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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C21.亵渎(上)
罗伯特是一名货运马车夫。
他身高接近六英尺,肩膀宽、肚子大,从远处看就像是一个立在地上的梨。
所以认识他的人都管他叫“大鲍勃”。
大鲍勃已经在丹佛城赶了七年的货车,是德怀尔沙龙的常客。
这主要还是源于别的沙龙他也不敢去,要么是花不起钱,要么就是硬茬儿太多。
大鲍勃虽然“体型庞大”,但内里其实很虚,再加上这些年酒喝得越来越多,肚子也是越来越大,干活儿的时候倒是还有一身力气,但要让他撸起袖子跟人干架,他的这副身体就有些吃不消了。
所以,大鲍勃会尽可能地避开那些有风险的酒馆。
——德怀尔沙龙其实就挺好的。
硬茬儿少、酒水便宜、还有漂亮女人看……
——至少对他而言已经足够漂亮了。
但其中最重要的是——“茉莉”也在这儿工作。
是的,大鲍勃早就盯上茉莉了。
毕竟在一群整天打嗝放屁的糙汉子之中,像林间小鹿般轻盈灵动的茉莉实在是太惹眼了。
哪怕她身上经常脏兮兮的,很邋遢,但这些瑕疵根本遮不住那张讨人喜欢的小脸。
她个头不高,身板儿也薄,端着托盘在人群中来回穿梭的时候,总会让人担心她下一秒就会被哪个醉鬼一屁股顶飞出去……
可她偏偏灵活得很。
谁向她伸手,她就躲。
谁故意挡她的路,她就会从桌子和椅子之间的缝隙中钻过去。
真要实在躲不开了,她便仰起那张讨喜的小脸,露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说上一句“先生,您弄疼我了”,往往就能让对方在周围人的哄笑声中放她离开……
最重要的是,她笑起来很漂亮,很有感染力。
而且她还会唱歌!
大鲍勃的印象十分深刻:之前有一次,她曾在男人们的起哄下站在桌上唱了一首《把我放进我的小床》。
那是一首从东部传过来的小调,多少带着点儿哄孩子睡觉的味道,是茉莉还在波士顿那会儿学会的。
曲调很简单,跟儿歌差不多,但她唱出来就是很好听。不像住在沙龙二楼的那些常年抽烟喝酒、嗓子一个比一个沙哑的老女人们,她的声音很清脆,对大鲍勃来说那简直就是天籁!
当然,她在刚开始唱的时候,多少还是有些放不开,两只小手紧紧地捏着裙摆,站在桌子中央不敢往下面看。声音也小得可怜,跟烦人的蚊子声似的,嗡嗡嗡的,完全被周围的吵闹声给盖过去了。
周围的男人们自然不肯轻易放过她。
有人用拳头砸桌子,有人敲着酒杯催促,还有人扯着嗓子要求她唱大声点儿。
茉莉被闹得实在没办法,只好鼓起勇气重新唱了一遍。
这一次,她抬起了头,引吭高歌。
唱到后面,她自己好像也没那么紧张了,脸上绽放出十分甜美的笑容,还跟着曲子轻轻摇晃起脑袋。那头乱糟糟的短发也跟着一甩一甩的,非常活泼,很容易就能让人联想到那些白天站在树枝上瞎叫唤的小鸟儿。
平日里混乱嘈杂的沙龙也难得迎来了安静的时刻。
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她的优美歌喉给吸引过去了。
当然,也只有片刻。
因为一曲唱完,桌子下面立刻响起了口哨声和叫好声,沙龙内部也重新变得嘈杂起来,有人在往桌上丢硬币,还有几个喝得烂醉的家伙嚷嚷着让她再唱一首……
大鲍勃那天也扔了钱。
整整一枚五美分的镍币。
这对他来说已经算是相当大方了,要知道那一枚硬币可是能买到不少好东西的!
但事后想来,大鲍勃认为自己的付出是值得的,因为茉莉弯腰捡起那枚硬币的时候,还十分腼腆地朝他笑了一下,说了句:“——谢谢你,大鲍勃。”
就是短短这么一句话,让大鲍勃记了好几个月。
他甚至一度以为,茉莉应该对自己有些不一样的感情。
毕竟那天晚上给她扔钱的人那么多,她为什么偏偏叫了他的名字?还对他笑了!
——这难道不能说明点儿什么吗?
至于茉莉是不是对每一个给她钱的人都这么笑,大鲍勃从来没有仔细观察过。
他也不愿意观察。
因为他更喜欢自己琢磨出来的那个答案。
然后再不断地用酒精去美化它。
反正,自那以后,他每次进德怀尔沙龙都会留意茉莉在哪儿,有时还会故意坐到她经常走动的过道旁边,再买上一两根他压根儿抽不惯的纸烟。
有一次茉莉被客人堵住骚扰,大鲍勃甚至还站出来替她解了围。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越发觉得自己和其他男人不一样。
其他人只是想占她的便宜,但自己可是真“照顾”过她的。
——至少大鲍勃是这么认为的。
但事实上,他和其他人根本没有什么区别。
大家其实都在等。
等茉莉的年纪再大一点儿,等沙龙的主人帕特里克·德怀尔觉得她卖火柴、卖纸烟已经挣不到更多的钱了,也没必要继续让她打扫屋子干杂活的时候,她就会被送上二楼接客。
这是一件注定会发生的事情,无非时间长短罢了。
——所有被送到沙龙工作的女孩儿,到最后都会上楼成为妓女。先在楼下卖卖火柴和烟卷儿,再端端酒、擦擦桌子,等客人们都认熟了那张俏脸,老板就会开始替她计算她“真正”能挣多少钱……
流程大概就是这样。
反正大鲍勃是没见过例外。
他感觉自己已经等了很长很长时间了。
——我每天铆足了劲儿赶货车为的是什么?
他没老婆、没孩子,属于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主。
他赚来的钱基本都花在沙龙里了——除了酒水和食物,其它支出都在茉莉身上。
所以大鲍勃始终认为,等帕特里克要求她上楼的那一天到来时,她理应对自己特别一点儿。
至于茉莉愿不愿意接待他,大鲍勃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
哪个男人会去考虑这种问题呢?
——毕竟出来卖的女人能有几个一开始是真心实意的?最后不一样都得学会笑着招呼客人?那还有什么可想的呢?
本来,大鲍勃今天挺高兴的。
因为他最近刚拉了批货去银羽镇,赚了点儿小钱,回到丹佛,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走进德怀尔沙龙去找茉莉。
结果正好撞见茉莉站在一个小白脸儿的桌边和他说话。
一站就是半天。
大鲍勃必须得承认这个小白脸儿长得确实不错,帅气迷人——和他年轻时有的一拼。
但那有什么大不了的?
谁岁数上去之后不横向发展?谁岁数上去之后不会掉头发?
大鲍勃本就因为茉莉在那个小白脸儿旁边站了那么久而心怀不满,结果和他同行的朋友又认出来那个小白脸儿就是在丹佛“臭名昭著”的“长枪多诺万”。
——人们都说他揣着一杆“长枪”,捅遍了全丹佛的漂亮女孩儿。
这个名号就是这么来的。
大鲍勃一听这话,心里就更不痛快了。
长得帅也就算了。
竟然还到处勾搭女人?
到处勾搭女人也就算了。
现在还把主意打到了茉莉身上!
这还没完。
没过多久,茉莉竟然红着眼睛从那小白脸儿身边跑开了,一头扎进后厨,再也没出来过。
大鲍勃一看这场面,酒劲儿立刻涌上了脑袋。
——茉莉哭了。
——那个小白脸儿把我的小茉莉给弄哭了!
这还得了?
他当场就断定,伊蒙肯定是趁茉莉靠近的时候说了什么下流话,或者干脆动手占了她的便宜。
至于茉莉究竟为什么会哭,他根本没有去问。
也没有那个必要。
因为他已经在心里替茉莉把整件事情想明白了。
他认为眼下正是他需要站出来的时候。只要自己当着所有人的面教训那个小白脸儿一顿,茉莉就会知道,谁才是真正愿意替她出头的可靠男人——什么狗屁“长枪多诺万”!不过就是个花花架子!
于是乎,大鲍勃弯腰拎起了被他放在椅子边上的短柄斧。
这把斧子是他平时劈木箱、修理车辕时用的家伙什儿,斧刃算不上多锋利,但也足以震慑其他人了。
而且真要抡起来,砸断一两根儿骨头肯定不在话下。
他借着酒劲儿,气势汹汹地朝伊蒙走了过去,这一路上,他已经想好了一肚子狠话,准备先狠狠吓唬一下那个小白脸儿,再把斧子往桌上一拍,让对方老老实实站起来道歉。
结果他才刚骂出半句话,伊蒙的枪口就已经顶在了他的老二上。
大鲍勃甚至都没看清那把枪到底是怎么拔出来的。
他只觉得底下突然一凉。
再低头一看,枪口就已经抵在了他这辈子最不愿意挨枪子儿的地方。
那一刻,大鲍勃脑海里冒出来的第一念头并不是反击。而是万一这小白脸儿真朝那儿开枪了,自己下半辈子是不是只能蹲着撒尿了?
第二个念头才是周围的人都在看。
第三个念头则是——
他应该说点儿什么。
可伊蒙压根儿就没给他发挥的机会。
“你有孩子吗,大肚子?”
他没有孩子,毕竟他连老婆都没有,所以他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我不介意让你这辈子都没机会有——但我如果现在开枪,你的屌血会溅在我的餐盘里,甚至会溅到我的脸上……”
后面的话,大鲍勃其实已经听得不太清楚了。
他只记得周围好像有人在笑。
一开始可能还是零零散散的几声。
等他点头认怂,唯唯诺诺地从桌边退开后,那笑声似乎一下子就变多了。
大鲍勃不知道这些笑声是不是针对他的,他也不敢四处乱看,一心只想赶紧走回自己的座位。
最可气的是,在回去的路上,他脚底下还拌了份儿蒜,差点儿一头撞在桌角上……
周围的笑声好像更多了,似乎沙龙内外都洋溢着快活的气息。
大鲍勃好不容易才逃回自己的位置,也不知道是不是酒精的缘故,他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手里的斧柄也被他攥得咯吱作响。
跟他同桌的沃尔特与弗兰克谁都没吭声。
这俩人跟他一样,都是在丹佛周边活动的货运马车夫,他们三人平时在同一家货运行接活儿,有货的时候赶车,没货的时候就泡在德怀尔沙龙里喝酒。
沃尔特今年三十六岁,很瘦,从远处看就像根儿立在地上的木棍儿,左脸从眼角到下巴处有一道浅浅的伤痕,听他自己说是多年前翻车时被车上的铁钩划出来的,落了疤。他平时不怎么爱说话,但三个人里数他脑子转得快。
弗兰克则年轻一些,嘴碎,胆子也没有自己吹得那么大。他平时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在别人打架的时候站在旁边起哄,等其中一方倒下了,再过去补上两脚。然后以后就能跟别人吹嘘那人是他干倒的。
——刚才大鲍勃拎斧子过去找伊蒙茬儿的时候,他们两个谁都没拦着。
一方面是想看热闹。
另一方面,他们也不觉得一个长得过分漂亮的小白脸儿能有多厉害。
——大家一样都在德怀尔沙龙喝酒,他还能比别人多出两只眼睛两张嘴?
——那玩意儿再大再长也不能打架的时候拿出来用吧?
结果现在,大鲍勃一脚踢上钢板,灰溜溜地回来了。
斧子还在手里,脸却彻底丢干净了。
弗兰克低头喝了一口酒,肩膀一抽一抽的,明显是在憋笑。
大鲍勃心里堵得慌,正愁没地方发泄,于是一把将斧子拍在桌上,骂道:“——你他妈笑什么?”
弗兰克立刻把笑容憋了回去,正色道:“我没笑。”
“你肩膀都快他妈抖散架了!还他妈说你没笑!?”
“哦,那是因为我呛着了。”
“放你妈的屁!”
然而,大鲍勃骂得越凶,弗兰克就越想笑,眼看着就要绷不住了,还是一旁的沃尔特出来为弗兰克解了围。
他放下酒杯,瞥了一眼不远处的伊蒙,说道:“那是个硬茬儿。”
“废他妈话,我也知道!”大鲍勃灌下一大口酒,企图把所有的委屈和不痛快都咽进肚子,“——这事儿没完!”
“得了吧,都这样了,你还想找他的事儿?”弗兰克摇了摇头,完全不认可大鲍勃的想法,“这种人一般是不会来这地方喝酒的,估计也就这一回,你就别去找事儿了。”
——就这一回?
大鲍勃根本不相信弗兰克的话。
——他明显是盯上茉莉了,怎么可能就这一回呢?
“想都别想!我肯定会找他算了这笔账!但不是现在……”
大鲍勃虽然没什么脑子,但也不至于蠢到再把脸送上去给小白脸儿打上一回,刚才那下就够他妈疼的了。况且伊蒙明显是个练家子,正面动手肯定讨不到便宜……
“我想的是,等他一会儿离开,我们就悄悄跟上去。”
大鲍勃一边喝闷酒一边说道。
沃尔特没有立刻答应。
他又盯着伊蒙看了好一会儿。
不过真正引起他注意的并不是伊蒙,而是坐在他对面的那个“女牛仔”。
他不禁在心中感慨——这小白脸儿可真他妈走运!
那个女人漂亮得不像话,比“茉莉”可美多了,多的多的多!
沃尔特在西部游荡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人。
看着看着,沃尔特心中便起了邪念。
——要是能帮着大鲍勃把这个小白脸儿给收拾掉的话……
于是,他开口说道:“这小白脸儿可是有钱得很,你要是真想收拾他,也许还能顺便赚上一笔……”
大鲍勃自然纳闷儿:“——你怎么知道他有钱?”
“废话!没钱能在丹佛睡那么多女人?”弗兰克笑着说道。
这理由简单粗暴,但却很有说服力。
大鲍勃这样的人自然买账。
“而且你看他的枪,靴子,还有马具——”沃尔特继续往火堆里添柴,“可都不是便宜货。我敢赌,这小子身上绝对有不少货。”
大鲍勃琢磨了一会儿,又回想起自己被伊蒙拿枪抵着老二时的窘态,心里怒意难消,再加上酒劲儿上头,当即决定干他一票:“——我们先搞清楚他住哪儿,然后等到晚上去干他!”
“就咱们仨?”弗兰克不是很想蹚这趟浑水。
“咱们仨还不够?”
也不知道是酒精还是怒意在作祟,大鲍勃突然又有了底气,腰杆儿都直起来了。
他们三个人都是货运马车夫,平时搬木箱、扛酒桶,力气自然不差。
更何况沃尔特的货车座位下面还藏着一支双管霰弹枪,弗兰克腰间有左轮,大鲍勃自己也有枪,只不过刚才没用上……
无论怎么讲,三个人,三把枪,还是趁夜偷袭。
优势在谁显而易见!
于是,三个人这么一合计,一个极其粗糙但是目的性非常明确的犯罪计划就这么新鲜出炉了。
——揍人、抢钱、劫女人。
这就是为什么伊蒙刚才会从二楼窗边看到大鲍勃窝在寄宿屋附近的马棚里。
因为他们在观察、在等待,等到夜深人静,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对他下手……
不过,打仗讲究天时地利人和,而伊蒙一样也不想主动让给他们。
正好他也跟芙蕾雅聊完天儿了,所以他决定主动出击。
美利坚1876:西部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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