。”
排练厅里安静下来。
“第一部分,独白,每人一首,时长不超过五分钟,超时我会打断,顺序按抽签号来,第二部分,声乐和形体,凯恩教授会给你们每人一条发声练习和一段形体即兴,总共不超过七分钟。第三部分,双人场景。”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八个人,也是八个“关系户”。
“双人场景的搭档和情境,现在抽签。”
他从马甲口袋里掏出一只不透明的帆布袋子,放在桌上。
“袋子里有八个号码,一到八,一号和二号一组,三号和四号一组,以此类推,抽到号码之后,你们会拿到一张卡片,卡片上写着你们这组的规定情境,准备时间二十分钟,在隔壁的b排练厅,场景时长不超过十分钟,语言不限,但你们必须让三个听不懂任何语言的人也能看懂发生了什么。”
他顿了一下。
“还有问题吗?”
没有人说话。
“好,按名单顺序上来抽签。”
……
抽签的过程很快。
刘亦妃抽到的是七号,她的搭档是八号——莉娜·霍洛维茨。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莉娜做了个口型:“完蛋。”
刘亦妃走到长条桌前,从艾布拉姆斯手里接过一张对折的白色卡片,她走到排练厅的角落,打开卡片。
卡片上是打字机打出来的几行字:
情境:结婚七年的夫妻,丈夫提前两天结束出差回到家,手里拿着给妻子的周年礼物,妻子已经收拾好了一只行李箱,她要在今晚离开,和另一个人走,丈夫进门之前,她正在打最后一个电话。
地点:他们公寓的客厅。
时间:晚上九点。
要求:不允许提前设计台词,不允许约定结局,只允许约定开场的前三十秒。
刘亦妃把卡片看了三遍。
这个情境的难点不在于情绪,在于信息差。丈夫什么都不知道,妻子什么都知道,观众知道妻子要走,丈夫不知道——这是典型的戏剧性反讽,演员要在观众的注视下完成从不知到知的全过程,而这个过程不能有一秒钟是演给观众看的,必须全部发生在角色之间。
而且不能提前设计台词,这意味着八分钟里的每一句话都必须是真的听、真的反应、真的说出来的,不能有任何背诵的痕迹。
莉娜凑过来看了一眼卡片,吹了声口哨。
“行吧。”她说,“你想演哪个?”
按照惯例,这种情境里男女角色是默认的——丈夫由男演员演,妻子由女演员演。
但今天这个班里,八个考生里只有两个男生,而刘亦妃和莉娜这一组,两个都是女的。
“我演丈夫吧。”刘亦妃笑着摇摇头。
莉娜愣了一下。
“你确定?”
“确定。”
莉娜看着她,歪了歪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个丈夫的戏比妻子重,妻子是带着决定上场的,她的弧线是平直的,最多在最后动摇一下。
丈夫是从一个完全放松的状态被一寸一寸剥开的,他要在八分钟里经历惊喜、困惑、怀疑、确认、愤怒、挽留、崩溃——”
“我知道。”
“而且你要演男人,不是穿男装的女人,是一个男人,走路的方式,重心,手的位置,说话的节奏,全部都要变,凯恩教授上周还在说你的胸腔共鸣不够——”
“莉娜。”刘亦妃看着她,“我演丈夫,而且你不是说你母胎单身吗?而我,有一个非常爱我的老公~”
莉娜和她对视了三秒,然后气笑了。
“行,你有老公你了不起,但我喜欢,那我演妻子。”
“前三十秒怎么约定?”刘亦妃问。
莉娜想了想:“你进门,我在打电话,看见你,挂掉……就这些,后面的全部即兴。”
“可以。”
“你有什么要提前知道的吗?关于妻子的。”
刘亦妃摇头:“我不需要知道,丈夫不知道的事,我也不需要知道。”
莉娜看了她一眼,这次那个眼神里没有玩笑的成分了。
“crystal。”
“怎么了?”
“待会儿别收着。”
“我不会的,你不要被我吓到。”刘茜茜坏笑了起来。
……
独白环节从九点十分正式开始。
第一个上场的是一个叫托马斯的男生,英国人,皇家戏剧学院背景,演的是《理查三世》开场的独白。
他的技术无懈可击,声音、节奏、肢体控制都在水准之上,但温斯顿听完之后只说了一个词:“熟练。”
但这个词的语气不像是夸奖。
第二个是韩国女孩尹秀珍,演了一段《春逝》的韩语独白,凯恩在她唱完一个长音之后点了点头,艾布拉姆斯没有表情。
第三个是莉娜。
她走到表演区中央,站定,沉默了五秒。
然后她开始演海达·高布乐——那个烧毁乐芙博格手稿的段落,她没有大喊大叫,海达的疯狂是冷的,是一种被无聊和窒息逼出来的、近乎优雅的残忍。
莉娜的手在把手稿塞进火炉”的时候,手指的动作非常轻,像在整理一束花。
她演完之后,排练厅里安静了两秒,艾布拉姆斯在评分表上写了几个字,没有说话。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依次上场。
刘亦妃坐在靠墙的地板上,没有看他们,也没有闭眼睛。她在调整自己的呼吸,让心率降到每分钟七十次以下。
这是她自己摸索出来的方法,上场前心率如果超过九十,身体会进入轻度的战斗或逃跑反应,手指会发凉,膝盖会发紧,声音会飘。
“七号,crystal liu。”
刘亦妃站起来,脱掉羊绒开衫,放在墙边。她穿着黑色练功服走到表演区的十字标记上,光脚站定。
三位评审看着她。
“你的独白?”温斯顿问。
“欧里庇得斯《美狄亚》,美狄亚的第一段独白。”
艾布拉姆斯推了一下眼镜,凯恩翻开笔记本。
刘亦妃闭上眼睛。
她没有立刻开始。她站在那里,呼吸了两次。
然后她的身体发生了变化,她的重心从脚掌微微后移到脚跟,肩膀没有下沉,反而微微端起来了一点,颈椎的角度变了,下巴略微抬高。
这是一个骄傲的、被冒犯的、正在用全部理智压制怒火的女人的身体。
她睁开眼睛。
“我宁愿三次站在盾牌后面战斗,……”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音,语速很慢,每个辅音都咬得很清楚,带一点她平时没有的、硬的东西。
口音还在,但在这个角色里,口音变成了一种异质感,美狄亚本来就是一个外乡人,一个在科林斯的野蛮人,她的希腊语带着科尔喀斯的口音。
“但是你,我的丈夫,成了我全部的世界。而你,你背叛了我。”
她的右手抬起来,手指没有握拳,是张开的,掌心朝上,像在展示一道看不见的伤口。
“他们说我残忍,他们说我是野蛮人,可是一个被丈夫抛弃的女人,除了残忍,还能学会什么?”
刘茜茜的语速开始加快,但音量没有提高,这是凯恩教过她的,愤怒的层次不是靠音量堆出来的,是靠节奏。
一个真正愤怒的人不会越说越大声,她会越说越快,快到理智追不上舌头,然后在某个点上突然停下来,那一下停顿比任何嘶吼都有力量。
“我的孩子们。”她的声音突然轻了。
“他们的眼睛像他,每次我看着他们,我就看见他的脸,我恨那张脸,可他们是我的,是从我身体里出来的……”
刘亦妃的左手按住了自己的小腹,手指收紧,指节发白。
“我该怎么做?”
她的声音在这句话上裂开了一道缝,不是哭腔,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
一个母亲在认真地考虑杀死自己的孩子,而她知道这个念头是错的,但她无法让它停下来。
“如果我让他们活着,我的敌人会嘲笑他们,会把他们踩在脚下,如果我让他们死……”
她停住了。
排练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道里水流的声音。
“如果我让他们死,”
刘茜茜重复了一遍,声音几乎是耳语。
“那是我亲手做的,没有人能替我做。”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呼吸在发抖,但身体站得笔直。美狄亚不是一个会在仇人面前倒下的人,她的崩溃全部发生在身体内部,犹如一栋房子在墙皮完好的情况下从里面坍塌。
“我知道我要做的是一件多么邪恶的事,但我的愤怒,比我的理智更强大,愤怒,是凡人一切苦难的根源。”
刘茜茜说完,站在原地,没有低头,也没有示意结束。
她让那个角色在自己身上多停留了四秒,然后她的肩膀松下来,重心回到前脚掌,眼神从美狄亚的疯狂里退出来,变回了刘亦妃。
她微微低头。
“结束了。”
凯恩在笔记本上写了一整行,艾布拉姆斯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温斯顿看着她点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
“声乐部分。”
……
凯恩站起来,走到表演区边缘。
“开口哼鸣,从中央c开始,半音上行,到你的换声区停。”
刘亦妃点头,闭上眼睛,嘴唇闭合,气流从声带通过,在鼻腔和头腔之间找到那个共鸣点。
“mm……mm……mm……”
半音一个一个往上走,她的声音很稳,气息从横膈膜支撑上来,软腭保持着抬升的状态……这是学习的时间里,老师骂了她无数次才纠正过来的,走到f的时候,刘茜茜感觉到换声区的门槛,调整了一下声带的闭合,平滑地越了过去。
“停。”凯恩道。
“元音转换,啊,诶,伊,哦,呜,保持同一个位置,不要换共鸣腔。“
“啊——诶——伊——哦——呜——”
“伊的时候下巴又紧了,再来。”
“啊——诶——伊——哦——呜——”
“好。”凯恩走回评审席。
“形体部分。”
温斯顿开口:“假设你是一个七十岁的老人,在一个结冰的台阶上,发现自己下不去了。不用演满,三十秒。”
刘亦妃想了一秒。
她没有去弯腰驼背地“演老人”,她先动的是膝盖,她把右膝的弯曲角度锁住了一点点,外人看着仿佛她的关节里灌了铅。
然后是重心,她把重心移到左腿上,因为右腿不敢受力。
她的右手伸出去,在空气中找一个并不存在的扶手,手指张开又合拢,什么都没抓到。
刘茜茜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然后她做了一个非常小的动作,她的脚趾在帆布鞋里抓了一下鞋底。
三十秒到了。
“可以了。”温斯顿说。
刘亦妃退回墙边,她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些,她知道独白和声乐形体部分她没有出问题,但今天真正的考验在后面。
双人场景是她最没有把握的部分,因为即兴是无法准备的,你能准备的只有自己。
……
八号的独白结束之后,已经是上午十一点二十分。
温斯顿看了一眼手表。
“休息二十分钟,十一点四十,双人场景,第一组开始,七号和八号,你们现在可以去b排练厅准备。“
刘亦妃和莉娜对视一眼,拿起各自的东西,走出排练厅。
走廊里的暖气比排练厅足,墙上马丁·斯科塞斯的黑白照片在日光灯下显得有些严肃,两个人走进隔壁的b排练厅,关上门。
b排练厅小一些,没有镜子,只有一面白墙和一架旧钢琴。
“二十分钟。”莉娜靠在钢琴上,“我们对一下前三十秒。”
“你想怎么打电话?”刘亦妃问道。
“我背对着门,坐在椅子上,对着空气说我知道,我今晚就走,别再打来了,然后你开门,我听见声音,挂掉电话,站起来。”
“我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什么?”
“一只公文包,和一个小盒子,礼物。首饰之类的,结婚周年。”
“七年是铜婚。”刘亦妃说。
“铜婚?”
“美国的说法,七年是铜婚……羊毛或铜。”
“那就送一条,盒子不用太大。”
“好。”
“还有什么?”
刘亦妃想了想:“你今天穿什么?”
“黑色高领,牛仔裤。”莉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练功服。
“就这身,我没有行李,只有一只包——我用我的练功包当行李箱,放在墙角。”
“我进门的时候心情很好。”刘亦妃道。
“提前两天结束出差,我想给她一个惊喜。”
“对,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crystal,我得告诉你一件事,这样待会儿才真实。”
“什么?”
“我在场景里会真的离开。”莉娜看着她。
“不是演给你看的,是这个角色真的会走,如果你留不住我,我就走到门口,开门,出去。我不会因为你是我同学就心软。”
刘亦妃看着她。
“我知道。”
“你也不用让着我,你要是真的愤怒了,就愤怒,你要是想摔东西,那边有椅子。”
“我不摔东西。”
“为什么?”
“一个结婚七年的男人,回到自己家,不会摔东西,摔东西是给别人看的,他会先弄清楚发生了什么,然后他会试图解决。解决不了的时候,他才会崩溃。崩溃也不是摔东西,是……”
她停了一下。
“是什么?”
“我现在不知道。”刘亦妃摇摇头,“到时候可能就知道了。”
莉娜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
“行。”
……
十一点四十,双人场景第一组开始。
刘亦妃和莉娜是第四组,轮到她们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中间没有午饭时间,只有十分钟的休息,所有人都在排练厅里喝了点水,没有人吃东西。
紧张会让胃部的血液流向四肢,吃东西只会反胃。
前三组的表现参差不齐。
有一组明显提前设计了台词,被温斯顿在第四分钟打断,直接判了不及格。
另一组两个人演得很用力,青筋暴起,但艾布拉姆斯在结束后说了一句:“你们在演吵架,不是在吵架。”
第三组是尹秀珍和一个叫丹尼尔的男生,演得不错,丹尼尔在得知妻子要走之后的沉默有重量,但结尾收得太急,情绪还没到就结束了。
“七号、八号。”温斯顿说。
刘亦妃站起来,光脚走到表演区。莉娜从另一边进来,把自己的练功包放在表演区左后方的墙角——那是“卧室门口”的位置。
她坐在一把折叠椅上,侧对着门,右手举到耳边,做了一个拿电话的姿势。
刘亦妃走到表演区外面,站在“门外”。
她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调整了自己的身体。
肩膀松开,但胸椎挺起来。
重心落在双脚中间,步子比平时宽两厘米。
右手虚握着一个公文包的提手,左手拿着一个小盒子。
她的面部肌肉放松,眉毛的位置比平时略高一点——这是一个心情不错、马上要见到妻子的男人的脸。
她抬起右手,敲了两下“门”。
“进来。”莉娜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一丝被电话打断的不耐烦。
刘亦妃推开门,走进去。
“surprise。”她说。
她的声音变了,不是刻意压低的那种假声,是整个发声位置的后移——喉结下沉,胸腔共鸣打开,声音从更靠后的位置出来,带着一点沙哑的质感。
她在过去三个月里每天对着镜子练二十分钟,不是为了模仿男人,是为了找到一个不属于刘亦妃的、属于这个角色的声音。
莉娜的背影僵了一瞬。
“我今晚就走。”她对着电话说,声音压得很低。
“别再打来了。”
她做了一个挂断电话的动作,放下手,慢慢站起来,转过身。
她的脸上有一个非常细微的表情变化——被撞破的慌乱只持续了半秒,然后被一种强行维持的平静覆盖。
但这半秒没有逃过刘亦妃的眼睛。
“你怎么回来了?”莉娜问,她的语气是对的,有惊讶,有热情,但热情下面有一层薄薄的硬壳。
“提前结束了。”刘亦妃笑了一下,把“公文包”放在门边的桌子上。
“克利夫兰那边的合同签得顺利,我改了机票,想——”
她往前走了两步,张开手臂,想抱她。
莉娜迎上来,抱了她一下,那个拥抱很短,手在她背上拍了两下就松开了,身体的接触只停留在肩膀以上。
刘亦妃的手停在半空。
她没有立刻收回来。她的手在莉娜的后背停留了一秒,然后慢慢落下来。
“怎么了?”刘亦妃问,语气还是轻松的,但眉头已经微微皱了起来,是真的困惑。
一个结婚七年的人对另一半的身体语言有多敏感,比任何台词都清楚。
“没怎么。”莉娜退后一步。
“我 just——你吓了我一跳。”
“嗯。”刘亦妃看着她。
她没有移开目光。她在看莉娜的脸,看她的眼睛,看她嘴角的弧度。
那种看不是审视,是一个人在自己家里、在自己妻子脸上寻找熟悉东西的本能。
“你吃饭了吗?”莉娜转身,走向“厨房”的方向,“我给你弄点——”
“你在跟谁打电话?”
莉娜的脚步停了。
“工作。”她说,没有回头。
“晚上九点,工作电话。”
“对。”
刘亦妃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的右手还拿着那个盒子。
“我先给你——”
“莉娜”
她叫的是演员的真名。这是即兴里的一个事故,她应该叫角色的名字,但她们没有给角色起名字,不过这个事故反而变成了一个真实的瞬间:一个人在严肃的时候会叫对方的全名,或者在情急之下叫出最熟悉的那个称呼。
莉娜转过身。
“你看着我。”刘亦妃道。
莉娜看着她。
排练厅里安静极了,三位评审坐在三米外,没有一个人动,摄像机的红灯在角落里亮着。
“你要走。”刘亦妃直接开口,这不是问句。
她怎么知道的?
她自己也不知道。
也许是那个拥抱的温度,也许是“工作电话”的语气,也许是墙角那只练功包的位置——包是收拾好的,拉链拉上了,提手是立着的,不是随手丢在那里的样子。
一个结婚七年的人不会注意到这些细节,但他的身体会替他注意到。
莉娜的嘴唇动了一下。
“是。”
刘亦妃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里,手里拿着礼物,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化。
眉骨没有动,眼睛没有瞪大,嘴角没有下垂,但刘茜茜整张脸的底色在变。
“多久了?”
“什么?”
“多久了。”
莉娜没有回答。
“回答我。”
“四个月。”
刘亦妃点了一下头,四个月,四个月前她在出差,四个月前她在克利夫兰的酒店里给她打电话说想她,四个月前……
“是谁。”
“你不认识。”
“我问是谁。”
“一个……”莉娜停了一下,“一个同事。”
“同事。”刘亦妃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盒子。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把盒子放在了身后的“桌子”上,动作很轻,放好之后,她的手在桌沿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收回来,垂在身侧。
“你收拾东西吧。”她说。
莉娜愣住了。
“什么?”
“你不是要走吗。”刘亦妃的声音平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水。
“走吧。”
“你不……”
“我不什么?”刘亦妃抬起眼睛看着她,“我求你?我骂你?我摔东西?”
她摇了摇头。
“那不是我。”
她侧身让开了通往门口的路。
莉娜站在原地,看着她,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两米的距离,两米的空气里什么都没有,但又什么都有。
“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莉娜说。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了,她准备好了面对愤怒,准备好了面对挽留,甚至准备好了面对暴力,但她没有准备好面对平静,一个平静地给她让路的丈夫,比一个暴怒的丈夫更让她无法承受。
“我想问的,你不会回答。”
“你问。”
“七年,七年里有没有一秒钟,你是真的想和我过下去的。”
莉娜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有,有过很多秒。”
“那为什么。”
“因为……”莉娜的声音碎了。
“因为我在你身边的时候,我觉得我在消失。你太好了,你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我不需要做任何决定,我不需要,我甚至不需要存在,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是我自己。”
刘亦妃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让坐在评审席上的埃莉诺·艾布拉姆斯微微坐直了身体。
因为那个笑容里没有任何悲伤或愤怒,只有一种彻底的、被掏空之后的轻盈,一个人在听到最残忍的答案之后,反而自由了。
……
莉娜走后。
排练厅里只剩下刘亦妃一个人站在表演区。
按照规则,场景在一方离开后就结束了。
但刘亦妃没有动,她站在那扇 imaginary的门后面,看着门的方向。
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像还在握着什么东西。
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
不是崩溃,崩溃是有声的,是有动作的,是给人看的。
她的变化是无声的——她的肩膀先是端着,保持着那个体面地让妻子离开的姿势,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她的呼吸乱了。
呼吸的节奏断了,吸气变得浅而快,呼气变得长而抖。
她的右手抬起来,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她的眼睛一直看着门。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后来埃莉诺·艾布拉姆斯在评分表上写了一句话来形容:“一个人看着自己的房子在眼前烧成平地,而他连救火的力气都没有。”
那是绝望。
安静的、彻底的、连恨都恨不动的绝望。
她的眼眶是干的,没有泪,瞳孔里有一种被抽走了所有光之后的空洞,但那个空洞不是空白的。
里面装满了七年的记忆,装满了克利夫兰的酒店电话,装满了那只没有送出去的铜婚礼物盒子,装满了“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是我自己”这句话。
刘茜茜就那样站了大约二十秒。
然后她的膝盖软了一下,右膝突然失去了支撑力,身体往下沉了五厘米,又被她硬生生地撑住了,手从胸口滑到身侧,手指张开又握紧,握紧又张开。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
光脚踩在黑色弹簧地板上,脚趾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就那样低着头,站了很久。
温斯顿没有喊停。
整个排练厅里没有一点声音。
坐在墙边的其他考生里,有人已经红了眼眶。
莉娜站在门外的走廊里,背靠着墙,双手捂着脸,肩膀在抖,她还没有从角色里出来。
最后是刘亦妃自己结束的。
她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把身体重新站直。
她的脸上没有泪痕,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和场景开始时的平静不一样。
开始时的平静是一个幸福男人的平静,现在的平静是一个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人的平静。
她转向评审席,微微低头。
“结束了。”
……
排练厅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道格拉斯·凯恩先开口了。
“你的声音,在最后三分钟里,你的喉位一直保持在低位,没有因为情绪激动而上提,软腭全程抬升,没有塌,这是十六周里我第一次看到你在高强度情绪戏里完全做到技术不走形。”
他顿了一下。
“你最后的声音在e和f之间有一个破裂,那个破裂不是技术失误,是情绪过载导致的声带闭合不完全,在那之前你的声音一直是控制的,那个破裂让整段戏有了一个真实的缺口。很好。”
他在评分表上写了几个字,合上笔记本。
埃莉诺·艾布拉姆斯接着开口。
“我看过至少两千个演员演被抛弃的人,其中百分之九十的人会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开始哭,百分之九的人会摔东西或大喊大叫,剩下百分之一的人会做一件事。”
她看着刘亦妃。
“他们会先想办法保住自己的尊严。”
“你选择了让路,这个选择还不错,不是因为它高级,而是因为它是这个角色唯一会做的事。
一个结婚七年、提前两天飞回家给妻子带礼物的男人,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是困惑。
困惑之后不是质问,是确认,确认之后不是挽留,是——你走吧。
因为在他的价值排序里,一个已经决定要走的人,是求不回来的。”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但你有一个问题。”
刘亦妃等着。
“莉娜说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是我自己'的时候,你笑了,那个笑很好,但你的笑里有一丝解脱,我不要解脱,这个角色在那个瞬间不应该感到解脱,他应该感到的是——他七年的人生被否定了,但他连反驳的立场都没有,因为她说的可能是对的。
那个笑里应该有愤怒,有自嘲,有一点原来如此,但不应该有解脱,解脱是你自己的,不是角色的。”
“我明白了。“刘亦妃点点头。
“还有。”艾布拉姆斯抬起手指着她。
“你的眼睛。”
刘亦妃微微抬头。
“最后那段,你一个人站在门口的二十秒。”艾布拉姆斯道。
“你的眼睛里没有泪,但我看你的时候,我的眼睛在收缩,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你没有在演绝望给我看,你真的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一个演员在台上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观众会替她知道,这就是你和几个月前最大的区别,几个月前你在表演一个结果,现在你在经历一个过程。”
最后是马克·温斯顿。
他一直没有开口,坐在那里,手指交叉放在腹前,看着刘亦妃。
他看了很久,久到排练厅里的空气都开始变沉。
这个女孩,真的很努力,从她进入学院开始,就一直很努力,比所有人都努力……
刘茜茜是有天赋的,有天赋的孩子还这样努力……
“你知道你今天做对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什么吗?”
刘亦妃摇头。
“是你主动演了丈夫。”
他站起来,走到表演区边缘,双手背在身后。
“这个情境里,妻子的角色是安全的,她带着决定上场,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她的情绪是有方向的。
丈夫的角色是危险的——他什么都不知道,他要在八分钟里被生活一拳一拳地打中,而且他不能躲。
大部分演员会选妻子,因为安全。你选了丈夫,因为你知道安全的选择不会让你成长。”
他走回评审席,拿起桌上的评分表,在上面签了自己的名字。
“你的独白,美狄亚,技术上有两个地方可以更好。
第一,愤怒是凡人一切苦难的根源这句收尾,你给得太重了,这句话应该是冷的,是美狄亚对自己下的判决书,不是控诉。
第二,你的膝盖在独白中段有一次轻微的晃动,那是你的身体在替你紧张,美狄亚不紧张,美狄亚比房间里所有人都镇定。”
“我记住了。”
“双人场景,艾布拉姆斯教授说的那个笑的问题,我同意。除此之外……”
他停了一下。
“你进门的时候,脚步比平时重。”
刘亦妃愣了一下。
“什么?”
“你平时走路,重心在前脚掌,落地很轻,那是你自己的步态。今天你进门的时候,重心在脚跟,落地重了,步幅宽了,肩膀的晃动幅度增加了。
你没有刻意去演男人走路,你只是改变了几个参数,让身体自己找到了一个男性的步态。
这是对的。
性别反串最忌讳的就是模仿外部特征,你从骨骼和重心入手,这是很正确的路径。”
他把评分表放在桌上。
“还有你最后站在门口的那段,你的膝盖软了一下。”
“我知道。”
“那不是你设计的吧。”
“不是。”
“是你的身体自己撑不住了。”温斯顿笑着道。
“我之前跟你说过,身体的反应永远比表情更快。
你在那一刻真的觉得站不住了,你的膝盖替你做了反应。
这就是本能和技术结合的样子。
技术给你框架,本能在框架里自由地发生。
四个月前你只有本能,没有框架,所以你的本能是失控的。
现在你有了框架,你的本能反而被保护住了。”
他看着她认真道。
“你和莉娜的成绩,是a。”
排练厅里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在这个项目里,a是极少给出的成绩,十六周里上一个拿a的学员是两年前的事了。
刘亦妃站在那里,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她点了点头。
“谢谢教授。”
“别急着谢。”
温斯顿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明显的笑,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接近微笑的表情了。
“你现在可以去巴黎了。”
刘亦妃抬起头。
“什么?”
“你的签证、你的机票、你的男朋友,都在哪里等你。”
他拿起桌上的一只信封,走过来递给她。
“这是你的结业报告,里面有我们的评语……rhine很优秀,你也是。
这段时间,我们看到了一个努力让自己脱胎换骨的女孩。”
刘茜茜这段时间的努力和进步,不论是同学还是老师,都是看在眼里的,她真的很拼,她也靠实力获得了认可。
追光的人,总是光芒万丈的。
而努力追求梦想的人,最终一定会实现自己的梦想,达到自己的预期。
排练室里响起了掌声,刘亦妃的眼泪刷地流了下来,她不断对着大家道谢。
……
落日沉溺于橘色的海,晚风沦陷于赤诚的爱。
祝大家七夕快乐,愿各位身边都有每天跟你分享快乐的人。
星河璀璨,你我皆是人间理想。
重生之时尚天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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