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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C22.亵渎(中)
夜色渐深。
刚下过一场大雪的丹佛城内浮起了一层紧贴着地面的白色雾气,这层雾气是从樱桃溪的河槽里慢慢爬进城中的,又逐渐漫过那些被积雪覆盖的空地,在马车轮轴和房屋地基之间缓慢堆积起来……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越来越浓的雾气便吞掉了整条霍拉迪街。
远处房屋的轮廓逐渐消失在水汽中,街道两边的灯光也愈发模糊。
偶尔会有裹紧大衣的行人从街道上匆匆走过,刚出现的时候还只是一团在雾里来回晃动的黑影,等走近了才能勉强看清帽子和脸,可还没等人看仔细,那道身影便一头扎进雾里,彻底没了踪影……
马车也是一样。
先能听见马蹄踩在泥雪地里发出的闷响,然后是车轮碾过地面时发出的咯吱声,最后才能看到两匹鬃毛上挂着白霜的挽马从雾里冒出来。
扬着马鞭的车夫一闪而过,整辆马车也很快钻进了另一团雾气里,最后只能听见车轴闹出的“吱呀吱呀”的动静,在雾里飘上一会儿。
最终一切归于平静。
雾气愈发浓重,周围的事物也变得愈发模糊起来,站在街道的这一边,连街对面的门廊都已经看不见了;隔上几步,人的脸就非常模糊了;要是再远些,别说看清样貌,就连对面站着的是人还是木桩都分辨不出来……
这场雪后大雾对打算做坏事的大鲍勃他们来说是个好天气。
没有月亮、没有行人、雾气还能替他们遮掩身形。
——简直就是天助我也!
大鲍勃此时正站在后院的马棚旁边待机,而他的两个同伴都在前面打探情况。按照之前他们三人商量好的计划,只要看到寄宿屋的大厅里没人了,他们就会来找大鲍勃汇合,然后三个人一起从后门摸进去,穿过大厅上二楼,修理一顿那个小白脸儿,再抢走他的钱和女人。
计划十分简单,也十分粗暴,但在大鲍勃看来,完全可行。
眼下唯一的问题就是——周围的水汽越来越重,气温也越来越低。被冻得身体发僵的大鲍勃只能不停地揉搓双手,从嘴里呼出来的热气刚冒出来便会和四周的雾气混在一起。
他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怎么他们还不过来?”大鲍勃直犯嘀咕,“都什么时候了,寄宿屋的大厅里还有人呢?”
大鲍勃一边发着牢骚,一边搓手跺脚,试图用这种最简单的办法抵御夜晚的寒冷。
实际上,在这种天寒地冻的环境下,大鲍勃的理智正在重新回归,他现在其实已经开始后悔了。
——后悔今天出门没多穿一件儿衣服。
想着想着,大鲍勃忽然听到院子前方的巷子里传来了一阵咯吱咯吱的踩雪声。
原本缩在马棚边儿上的他立刻直起了腰杆儿,想着沃尔特和弗兰克终于来找他汇合了。于是,他从腰间摸出手枪,准备和他们一起从寄宿屋的后门摸进室内。
结果,那脚步声走到半截儿就戛然而止了。
——嗯?
——怎么回事儿?
——难道说我刚才听错了?
——怎么会呢?
满腹狐疑的大鲍勃歪起脖子往院落前方的过道里看,结果除了乳白色的浓雾以外,别无他物。
——嘶,他奶奶的,怎么这雾气还他妈越来越重了呢?
——感觉有点儿不对劲儿啊……
周围很安静,非常安静,在这种情况下,就连马棚里的马儿打响鼻的声音都显得有些刺耳。
要知道太过安静的环境是很容易让人觉得诡异的。
大鲍勃当然也不例外。
心里有些发毛的他没来由地警觉了起来,环顾四周,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但他就是忍不住想看。
——左看看、右看看、前看看、后看看。
伙伴们迟迟不来跟他汇合,这让他心里愈发没底,甚至萌生了去前头找他们的心思……
——要不过去看看……
——还是再等等?
——要不还是再等等吧,这么大雾,万一过去的时候正好和他们错过了呢?
大鲍勃开始胡思乱想,两个截然相反的念头在他的脑海里打起仗来,一时间谁也无法占据上风。
就在这个时候,大鲍勃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了茉莉和芙蕾雅的脸,这两张脸瞬间改变了战场上的局势,让天平向着其中一方倾倒。
——不行,我今天必须得给这个小白脸儿一个深刻的教训!怎么能因为起了点儿雾就放弃呢!
——丹佛哪年冬天不起雾?
——大惊小怪!
一念之差,大鲍勃选择留在了原地,按计划继续等待。
结果等着等着,没等来同伴,他的腰后突然传来一阵剧痛,原本虚握在手里的左轮手枪也被一个从身后传来的力量强行夺走。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应对,一把沾着血的短刀就横在了他的脖子上。
与此同时,他的后颈处也感受到了一股温热的吐息……
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有个人正站在他身后。
正是这个人戳了他一刀,又趁他不注意抢走了他的手枪。
——他到底是怎么过来的,为什么一点儿脚步声都没有!?
可惜的是,大鲍勃也没机会解开这个谜团了,因为站在他身后的人开口了。
“这一刀只是警告,如果你敢出声、敢呼救,我就划断你的脖子,我说到做到。”
尽管这人把声音压得很低,但他一开口,大鲍勃立马就听出来了,此时站在他身后的人就是他想搞的小白脸儿!!
——长枪多诺万!
——该死的长枪多诺万,他是怎么——
“听明白了吗?明白了就点头!”
刀都架在脖子上了,大鲍勃还能怎么办?他只能点头。
更别提伊蒙最先扎的那一刀已经明确告诉大鲍勃他不是来闹着玩儿的了。
“——你们是冲我来的?”伊蒙问道。
大鲍勃点了点头。
“要杀我?”
大鲍勃连忙摇头。
——他没胆子杀人。
但把人打晕过去抢钱的胆子还是有的。
而且很大!
“你们打算怎么对付我?没事,你可以小声说话。”说着,伊蒙把短刀往大鲍勃脖子上的肥肉里轻轻压了压,锋利的刀刃已经划破了最外层的皮肉,“注意,是小声说话,明白?”
大鲍勃先是点了点头,然后才压着嗓子,结结巴巴地说道:“我们……我们打算从后门摸进去,闯进你的房间,教训你一顿……”
“然后呢?”
“然后……抢走你身上的钱。”
“呵。然后呢?”
“然后……”
大鲍勃不敢吭声了。
但伊蒙帮他把他没敢说完的话补充完整了:“然后再抢走我的姑娘,是吧?”
“这不是我的主意!”
大鲍勃立刻就急眼了,他也知道这件事情对于一个男人来说“很严重”。
——都他妈赖沃尔特,要不是他……
“嘘。”
伊蒙让大鲍勃闭上了嘴巴。
“我们之前没有见过,大肚子,日后也肯定不会再见了。但我可以告诉你,我最讨厌别人觊觎我的东西。而你正好踏在了我的红线上,所以这件事不会有好结果的。事实上,今天在沙龙里,我就看到你和你的伙计们偷瞄芙蕾雅的眼神了,我不喜欢那个眼神,更不喜欢你们把你们的觊觎付诸实践,所以……”
伊蒙没有马上把后面的话说出口,可正是这种停顿让大鲍勃非常害怕。
他被吓破了胆,终于忍不住求饶道:“别杀我!求你了!别杀我——我……我知道错了。”
“嘘。保持安静,我不会说第三遍。”
大鲍勃立刻闭上了嘴巴。
——奇怪的是,明明现在是冬天,他的后背却冒出了很多的汗。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汗珠正在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滑,有些正好流进了他腰间的刀伤里,一蜇一蜇的疼。
“让我把话给你说明白。我的姑娘,我会带走;茉莉,我也会带走;而你,我之前给过你一次机会,但你没当回事儿,所以……我不会让你再来找我麻烦的。”
伊蒙停顿了片刻,凑到大鲍勃耳边小声咕哝了一句。
“——以防你不知道,这个世界不存在天堂,走到最后,我们人人都会下地狱。你先走一步,我很快就送他们两个下去找你。”
该说的说完,伊蒙便一刀割开了大鲍勃的喉咙。
鲜血立刻从伤口里涌了出来,跟瀑布似的往下流。
大鲍勃下意识地想要大声求救,可他张开嘴,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
他用两只手捂住脖子上的伤口,试图堵住那道源源不断往外冒血的口子。
但他失败了。
温热的鲜血依旧不停地从他的指缝里往外钻,很快便染红了他的手掌,又顺着手腕流进了袖口。
他踉踉跄跄地往前走了两步,似乎是想离身后的伊蒙远一些,又或许是想去前院找自己的同伴求救。
但还没走出多远,他便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雪地里。
不过,他还没放弃对“生”的渴望,也没有一个人愿意这么轻易地放弃对“生”的渴望,尤其是在临死之际。
他向前方伸出右手,五根沾满鲜血的手指在浓厚的雾气中抓挠了一番,就好像那里有一根儿能救下他性命的绳子。
——但那只是他的幻觉。
前方没有同伴。
没有警察。
没有上帝。
没有天堂。
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雾气。
他的血滴落在雪地里,一开始只是一个个暗红色的斑点儿,但很快,这些斑点便连成了一片,将他膝盖下面的积雪染成了红色。
——咦?
他突然发现自己好像离地面越来越近了。
——这是怎么回事?
下一秒,肥胖的身躯栽进了雪里,溅起了一圈儿细碎的雪沫。
大鲍勃再也没了动静。
伊蒙走到大鲍勃身边,在他的衣服上擦了擦短刀上的血迹,收刀在身,然后摸出了另一把造型十分奇特的短小弯刀,一只手提起他的脑袋,握刀的手则伸向他的脸一阵鼓捣……
等他彻底完事儿之后,那股子血腥味儿已经乘着雾气蔓延到了远处。
霍拉迪街上有条经常在这一带翻垃圾的流浪狗,它显然是闻到了这股非同寻常的气味儿。
于是它躲在雾里,冲这边一阵吠叫。
但是叫着叫着,它突然哼哧了一声,尾巴也夹了起来,在原地踱着步子,不敢再叫了。
因为伊蒙从雾里走了出来,在它跟前站定,随手往它面前扔了两颗“葡萄”。
流浪狗先是低头嗅了嗅,然后没怎么咀嚼便把葡萄吞进了肚子。
等它吃完了葡萄,抬头一看,刚才投喂它的人已经消失在了浓雾里。
而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也比方才更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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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
帕特里克·德怀尔睡得很早。
因为大雪后的夜晚,丹佛城内必会起浓雾,大部分的客人都会赶在起雾之前离开沙龙回到各自的住处,所以今晚沙龙很早就打烊了——当然除了那些租了他楼上客房的客人和那些沙龙女孩儿请进房间的“客人”,他们将会在沙龙二楼的客房里度过一个美好的夜晚。
沙龙一打烊,帕特里克便锁上了沙龙的大门,然后径直登上楼梯,去了顶层三楼。
那里有德怀尔自己的房间,还有他的账房和办公室——当然还有杂物间之类的房间,但最重要的就是他住在三楼。
鉴于二楼就是客房,就在他脚底下,所以他经常能听到“各种声响”。
但他不在乎。
无论是男人叫还是女人叫,无论是床在响还是墙在响,对他来说都是“钱在响”,他开心还来不及呢。
他拉好门闩,然后便伴着这些司空见惯的声响上床睡觉。
作为一个在霍拉迪街上经营了十几年沙龙的男人,帕特里克早就已经练就出了两项常人难以企及的本事。
第一项就是,无论外面闹出了多大的动静,他都能照睡不误。
钢琴声、酒杯碎裂声、男人干架骂娘声、女人在楼板底下折腾出来的吱呀声,这些东西对他来说跟窗外的风声没什么区别,属于“大自然的声音”,或者说“白噪声”,非但不会影响他的睡眠质量,反而能让他睡得更香。
这第二项就是,哪怕他睡得再熟,只要听到警察的“哨子响”,他一骨碌就能坐起来。
今晚他就是被这玩意儿给吵醒的。
他在香甜的睡梦中听到一阵尖锐的哨声从楼下传来,一连响了三下。
“嘘——嘘——嘘——”
帕特里克猛地睁开眼睛,一骨碌便从床上坐了起来。
“该死……又在搞什么鬼呢?”
他睡眼惺忪地骂了一句,伸手在床头柜上摸索了几下,先摸到了烟斗,又摸到了装假牙的小木盒,最后才摸到那盒火柴。
“大半夜的……真是服了。”
他划着火柴,点亮了床头的煤油灯。
昏黄的火苗慢慢爬上灯芯,将房间里的黑暗赶向了四周墙角。
帕特里克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光亮,又竖起耳朵听了听。
楼下好像没有砸门声。
也没有人大喊“警察”。
更没有哪个伙计慌慌张张地冲上楼来叫他。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含糊的叫喊声,也听不清楚说了些什么。
帕特里克安心了不少——至少不是冲着他的沙龙来的。
夜里有警察吹哨子也是常有的事儿,霍拉迪街上哪天晚上不出点儿乱子?
有人喝醉了在街上撒野,有人打架,有人偷东西,也有人被扒光了衣服扔进雪地里。只要事情没有发生在德怀尔沙龙里面,只要尸体没躺在沙龙门口,那就跟他帕特里克·德怀尔没有任何关系。
虽说不干自己的事,但帕特里克还是想看看今晚轮到谁家倒霉了。
他提起煤油灯,下了床。
脚掌刚踩上地板,一股凉意便顺着脚底板直冲脑门儿,冻得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真他妈冷。”
帕特里克一边抱怨,一边趿拉着拖鞋走到窗前。
窗玻璃上已经凝了一层水汽。
他用袖口随便擦了擦,又将提灯举到一旁,想看看外面究竟出了什么事儿。
但他什么也看不见。
奶白色的浓雾已经漫到了三楼。
整扇窗户外面都是白茫茫的一片,既看不见对面的房顶,也看不见街道上的路灯,只能隐约看到一团模糊的昏黄光晕在雾里晃动。
帕特里克又侧着脑袋听了一会儿。
远处似乎又响起了一声警哨,紧接着便是几个人凌乱的脚步声,某个男人还扯着嗓子喊了几句。
不过鉴于声音隔得太远,又被积雪和房屋挡住,传到三楼的时候已经听不真切了。
帕特里克撇了撇嘴,心想估计是哪家倒霉蛋儿遭了贼。
这在霍拉迪街也不算稀罕事儿。
天一黑,雾一起,总有些手脚不干净的人觉得自己得了上帝的垂怜,专挑这种时候翻窗撬锁,或者把喝醉了的外乡人拖进巷子里搜身。
警察愿意管就让他们管去吧!反正别来敲沙龙的门就行。
帕特里克打了个哈欠,把窗帘重新拉好。
他现在只想回床上继续睡觉。
至于外面究竟是谁丢了钱、谁挨了刀、谁倒霉催地被警察抓住——等明天早上起来,自然会有人把消息带进沙龙。
这种破事儿根本犯不着他操心。
想到这里,帕特里克提着煤油灯转过身去。
可才刚转到一半,他便突然僵住了,两条腿都有些发软。
因为昏黄的灯光刚好照到了床边,那张原本应该空着的木椅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一道人影。
那人正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
帽檐压得很低,身体微微后仰,整个人几乎和椅子后面的阴影融为了一体。
——除了他手上的左轮手枪,那玩意儿甚至还泛着光。
帕特里克的心脏险些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
“——谁!?”
他被吓得猛地往后一缩,手里的煤油灯也跟着往前一弹,灯罩里面的火苗剧烈晃动起来,差点儿当场熄灭。
坐在椅子上的黑影缓缓抬起了头。
牛仔帽下露出了一张年轻而英俊的脸。
——是伊蒙·多诺万,他正咧着嘴朝帕特里克笑。
美利坚1876:西部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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